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姨講述舞女桑桑的故事

原野上的羊群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我耳朵不聾。」她搖擺著身子說,「你一大早晨跟我喊什麼呀?都是南來北往的客,大家客氣一些不好嗎?」

我裝做渾然不覺地繼續大聲說:「我說話真有那麼大的聲音嗎了!不會吧?!我怎麼沒覺得?!你們說我剛才的說話聲嚇著你們了嗎?!」我轉向那幾個民工,他們笑得嘴中噴出白花花的豆腐腦。

老闆娘終於被我給氣精神了,對待下面進來的客人就不那麼蔫頭蔫腦的了。我心下想:這才像個老闆娘的樣子。而我自己也因為大聲說了一通話神清氣爽,我吃光了豆腐腦和饅頭。花生米滷得時間過久,味道和顏色都不好,使我聯想到死人的腳指頭,所以全部剩下了。

吃過飯,天矇矇亮了。我走出餐館,發現做小買賣的人已經出現在各個街角了。有人吆喝餡餅,也有人吆喝瓜果糖茶,還有人在賣熱氣騰騰的包子。我進售票處買了一張票,然後來到長途車前。司機正鑽在車下用炭火烤車,跟車的女孩子因為穿著單薄而凍得哆哆嗦嗦的。我是第一個上車的人。玻璃窗上蒙著厚厚的霜花,我用指甲輕輕颳著霜花,不覺刮透出一個嬰兒的輪廓。晨曦就透過晶瑩的劃痕朝我湧來,那嬰兒呈現出金黃色,毛茸茸的,分外可愛。立時我想起蘆葦,眼睛便溼了。

我到達魚塔鎮的時間是九點半左右。我是長途車上最早下來的乘客。汽車像甩一個棄兒似的將我丟在遠離鎮子的路口,就加大馬力朝楚天壩去了。我像落了群的孤單的羊一樣東張西望地朝魚塔鎮走去。天色寡白寡白的,太陽呈現著貧血的憔悴姿態,不遠處的魚塔鎮在原野上像塊補丁似的貼在那。我沒有碰見任何行人和牲畜。當我走進鎮子,也沒有看見炊煙升起,只有老羊倌的家散發出煙火氣息。那頭牛仍然在廁所旁垂頭站著,它的身上沾滿霜雪。我一直朝那片靜悄悄的原野走去,我太想在此時見到那個神秘的牧羊人了。

冬日的天空因為與大地蒼茫的色調相近而沒有太大的反差,所以天與地之間分野不明,天也就顯得低了許多,這使得原野相對獲得了一種視野上的開闊。我一眼便望見了原野上那縷炫目的黑色,他被周圍翻湧的白色包圍著。那便是羊群中的牧羊人了。

我一直朝他走去,朝羊群走去。我的到來使羊群一陣騷動,它們發出咩咩咩的叫聲。

牧羊人消瘦了許多,他的神情似乎更為陰鬱。他甩了一下鞭子,羊群便撒了歡似的朝前方奔跑。

「你一個人來的?」他沙啞地問。

我點點頭。

「你們兩個人生氣了?」他又問。

我搖搖頭。

「你在騙我。」牧羊人的神色有些緊張,「你們一定是生了氣了,這我能看出來。你們為了什麼生氣?」

我只能如實說了:「為了孩子。」

他倒噎了一口氣,睜大眼睛,焦急地等待下文。

「孩子睡醒後餓了,保姆為他沏奶,只是遲了一些,他便拍保姆的臉,並且把奶瓶打翻在地。」我盯著牧羊人的眼睛說,「我打了他。」

「你打了他?」牧羊人輕聲說,「你打了他……」跟著他又問,「你打了他哪裡?」

「屁股。」我說,「我知道不能打小孩子的腦袋。」

「這就對。」牧羊人艱澀地笑了,「不能打腦袋。」

「孩子他爸爸因為我打孩子跟我吵了起來。」我攤開雙手,「他從來沒和我吵過架,他太溺愛孩子了,昨晚我們吵得很兇。」

「小孩子不能太慣著了。」牧羊人看了一眼說,「不能不承認棍棒出孝子,可也不能從這麼小就體罰他。」

「我想從小時就注意對他教育。」我說。

「你們都沒有錯。」半晌,他才說出一句總結式的話,然後問我,「你是偷偷溜出來的?」

「是的。」我說,「我一大早就出來了,我坐的去楚天壩的長途汽車。」

「你男人一會準來接你。」他說。

「不會的。」我說,「他根本不知道我來這。」

「他會猜到的。」牧羊人咧嘴笑笑。

我和他在原野上散著步,他的目光追尋著前方的羊群,而我的目光則放在腳下的白雪上。我問他上個禮拜為什麼沒有來?他嘆口氣說:「我家姑娘病了,病得不輕,我不能來。」

「她得的什麼病?」我問。

「她不吃東西,連水都不想喝。」牧羊人忽然蹲下身子,扔下羊鞭子,用雙手抱住腦袋。「大夫說她得了厭食症,她瘦得不成人樣,恐怕活不長了!」他抽泣起來。

「她幾歲了?」

「剛過六歲。」他嗚咽著說,「她生日小,其實還不到六整歲。」

「她怎麼會得了厭食症?」我想起了得這種病早逝的美國鄉村女歌手卡倫·卡彭特。

「她想事……」他號陶一聲道,「她想——」

「這麼小的孩子就有心事?」我有些不信地說,「這怎麼可能?」

「她想……」他只能悲傷地吐出這兩個字。

「厭食症不是不可以治的。」我說,「帶她進城看過了嗎?」

「該看的都看了,就是不行,她就是不吃東西,連水也不想喝。大夫只能給她推葡萄糖維持著。」他忽然分開雙手,淚眼婆娑地看著我,說,「她老是想……」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他。我說可以想辦法為他引薦一位城裡的醫生,我還可以到他家去看看那個孩子,問她究竟想要什麼,儘量滿足她。

「誰也滿足不了她,」他又重複說,「她想——」

「她不至於想要天上的月亮吧?」

「她想——」他只能喃喃說出這兩個字。

他的悲傷使我覺得天氣分外寒冷。羊群已經脫離了我們的視野。一股風吹過來,我打了個哆嗦。他哭過後倒顯得平靜多了,他呆呆地看著前方,說:「你看——你看——」

他在說這話的時候我已經聽到了車聲。吉普車正經過魚塔鎮朝原野駛來。

「我沒說錯。」他喃喃地說,「我得去看看羊群了。」

牧羊人告別我,有氣無力地朝魚塔鎮走去。

吉普車一搖一晃地向我駛來,車輪攪起的雪粉紛紛揚揚,我對自己說,蘆葦他爸爸來接我回家了,我的淚水奪眶而出。

於偉停下車,開啟車門,他歪著頭笑望著我:「嗨,一夜不同床就委屈了?」說著,朝我伸出一雙溫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