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沒法補了。」父親順水推舟地說。
「隨便用臉盆洗洗吧。」天灶的母親說。
蛇寡婦睜大了眼睛,一抖肩膀說:「那可不行,一年才過一回年,不能將就。」她的話與天雲的如出一轍。
「沒錫我也沒辦法。」天雲的父親皺了皺眉頭,然後說:「要不用油氈紙試試吧。你回家撕一塊油氈紙,把它用火點著,將滴下來的油弄在漏水的地方,抹均勻了,涼透後也許就能把漏的地方彌住。」
「還是你幫我弄吧。」蛇寡婦在男人面前永遠是一副天真表情,「我聽都聽不明白
天灶的父親看了一眼自己的女人,其實他也用不著看,因為不管她臉上是贊同還是反對,她的心裡肯定是一萬個不樂意。但當大家把目光集中到她身上,需要她做出決斷時,她還是故作大度地說:「那你就去吧。」
蛇寡婦說了聲「謝了」,然後就抄起袖子,走在頭裡。天灶的父親只能緊隨其後,他關上家門前回頭看了一眼老婆,得到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白眼和她隨之吐出的一口痰,那道白眼和痰組成了一個醒目的驚歎號,使天灶的父親在邁出門檻後戰戰兢兢的,他在寒風中行走的時候一再提醒自己要快去快回,絕不能喝蛇寡婦的茶,也不能抽她的煙,他要在唇間指畔純潔地葆有他離開家門時的氣息。
「天雲真夠討厭的。」蛇寡婦一走,母親就開始心煩意亂了,她拿著面盆去發麵,卻忘了放酵母,「都是她把蛇寡婦招來的。」
「誰叫你讓爸爸去的。」天灶故意刺激母親,「沒準她會炒倆菜和爸爸喝一盅!」
「他敢!」母親厲聲說,「那樣他回來我就不幫他搓背了!」
「他自己也能搓,他都這麼大的人了,你還年年幫他搓背。」天灶「咦」了一聲,母親的臉便刷地紅了,她搶白了天灶一句:「好好燒你的水吧,大人的事不要多嘴。」
天灶便不多嘴了,但灶坑裡的爐火是多嘴的,它們用金黃色的小舌頭貪饞地舔著烏黑的鍋底,把鍋裡的水吵得(口茲)(口茲)直叫。爐火的映照和水蒸氣的燻炙使天灶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他不由蹲在鍋灶前打起了盹。然而沒有多一會兒,天雲便用一隻溼手把他搡醒了。天灶睜眼一看,天雲已經洗完了澡,她臉蛋通紅,頭髮溼漉漉地披散著,穿上了新的線衣線褲,一股香氣從她身上橫溢而出,她叫道:「我洗完了!」
天灶揉了一下眼睛,懨懨無力地說:「洗完了就完了唄,神氣什麼。」
「你就著我的水洗吧。」天雲說。
「我才不呢。」天灶說,「你跟條大臭魚一樣,你用過的水有邪味兒!」
天灶的母親剛好把發好的麵糰放到熱炕上轉身出來,天雲就帶著哭腔對母親說,「媽媽呀,你看天灶呀,他說我是條大臭魚!」
「他再敢說我就縫他的嘴!」母親說著,示威性地做了個挑針的動作。
天灶知道父母在他與天雲鬥嘴時,永遠會偏袒天雲,他已習以為常,所以並不氣惱,而是提著兩盞燈籠進「浴室」除灰,這時他聽見天雲在灶房驚喜地叫道:「水缸蓋上的頭綾子是給我的吧?真漂亮呀!」
那對燈籠是硬塑的,由於用了好些年,塑膠有些老化萎縮,使它們看上去並不圓圓滿滿。而且它的紅顏色顯舊,中圈被光密集照射的地方已經泛白,看不出任何喜氣了。所以點燈籠時要在裡面安上兩個紅燈泡,否則它們可能泛出的是與除夕氣氛相俘的青白的光。天灶一邊刷燈籠一邊想著有關過年的繁文縟節,便不免有些氣惱,他不由大聲對自己說:「過年有個什麼意思!」回答他的是撲面而來的洋溢在屋裡的溼濁的氣息,於是他惱上加惱,又大聲對自己說:「我要把年挪到六月份,人人都可以去河裡洗澡!」
天灶刷完了燈籠,然後把髒水一桶桶地提到外面倒掉。冰湖那兒已經沒有肖大偉的影子了,不知他的「冰嘎」是否找到了。夜色已深,星星因黑暗的加劇而顯得氣息奄奄,微弱的光芒宛如一個人在彌留之際細若遊絲的氣息。天灶望了一眼天,便不想再看了。因為他覺得這些星星被強大的黑暗給欺負得噤若寒蟬,一派淒涼,無邊的寒冷也催促他儘快走回戶內。
父親還沒有回來,母親臉上的神色就有些焦慮。該輪到她洗澡了,天灶為她沖洗乾淨了澡盆,然後將熱水傾倒進去。母親木訥地看著澡盆上的微微旋起的熱氣,好像在無奈地等待一條美人魚突然從中跳出來。
天灶提醒她:「媽媽,水都好了!」
母親「哦」了一聲,嘆了口氣說,「你爸爸怎麼還不回來?要不你去蛇寡婦家看看?」
天灶故作糊塗地說:「我不去,爸爸是個大人又丟不了,再說我還得燒水呢,要去你去。」
「我才不去呢。」母親說,「蛇寡婦沒什麼了不起。」說完,她彷彿陡然恢復了自信。提高聲調說:「當初我跟你爸爸好的時候,有個老師追我,我都沒答應,就一門心思地看上你爸爸了,他不就是個泥瓦匠嘛。」
「誰讓你不跟那個老師呢?」天灶激將母親,「那樣的話我在家裡上學就行了。」
「要是我跟了那老師,就不會有你了!」母親終於抑制不住地笑了,「我得洗澡了,一會兒水該涼了。」
天雲在自己的小屋裡一身清爽地擺弄新衣裳,天灶聽見她在唱:「小狗狗伸出小舌頭,夠我手裡的小畫書。小畫書上也有個小狗狗,它趴在太陽底下睡覺覺。」
天雲喜歡自己編兒歌,高興時那兒歌的內容一派溫情,生氣時則充滿火藥味。比如有一回她用雞毛撣子拂掉了一隻花瓶,把它摔碎了,母親說了她,她不服氣,回到自己的屋子就編兒歌:「雞毛撣是個大灰狼,花瓶是個小羊羔。我餓了三天三夜沒吃飯,見了你怎麼能放過!」言下之意,花瓶這個小羊羔是該吃的,誰讓它自己不會長腳跑掉呢。家人聽了都笑,覺得真不該用一隻花瓶來讓她受委屈。於是就說:「那花瓶也是該打,都舊成那樣了,留著也沒人看!」天雲便破涕為笑了。
天灶又往鍋裡填滿了水,他將火炭撥了撥,撥起一片金黃色的火星像蒲公英一樣地飛,然後他放進兩塊比較粗的松木杆。這時奶奶蹣跚地從屋裡出來了,她的溼頭髮已經幹了,但仍然是垂在肩頭,沒有盤起來,這使她看上去很難看。奶奶體態臃腫,眼袋鬆鬆垂著,平日它們像兩顆青葡萄,而今日因為哭過的緣故,眼袋就像一對紅色的燈籠花,那些老年斑則像陳年落葉一樣匍匐在臉上。天灶想告訴奶奶,只有又黑又密的頭髮才適合披著,斑白稀少的頭髮若是長短不一地被下來,就會給人一種白痴的感覺。可他不想再惹奶奶傷心了,所以馬上垂下頭來燒水。
「天灶——」奶奶帶著悲憤的腔調說,「你就那麼嫌棄我?我用過的水你把它潑了,我站在你跟前你都不多看一眼?」
天灶沒有搭腔,也沒有抬頭。
「你是不想讓奶奶過這個年了?」奶奶的聲音越來越悲涼了。
「沒有。」天灶說,「我只想用清水洗澡,不用別人用過的水。天雲的我也沒用。」天灶垂頭說著。
「天雲的水是用來刷燈籠的!」奶奶很孩子氣地分辯說。
「一會兒媽媽用過的水我也不用。」天灶強調說。
「那你爸爸的呢?」奶奶不依不饒地問。
「不用!」天灶斬釘截鐵地說。
奶奶這才有些和顏悅色地說:「天灶啊,人都有老的時候,別看你現在是個孩子,細皮嫩肉的,早晚有一天會跟奶奶一樣皮鬆肉散,你說是不是?」
天灶為了讓奶奶快些離開,所以抬頭看了一眼她,乾脆地答道:「是!」
「我像你這麼大時,比你水靈著呢。」奶奶說,「就跟開春時最早從地裡冒出的羊角蔥一樣嫩!」
「我相信!」天灶說,「我年紀大時肯定還不如奶奶呢,我不得腰彎得頭都快著地,滿臉長著痴?」
奶奶先是笑了兩聲,後來大約意識到孫子為自己規劃的遠景太黯淡了,所以就說:「癩是狗長的,人怎麼能長癩呢?就是長癩,也是那些喪良心的人才會長。你知道人總有老的時候就行了,不許胡咒自己。」
天灶說:「噯——!」
奶奶又絮絮叨叨地詢問燈籠刷得乾不乾淨,該炒的黃豆泡上了沒有。然後她用手撫了一下水缸蓋,嫌那上面的油泥還呆在原處,便責備家裡人的好吃懶做,哪有點過年的氣氛。隨之她又嘮叨她青春時代的年如何過的,總之是既潔淨又富貴。最後說得嘴幹了,這才唉聲嘆氣地回屋了。天灶聽見奶奶在屋子裡不斷咳嗽著,便知她要睡覺了。她每晚臨睡前總要清理一下肺臟,透徹地咳嗽一番,這才會平心靜氣地睡去。果然,咳嗽聲一止息,奶奶屋子的燈光隨之消失了。
天灶便長長地吁了口氣。
母親歷年洗澡都洗得很漫長,起碼要一個鐘頭。說是要泡透了,才能把身上的灰全部搓掉。然而今年她只洗了半個小時就出來了。她見到天灶急切地問:「你爸還沒回來?」
「沒。」天灶說。
「去了這麼長時間,」母親憂戚地說,「十個澡盆都補好了。」
天灶提起髒水桶正打算把母親用過的水倒掉,母親說:「你爸還沒回來,我今年洗的時間又短,你就著媽媽的水洗吧。」
天灶堅決地說:「不!」
母親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天灶,然後說:「那我就著水先洗兩件衣裳,這麼好的水倒掉可惜了。」
母親就提著兩件髒衣服去洗了。天灶聽見衣服在洗衣板上被激烈地揉搓的聲音,就像俄極了的豬(火欠)食一樣。天灶想,如果父親不及時趕回家中,這兩件衣服非要被洗碎不可。
然而這兩件衣服並不紅顏薄命,就在洗衣聲變得有些淒厲的時候,父親一身寒氣地推門而至了。他神色慌張,臉上印滿黑灰,像是京劇中老生的臉譜。
「該到我了吧?」他問天灶。
天灶「嗯」了一聲。這時母親手上沾滿肥皂泡從裡面出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男人,眼眉一挑,說:「喲,修了這麼長時間,還修了一臉的灰,那漏兒堵上了吧?」
「堵上了。」父親張口結舌地說。
「堵得好?」母親從牙縫中迸出三個字。
「好。」父親茫然答道。
母親「哼」了一聲,父親便連忙紅著臉補充說:「是澡盆的漏兒堵得好。」
「她沒賞你一盆水洗洗臉?」母親依然冷嘲熱諷著。
父親用手抹了一下臉,豈料手上的黑灰比臉上的還多,這一抹使臉更加花哨了。他十分委屈地說:「我只幫她幹活,沒喝她一口水,沒抽她一棵煙,連臉都沒敢在她家洗。」
「喲,夠顧家的。」母親說,「你這一臉的灰怎麼弄的?鑽她家的炕洞了吧?」
父親就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似地仍然站在原處,他畢恭畢敬的,好像面對的不是妻子,而是長輩。他說:「我一進她家,就被煙嗆得直淌眼淚。她也夠可憐的了,都三年了沒打過火牆。火是得天天燒,你想那灰還不全掛在煙洞裡?一燒火爐子就往出燎煙,什麼人受得了?難怪她天天黑著眼圈。我幫她補好澡盆,想著她一個寡婦這麼過年太可憐,就幫她掏了掏火牆。」
「火牆熱著你就敢掏?」母親不信地問。
「所以說只打了三塊磚,只掏一點灰,煙道就暢了。先讓她將就過個年,等開春時再幫她徹底掏一回。」父親傻里傻氣地如實相告。
「她可真有福。」母親故作笑容說,「不花錢就能請小工。」
母親說完就喚天灶把水倒了,她的衣裳洗完了。天灶便提著髒水桶,繞過仍然惶惶不安的父親去倒髒水。等他回來時,父親已經把臉上的黑灰洗掉了。臉盆裡的水彷彿被烏賊魚給攪擾了個盡興,一派墨色。母親覷了一眼,說:「這水讓天灶帶到學校刷黑板吧。」
父親說:「看你,別這麼說不行麼?我不過是幫她幹了點活。」
「我又沒說你不能幫她幹活。」母親顯然是醋意大發了,「你就是住過去我也沒意見。」
父親不再說什麼,因為說什麼也無濟於事了。天灶連忙為他準備洗澡水。天灶想父親一旦進屋洗澡了,母親的牢騷就會止息,父親的尷尬才能解除。果然,當一盆溫熱而清爽的洗澡水擺在天灶的屋子裡,母親提著兩件洗好的衣裳抽身而出。父親在關上門的一瞬小聲問自己女人:「一會地幫我搓搓背吧?」
「自己湊合著搓吧。」母親仍然怨氣沖天地說。
天灶不由暗自笑了,他想父親真是可憐,不過幫蛇寡婦多幹了一樣活,回來就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往年母親都要在父親洗澡時進去一刻,幫他搓搓背,看來今年這個享受要像豔陽天一樣離父親而去了。
天灶把鍋裡的水再次添滿,然後又饒有興致地往灶炕裡添柴。這時母親走過來問他:「還燒水做什麼?」
「給我自己用。」
「你不用你爸爸的水?」
「我要用清水。」天灶強調說。
母親沒再說什麼,她進了天雲的屋子了。天灶沒有聽見天雲的聲音,以往母親一進她的屋子,她就像盛夏水邊的青蛙一樣叫個不休。天雲屋子的燈突然被關掉了,天灶正詫異著,母親出來了,她說:「天雲真是的,手中拿著頭綾子就睡著了。被子只蓋在腿上,肚臍都露著,要是夜裡著涼拉肚於怎麼辦?燈也忘了閉,要過年把她給興過頭了,興得都乏了
天灶笑了,他撥了撥柴禾,再次重溫金色的火星飛舞的輝煌情景。在他看來,灶炕就是一個永無白晝的夜空,而火星則是滿天的繁星。這個星空帶給人的永遠是溫暖的感覺。
鍋裡的水開始熱情洋溢地唱歌了。柴禾也燒得畢剝有聲。母親回到她與天灶父親所住的屋子,她在餐前日洗好晾乾的衣服。然而她顯得心神不定,每隔幾分鐘就要從屋門探出頭來問天灶:「什麼響?」
「沒什麼響。」天灶說。
「可我聽見動靜了。」母親說,「不是你爸爸在叫我吧?」
「不是。」天灶如實說。
母親便有些洩氣地收回頭。然而沒過多久她又深出頭問:「什麼響?」而且手裡提著她上次探頭時疊著的衣裳。
天灶明白母親的心思了,他說:「是爸爸在叫你。」
「他叫我?」母親的眼睛亮了一下,繼而又搖了一下頭說,「我才不去呢。」
「他一個人沒法搓背。」天灶知道母親等待他的鼓勵,「到時他會一天就把新背心穿髒了。」
母親嘟囔了一句「真是前世欠他的」,然後甜蜜地嘆口氣,丟下衣服進了「浴室」。天灶先是聽見母親的一陣埋怨聲,接著便是由冷轉暖的嗔怪,最後則是低低的軟語了。後來軟語也消去,只有清脆的撩水聲傳來,這種聲音非常動聽,使天灶的內心有一種發癢的感覺,他就勢把一塊木板墊在屁股底下,抱著頭打起盹來。他在要進入夢鄉的時候聽見自己的清水在鍋裡引吭高歌,而他的腦海中則浮現著粉紅色的雲霓。天灶不知不覺睡著了。他在夢中看見了一條金光燦燦的龍,它在銀河畔洗浴。這條龍很調皮,它常常用尾去拍銀河的水,濺起一陣燦爛的水花。後來這龍大約把尾拍在了天灶的頭上,他覺得頭疼,當他睜開眼睛時,發覺自己磕在了灶臺上。鍋裡的水早已沸了,水蒸氣嫋嫋瀰漫著。父母還沒有出來,天灶不明白搓個背怎麼會花這麼長時間。他剛要起身去催促一下,突然發現一股極細的水流悄無聲息地朝他蛇形游來。他尋著它逆流而上,發現它的源頭在「浴室」。有一種溫柔的呢喃聲細雨一樣隱約傳來。父母一定是同在澡盆中,才會使水膨脹而外溢。水依然汩汩順著門縫寧靜地流著,天灶聽見了攬水的聲音,同時也聽到了鐵質澡盆被碰撞後間或發出的震顫聲,天灶便紅了臉,連忙穿上棉襖推開門到戶外去望天。
夜深深的了。頭頂的星星離他彷彿越來越遠了。天灶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寒冷的空氣,因為他怕體內不斷升騰的熱氣會把他燒焦。他很想哼一首兒歌,可他一首歌詞也回憶不起來,又沒有天雲那樣的稟賦可以隨意編詞。天灶便哼兒歌的旋律,一邊哼一邊在院子中旋轉著,寂靜的夜使旋律變得格外動人,真彷彿是天籟之音環繞著他。天灶突然間被自己感動了,他從來沒有體會過自己的聲音是如此美妙。他為此幾乎要落淚了。這時屋門「吱扭」一聲響了,跟著響起的是母親喜悅的聲音:「天灶,該你洗了!」
天灶發現父母面色紅潤,他們的眼神既幸福又羞怯,好像貓剛剛偷吃了美食,有些愧對主人一樣。他們不敢看天灶,只是很殷勤地幫助天灶把髒水倒了,然後又清洗乾淨了澡盆,把清水一瓢瓢地傾倒在澡盆中。
天灶關上屋門,他脫光了衣眼之後,把燈關掉了。他躡手躡腳地赤腳走到窗前,輕輕拉開窗簾,然後返身慢慢地進入澡盆。他先進入雙足,熱水使他激靈了一下,但他很快適應了,他隨之慢慢地屈腿坐下,感受著清水在他的胸腹間柔曼地滑過的溫存滋味。天灶的頭搭在澡盆上方,他能看見窗外的隆隆夜色,能看見這夜色中經久不息的星星。他感覺那星星已經穿過茫茫黑暗飛進他的視窗,落入澡盆中,就像課文中所學過的淡黃色的皂角花一樣散發著清香氣息,預備著為他除去一年的風塵。天灶覺得這盆清水真是好極了,他從未有過的舒展和暢快。他不再討厭即將朝他走來的年了,他想除夕夜的時候,他一定要穿著嶄新的衣裳,親手點亮那對紅燈籠。還有,再見到肖大偉的時候,他要告訴他,我天灶是用清水洗的澡,而且,星光還特意化成皂角花撒落在了我的那盆清水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