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我回到家裡,告訴丈夫我們有熱萊熱飯吃並且有肉湯喝了。丈夫很高興。我們梳洗了一番興沖沖下樓,可我忘掉了肖老師家的門牌號碼。十幾分鍾之前的記憶居然怎麼想也想不起來。覺得全小區幾十幢樓房的號碼都是肖老師家的號碼,再一想,又覺得都不是。
我堅持不吃快餐面,相信肖老師會來叫我們的。一個小時過去,我明白肖老師肯定也忘掉了我的號碼。
最後我們還是吃的快餐面。
我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就像日常生活當中我們每個人都經歷過的一樣:許久不見的熟人突然遇上了,說好找時間敘;日,可又沒具體叮囑對方,大家便又走散了,忙別的去了。
六月十八號這天晚上,吃了快餐面以後我就忙碌一屋子的溼傢什,我和丈夫兩個人將櫃子什麼的抬來抬去,用抹布裡裡外外地擦,找出電扇對著櫃門吹風。不一會兒,我們既煩又累,坐在地上不想動彈了。可是家裡的事不比外頭的大事。外頭的大事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和態度,可以消極怠工或者索性不於。家裡可不行,不幹就意味著沒吃沒穿沒地方睡覺,實在是不容你有想法和態度。
望著成堆的雜亂的東西,我們渾身痠疼,我們無法安心入眠。這時候,我冒出一個主意。三個月之後,當肖老師在我們面前突然死亡,我便一次又一次在夢中驚醒。我驚醒後抱膝坐在床上,總在想六月十八號的晚上,我怎麼冒出了那個主意。我在微明的曙色中傾聽著窗外隆隆起步的公共汽車聲。我想:我冒出了那個主意,於是死亡的箭頭透迄指向肖老師。那個時候,我卻渾然不覺。一股股不是使人發冷而是發怵的寒氣叫我對日常生活深感害怕。六月十八號的副食商店,肖老師在紅黃紫綠的飲料罐頭的背景中朝我微笑,他決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就在三個月以後。那麼,我們呢?什麼在向我們走來?
當時,望著成堆雜亂的急需清洗和晾曬的東西,我冒出了這麼個主意:請人來打工。
丈夫不同意。屢屢上當包括今天剛上的搬家公司的當,使他不再信任社會上一些私人開辦的家庭服務公司。
我也不信任但我的主意還有一半沒說完。
我們附近有一所漢口大學,這個大學以它走向社會的特點蜚聲全市。據說該校在校生勤工儉學,體驗生活的風氣非常熱烈。
我們認為在校大學生一般還是值得信賴的。於是,我和丈夫寫了一份急需家務勞動的啟事,並且由我丈夫騎腳踏車,連夜張貼在漢口大學食堂門口的閱讀欄裡。
急聘啟事:因搬家遇雨,家務勞動驟增,現急聘一身體健康,擅長家務的女生勤工儉學,幫助解決家庭困難。報酬按鐘點計算。每小時人民幣壹元或者面議。望有意者帶學生證和學校勞動服務公司合同書前來接洽。地址:孔雀湖住宅小區x號x棟x單元大樓。
寫啟事時我們笑了起來。丈夫說:是不是有點那個?
哪個?我說。我說現在改革開放嘛,你看大街上哪兒不是貼滿了廣告和啟事?
丈夫說:倒也是。
第二天從一大早我們就豎著耳朵傾聽樓梯上的腳步聲偏偏就沒有人停在我家門前。
一連十天,無人敲門。在期盼中我們重整了河山,好歹清洗完了那可怕的一堆溼東西。丈夫給我的主意總結性地評價了一句:總算讓我們艱苦的日子過得有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