日月經天,江河行地,結婚生子,代代繁衍,生生不息,這是自然規律,哪裡有那麼複雜和可怕?!在人類進化的幾百萬年裡,學校這種形式才誕生兩千五百多年,學校之前的人類不照樣文武雙全充滿生命力和創造力嗎?我們現階段惡性膨脹地以分數取人,以重點學校取人,完全是近三十多年來被拜金主義侵蝕的結果,嚴重戕害著孩子們的生命力和創造力。誰說我們的幼兒從小非得接受培優班、課堂和老師的授課?!
其實,孩子的生長和生活能力,比我們以為的,要強大得多。
小亦池快三歲了,該上幼兒園了。我首先徵求她的意見。小亦池說她特別想上育才幼兒園。育才幼兒園正好就在我們單位附近,是大屋頂紅牆的教會房子,像圖片和動畫片裡頭的房子一樣漂亮,亦池已經多次看見幼兒園的綠樹紅牆鞦韆架了,她非常喜歡。
好吧。那麼我們就去上育才。可笑的是,我沒有想到,育才幼兒園是市直機關幼兒園,是全市最好的重點幼兒園之一,人家只接受幹部和官員的孩子,不接受我這個事業編制人員的孩子。作家又怎麼樣?作家這個職業是好聽不好用,中看不中吃的。平時發表作品,頻頻獲獎,被讀者認出來要求籤名,自我感覺還是良好的,可是一旦遭遇鐵一般的體制現實,立刻就跟霜打了一般,蔫蔫的一副倒霉相,哪裡還有什麼感覺。多次託人,多次都沒有結果了。哪裡知道,小亦池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最後我灰心喪氣地與她爸爸商量,說求人太難了,我們乾脆上別的幼兒園算了。
小亦池忽然插話了。她說:“不!我不上別的!”小亦池理直氣壯地說:“媽媽你不可以直接進去告訴一下幼兒園的人嗎?他們可能不知道我們離得很近,小朋友應該都是就近入園的。”
就近入園?!就近入園是政策規定,小亦池竟然知道並運用得如此恰當!
“你怎麼知道‘就近入園’?”
“這是規定呀,楊柳媽媽這樣說,石頭的媽媽也說,你和爸爸總在這麼說呀。”
我破涕為笑。我被小亦池逗樂了。我覺得我不滿三歲的孩子好生了不起,啥幼兒班都沒有上過,顯然自然成長已經給了她生活能力,遠遠超過我們的想象。好吧!我再去找人!孩子讓我增添了無窮勇氣。小亦池參與家庭事務了,並且有條有理,像模像樣的——驚喜大大提升了我的精神,使我這個特別不善於求人的人,也盡力克服自己的怯意,想方設法去求人。終於幾經周折,我找到了人事局有關領導。領導給幼教科科長簽了批條,幼教科科長終於肯接見我一下了。科長口氣很大地對我說:“目前我們正在搞經濟體制的改革開放,教育體制都在改革開放,幼教事業也不例外,也要上新的臺階也要發展,因此局裡有規定,指標以外的學生必須交納贊助費。”
我立刻明白是要收錢。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這個社會潛規則我明白:所謂“重點”,就是收錢。我馬上表態完全贊同,當即就去財會室交了800元贊助費——交得心裡直哆嗦,那可是一大筆錢。那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加上小保姆,兩人工資半月就用光,其餘日子全靠我的稿費度過。
但是,我們同樣還是那麼狂喜:畢竟,小亦池的願望實現了!而且,這是小亦池自己參與的決策!小亦池人生第一個明確的社會目標,在她自己的堅持和參與下,得到了圓滿的結果。我們加餐,喝酒,給小亦池喝汽水,一起舉杯,表揚她,誇讚她,祝賀她,手拉手唱歌。
如願以償的一天終於到來:小亦池要上幼兒園了。
不過我想,亦池畢竟還不滿三週歲,孩子畢竟是孩子,一般小孩子在媽媽身邊和家裡待習慣了,口裡說是喜歡幼兒園,實際上進了幼兒園,最初一刻沒有不彆扭的,開始幾天大哭大鬧不吃不喝的不算奇怪的事。我兩個朋友也陪我們一起來幼兒園,她們同是準備幫我哄孩子的。
辦完入院手續,我牽著亦池的手把她送到班級。她班級的小朋友正圍坐在草坪上,老師是一個年輕姑娘,她微笑著向亦池招手。我鬆開了亦池,鼓勵她自己走過去。亦池慢慢走向陌生的老師和班級,忽然,她停住了,轉身跑回來。
我想:壞了!要哭鼻子了!要打退堂鼓了!
不料,我的小亦池,走近我,愉快又平靜地對我說:“媽媽再見!”然後再一個轉身,堅定不移地匯入了屬於她的那個群體,她將生平頭一次與陌生人在一起度過一整天,對於一個不滿三歲的孩子來說,這是很不容易的生活鉅變。
我在幼兒園的柵欄外面偷偷觀察了好久,我的孩子已經坐在小朋友的圓圈之中,她始終沒有驚慌失措尋找媽媽的跡象。沒有哭,沒有叫喊。我的朋友們很吃驚,說:這孩子少有!只有我明白,不是我孩子特別,是我孩子事先就已經知道,她能夠進入育才幼兒園呢,是來之不易的,其中就有她自己的一份努力。如果不是她勇敢地對媽媽要求,給父母建議,不是後來我們有意識地與她進行一次次的討論,而是突然給她斷奶,把她從媽媽身邊扔進一個陌生地方,我想小亦池同樣會畏懼、害怕、哭喊和逃跑。小亦池雖然年紀小,通過與父母共度時艱,她那小小的心眼裡,什麼都明白了。我以為,這就是教育。
我的小亦池,勇敢地邁出了第一步。在進入社會大環境之後,過於文靜溫良的她,沒有接受幼兒課本學習的她,能夠在幼兒園生存得好嗎?據說幼師也會把小朋友們劃分為三六九等。幼師會寵愛和表揚一些學會了更多文字和數字的孩子,同時嫌惡和批評另一些不愛學習、不墨守成規的孩子。我的小亦池實在太野了,她太喜歡大自然,太喜歡小朋友之間的瘋逗追跑。她會不會讓幼師不待見呢?會不會受到小朋友的欺負呢?
很快,小亦池就以她在各方面的出色表現讓我放下心來。主動入園的孩子,精神狀態和各方面的能力,當然勝過那些被動入園的孩子。初進幼兒園,孩子們遭遇的最大困難,莫過於“大便”問題。幼師最鄭重宣佈的紀律之一,就是小朋友們不可以在幼兒園大便。據說這是為了全班的集體榮譽,為了保持班級的清潔和空氣良好。幼師要求孩子們要麼在清晨入園之前,要麼在黃昏放學離開幼兒園之後解決大便的排洩問題,絕對不能在班級拉“臭臭”!如果哪個小朋友在班級拉“臭臭”了,那天他就得不到象徵榮譽的一枚小紅花。小紅花由幼師用紅紙剪成,每天放學之前頒發給當日的好孩子。孩子們的名字和照片懸掛在教室的一面大牆上,小紅花則逐日貼上在孩子們的名字下面。
這種管理方式很殘酷也很奏效,入園三天就能喚醒所有孩子的榮辱感,誰都希望自己每天都掛小紅花,每天都讓接送自己的家長有臉面。為了小紅花,許多孩子都能夠做到把雙手背到身後,直挺挺坐一節課;能夠認真學習寫字、畫畫、數數和唱歌;能夠好好吃飯不管是否有食慾;若有飯粒掉在桌子上,都會立刻撿起來飛快塞進嘴裡;也能好好睡午覺,一旦躺下來就再不敢吭聲,更不敢和其他小朋友說話逗鬧。可是,孩子唯獨做不到的就是憋大便,這種要求超過了孩子的生理控制能力。
最初我並不知道這條紀律,一段時間以後,我發現了兩點古怪。一是幾個表現挺好的孩子,名字下面經常空白,總是得不到小紅花。這些孩子在家長接送的時刻面紅耳赤,羞慚地拽自己父母的手,要他們快快離開,不讓他們看光榮榜;二是亦池每天放學回家,進門就直奔衛生間,有時候簡直迫不及待。在我的追問之下,亦池才說那些得不到小紅花的孩子,是憋不住大便“出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