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我棄醫從文。此後就幾乎沒再見到過肖老師。只有一次,那是五年前,我逛街時突然遇上了肖老師夫婦,在一家服裝商店門口的削價拋售攤子旁邊,肖老師正在試穿一條褲子,景護士長扶著他以免他摔倒。肖老師一邊慌慌張張地穿著,一邊不住地拿眼睛瞟大街上的行人。他看見我的第一個動作是轉過身去背對我。這樣景護士長也發現了我。我趕緊叫了他們一聲。景護士長說你好嗎?我說好好。我說你們好嗎?肖景好嗎?景護士長說好好!這時肖老師轉過身來,他已經扣好褲釦。他說好好!我們都好!你呢?我又說好好。高高站椅子上捏了一把鈔票的女售貨員拍著許多顧客的頭,說要嗎要嗎?要就付款。其中也拍了一下肖老師,肖老師的白臉頓時血紅,我裝作什麼也沒看見,急急告辭了。
這次見到肖老師是三個月前,今年的六月十八號。
六月十八號,對我來說是個又喜又悲,啼笑皆非的日子,喜的是我在孔雀湖住宅小區得到了一套住房,悲的是這天搬家遇上了暴雨。
搬家公司的工人不怕雨,他們搶的是時間。他們一個個就像頭頂是紅日藍天一樣,扛著棉被羽絨被,扛著電視機冰箱自在地上樓下樓。我在大雨中跑前跑後,喊啞了嗓子,但最終所有的傢什還是溼得一塌糊塗。全堆在客廳裡,跟洪水裡打撈出來的一樣。
這一天我們無法開火做飯,決定吃快餐面了事。我走進副食商店的時候裙子又髒又溼,緊緊裹在兩條腿上。拖鞋帶子斷了。身後全是拖鞋後跟啪噠啪噠濺起的泥點。
肖老師正在櫃檯前買醬油。
他說:天哪是你?
我說:肖老師!
肖老師胖了,顏面更白,穿著潔白的襯衣和很亮的皮鞋,精神煥發。
我問:景護士長好嗎?
肖老師說:好。
我問:肖景好嗎?
肖老師說:好。
我說:肖景是大姑娘了吧?
肖老師說:大姑娘了大姑娘了。
我們都為我們住到了同一個住宅小區而萬分高興。我們彼此報了自家的門牌號碼,約定改日互相登門造訪,好好談談話。肖老師強行讓我退掉了快餐面,說他馬上回去和景護士長給我們做飯。肖老師說今天星期天,家裡飯菜都現成,而且照例煨了一大罐肉湯喝。
我笑起來:肉湯好。
肖老師說:累了一天最想吃頓好飯。快回去洗一洗換件乾衣服和你愛人一塊過來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