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如歌的正午

遲子建作品精選 遲子建 第1頁,共2頁

陳生坐在木墩上,垂著倭瓜似的扁圓的頭,十分賣力地編著縫紉機。由於編得不順利,他先是罵手中柔韌的青草是毒蛇變的,然後又罵正午的陽光像把鋼針一樣把他的頭給扎疼了。後來有隻蜜蜂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就歪過頭覷著眼對蜜蜂說:「你蜇呀,蜇完我你也就小命沒了。我又不是花,滿身的鹽氣,弄得你死時連點甜頭也嘗不著,你要是覺著合算,就蜇呀?」

蜜蜂大約意識到不合算,雖然陳生蓄意挑釁,它還是識時務地飛走了。這時王來喜慌慌張張地走進陳生的院子,對他說:「陳生,求你個事,把我家的馬給殺了吧。」

陳生抬頭問:「那馬怎麼了?」

「它淌眼淚。」王來喜頓了頓手,說,「都淌了三天了。」

「它吃草麼?」陳生問。

「吃。」王來喜說。

陳生又問:「拉屎麼?」

「拉。」

「那它知道睡覺麼?」陳生再問。

王來喜點了一下頭。

「它能吃能拉又能睡,殺它做什麼?」陳生堅決地說,「我不幹。」

「它淌眼淚,都淌了三天了。」王來喜說,「殺完馬,我送你一雙大頭鞋,半新的呢。我知道咱倆的腳是穿一路鞋的,正合適。你去年冬天穿的那雙鞋我也看了,都張嘴了,該扔了。」

「它淌眼淚有什麼。」陳生用平淡的口氣說,「人不也淌眼淚麼?人淌淚不稀奇,馬淌淚也不稀奇,它淌幾天興許就會好了。」

「我們又沒惹它,它平白無故淌什麼淚?」王來喜傷心地說,「讓左鄰右舍的看了,以為我們怎麼虐待了它。」「準是你們把它使喚過頭了。」陳生開始繼續編他的縫紉機,他對王來喜說,「你們一年四季不讓它著閒,有時還把它租出去讓外來的人耍,它不傷心才怪呢。」

王來喜知道陳生要是不想做的事,你就是跪下求他也無濟於事。何況他正在編東西,這時他心裡只有一個楊秀,王來喜覺得自己來得也不是時候,於是就面色悽惶地離開了。

陳生自從前年冬天從城裡告狀歸來,整個人就變了個樣子。首先他變得大膽了,無論什麼人都敢頂撞;其次他殺生的本領忽然被昇華到一個高度,宰瘟豬、勒瘋狗這些令人生畏的事,他做起來卻得心應手。所以有了殺生的活大家都來求陳生,一求即應,他不取報酬,隨便你給他一件舊衣裳、兩隻碗或一雙襪子都行。這兩年夏季的正午,陳生都雷打不動地坐在院子裡用青草編各色東西。他都是編給楊秀的。他編了兩口箱子,箱子裡又有一些圍巾、戒指、項鍊、手帕等東西,他稱它們是「壓箱底兒的」。箱子雖然好編,但因為體積大,用草多,單單編它就幾乎用了一個夏天。他的房間裡因為這些草編物的陪襯,總是散發著一種不同尋常的香氣。他每編完一樣東西都要和楊秀說說話:「你不是要箱子麼?有了!你看它多能裝東西呀。」當然,有時他編得得心應手、遊刃有餘的時候也不由自主地和她說話:「我知道你稀罕這東西,你別急,就要編完了。」

有時正午有雨,陳生就躲進棚廈裡編,雨一停,他又抱著草出來。而如果是晴天,陳生永遠都是坐在正午的陽光下,垂著倭瓜似的扁圓的頭,一絲不苟地為楊秀營造著一個全新的世界。青草在他眼前湖光般閃爍著,他彷彿已經抓住了楊秀的手。

開始時人們以為陳生瘋了,後來發現他待人接物還很正常,說話辦事也都有準,就料定他的腦筋沒有出現太大的毛病,只不過是他進城告狀遭到恥笑而受了點刺激而已。

陳生開始數落楊秀了:「你不是早就想要一臺縫紉機麼?我給你造縫紉機,你卻一直跟我搗亂,你中午沒吃好麼?你要是這樣,我就先上王來喜家了。你也看見他剛才來了,他家的馬淌淚了,淌了三天了,讓我把它給殺了。可我不能殺馬,它淌淌淚又怎麼了?我得去看看,他家餵給它的草是不是漚了?再不就是飲它的水不乾淨。」陳生從木墩前站起來,回屋喝了一舀子涼水,然後就抄著手去王來喜家了。他弓背抄手的樣子彷彿害了肚子疼。他碰見的人無論長幼都一律喚他「陳生」,連四五歲的孩子也這麼叫,可他並不惱,一律「嗯」地答應一聲。

陳生在老婆楊秀沒死前,老愛晚上抄著袖子到鄰居家看牌。他自己不會打牌,但就是喜歡看,他站在一個人的背後,一站就是一晚上。每當他不由自主地發出嘿嘿的笑聲時,必定是他盯著的這人抓來了大王或小王。所以打牌的人都不願意被陳生盯著,陳生一站在背後,這個人準輸牌。事後陳生總是說:「我見你抓來了王,怎麼還贏不了?」別人就沒有好氣地說:「我把那王給閹了。」陳生便紅了臉,輕輕嘀咕道:「王也長著那個東西?」牌迷們有時為了拒絕陳生的造訪,就早早把門閂上,以圖玩個盡興。然而不屈不撓的陳生會翻牆而入,仍然站在一個人的身後始終不渝地看,並且常常發出那種有針對性的笑聲。

「陳生,你怎麼一見到王就樂?」人家說他。

「我樂了麼?」陳生委實有些慌張了,他張口結舌地說,「我沒覺著樂呀。」然而他確確實實地一看到王就嘿嘿樂了。

陳生的老婆死後,他仍然在晚上時抄著袖子去看牌,不過他不專盯一個人看了,而是轉著圈地遊動,最後悄然無聲地停在一個人的身後。他停下的地方,這人必定抓著了王,只是他不再發出嘿嘿的笑聲了。

陳生之所以落下了看牌的毛病也在於楊秀。這個他花三千元娶來的瘦女人特別喜歡在晚飯後鼓搗破爛。女人胃不好,終日打著幹嗝,面色青黃,喜歡耷拉著眼皮,彷彿她隨時隨地都會撒手人寰。她這種老是處於彌留之際的樣子曾經深深地嚇著了陳生,但時間久了他就習慣了。女人一旦翻騰起陳生家的舊物,眼神就顧盼生輝,彷彿她掘到了金子一樣,雖然說有些東西她已經翻騰了好多次。

晚飯一過,楊秀就去折騰舊物,陳生便到鄰居家看牌。等到牌局散了他回到家,女人已經鑽進被窩了。陳生就不滿地嘟囔:「你老是先睡,咱們怎麼有孩子?」於是不由分說弄醒她,長驅直入侵犯她。楊秀從頭到尾唉喲叫著,分不清是痛苦還是快樂。然而陳生三年多來把最好的力氣都使上了,卻是勞而無功。楊秀的肚子仍然癟癟的,因消化不良常常發生咕咕的叫聲,陳生便懷疑她懷了一窩鳥。

陳生若是回家早了,有時會發現楊秀擎著根蠟燭在倉房裡東翻西翻的,樣子像只老鼠。舊棉絮、廢鐵絲、玻璃瓶,甚至連生鏽的農具都能使她振奮不已。她渾身上下被灰塵籠罩著,不住地咳嗽和流鼻涕。陳生常想楊秀比他小二十歲,還處在玩的年齡呢。他娶她的時候已經三十八歲。當媒人把這個又黃又瘦的丫頭領到他面前時,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因為他一直想要一個胖女人。以他與女人交往的惟一一次經驗,他覺得那樣的女人禁鬧騰,摟在懷裡熱氣足。那三千元的付出並沒有使他稱心如意,是他顫慄的惟一原因。後來媒人說,胖女人都被那些出更多錢的人給領走了,剩下的自然是瘦骨伶仃的,不過楊秀比你陳生小二十歲,是個黃花閨女,這不是白白撿了大便宜?再說未必胖女人才好,雞肥還不下蛋呢。陳生覺得這是命,於是就聽了媒人的話,到集市上買了一掛鞭,兩朵紅絨花,一床綠色和粉色的被面,還有嶄新的暖水瓶、臉盆、鏡子等東西,把楊秀娶回家。接著,他又在第二年春天抓了一頭豬崽和十幾只雞雛兒,由楊秀在家餵養。

楊秀如果再胖一些,可能會比較好看,因為她的眉眼生得周正。可她就是瘦,而且婚後日瘦一日,彷彿在為陳生節衣縮食。她吃起飯來總是心慌意亂的,一副累極了的樣子,握筷子的手懨懨無力,陳生就逼她多吃,直吃得她眼裡湧上眼淚,一個勁地打幹嗝,陳生這才不再強迫她。每當楊秀多吃了一點,他就備受鼓舞,彷彿看到一雙稚嫩的小手就要來抓撓他的鬍子了。

鄰居們見楊秀從不出來串門,就問陳生:「她整天在家幹什麼呀?」「想她的孃家吧。」陳生隨口說道。其實他知道楊秀生母早逝,父親又續了弦,後母帶來三個孩子,對她很刻薄。家中的哥哥娶了嫂嫂後也不容她,她沒家可想。

「怎麼還不見她顯懷?」男人們開起玩笑來就肆無忌憚了,「沒把種子撒錯地方吧?」陳生就憨然一笑,說:「沒錯,她就是個瘦,長胖了就會有了。」王來喜的女人坐在房簷下流淚。這個女人勤快得出名,就是哭也不閒著,手中穿著一串辣椒。她見陳生進來,擤了一把鼻涕說:「你不能把馬給宰了,我還沒同意呢。宰了馬,地裡的那些活誰幫著幹?」「馬現在還淌淚?」陳生問。

「不淌了。」王來喜的女人抽了一下鼻涕說,「都是清早起來時淌。」陳生便朝馬廄走去,打算看個究竟。「來喜遛馬去了,給它散散心。」女人抹乾了眼淚,對陳生說,「自己找個地方坐吧。」陳生並沒有找地方坐,他還是到馬廄去了。他首先察看槽子裡的草,用手一摸比較乾爽,放到鼻子下也沒聞出黴味,這才放心地又去看牆角裝豆餅的袋子。豆餅也新鮮著呢,陳生嚐了一小塊,覺得自己都能吃,香而微甜,馬不會消受不起的。至於飲馬的水桶,陳生將其中的剩水舔了舔,沒覺出什麼異味,陳生就兀自嘆息一聲,說:「日子過得好好的,怎麼說淌淚就淌淚了呢?」陳生便想這匹馬興許是老了,走到窮途末路了,因而感傷落淚。陳生出了馬廄去問王來喜的女人:「這馬多少歲了?」「九歲了。」王來喜的女人說,「生小回的那年它來的。」「九歲也不算太老。」陳生說完,見一個空的雞食盆就在眼前,他正愁沒地方坐,就把雞食盆翻過來,一屁股坐上去。

王來喜的女人慌忙說:「陳生,這雞食盆用了七八年了,底兒都薄了,你把它給我坐塌了,我用什麼餵雞?」說著,她飛快脫下一雙鞋,將它們甩給陳生,說:「墊著我的鞋坐吧。」陳生嚇得一聳身站了起來,他舉起空雞食盆,將底兒對著太陽,看看有沒有光從背後漏過來,見它仍是完好無損的,這才小心翼翼地把盆端端正正放回原處。

陳生把那雙鞋並排擺在一起,慢悠悠地坐上去。鞋是千層底的灰布鞋,布已經被刷洗得聳起無數纖維,毛茸茸的。因為這鞋剛從女人的腳上下來,還留著她的體溫,所以陳生覺得一股熱氣從屁股底下竄了上來,令他耳熱心跳,彷彿他坐著的是女人的一雙奶,這種預感使他不由自主地欠著屁股,惟恐壓出奶水來。由於坐得矮,陳生只能高高地支著腿,他縮著粗脖兒,眯縫著眼,兩隻手鬆鬆地垂在地上,一副受刑的模樣。王來喜的女人不由嗔怪道:「你只管放穩屁股坐,這鞋皮實著呢,不怕壓。」陳生在她的鼓勵下便放任自流地坐實在了,他立刻覺得一股奶水「8———」地冒了出來,不由「咦」地叫了一聲。

「那鞋又沒長牙,咬著你的腚了?」王來喜的女人說,「你‘咦’什麼?」「我坐出奶水來了,你不讓我‘咦’行麼。」陳生很認真地說。

女人嘆了一口氣,說:「陳生,人死不能復生,你不能老想著楊秀。她死了比你享福,她不管吃不管喝,只是一個睡,你不能老讓她纏著你。」陳生抬了一下眼皮,輕輕「唔」了一聲。

「你就別給她編那些東西了,她在那兒該使的該用的缺不了。你該為自己想想,你都過四十的人了,家裡還沒個暖被窩做飯的,你就不想再找一個?我們都幫你打聽著,有合適的就給你牽個線。你自己也要積極點,到外面做工時碰到中意的就獻點殷勤。」陳生又抬了一下眼皮,輕輕「唔」了一聲。

這時王來喜的小兒子小回挎著半籃豆角回來了。他穿著雙露著腳趾的鞋,見到陳生就扮鬼臉,說:「陳生,我問問你,你那年進城告狀是怎麼告輸的?他們是怎麼把你給攆回來的?」陳生抬起頭,剛要說什麼,王來喜的女人就光著一雙大腳站起來,她喝斥小回:「怎麼摘了半籃就回來了?再去把它給摘滿,越學越懶了!」小回齜了一下牙,說:「我渴了,回來喝口水還不行麼?」「你不是帶水了嗎?」「我喝光了,這天多熱呀,那點水哪夠我喝!」小回理直氣壯地回屋舀水喝去了。

陳生說:「你看你們家,沒一個人是閒著的。孩子們天天都在地裡幹活,你還不知足,讓他們一個個累死你就高興麼?孩子口渴了,回來喝口水你還說他,我真是不想再進你家的門了。」王來喜的女人並不惱,她淡淡地說:「陳生,孩子不能慣,他們從小幹活就投機取巧,長大了哪能有力量頂起門戶過日子?」陳生卻按他的思路繼續說下去:「就說你們家的馬吧,一到冬天它就被套上爬犁上山讓人給耍。你說我就是鬧不明白,人怎麼還要花錢玩!那些人穿得花裡胡哨的,看著就不順眼!馬在雪地上一跑就是幾個鐘頭,累得一身的汗氣,掛著滿身的白霜,可那些來玩的人坐在爬犁上還又笑又唱的!」陳生越說越氣,他的胸脯不由劇烈地起伏著。

「還不是為了掙遊人的幾個錢。」王來喜的女人抽了一下鼻涕說,「大冬天的,來喜也陪著馬跑來跑去的,他也是五十歲的人了,容易嗎?」「那馬還有個不淌淚?」陳生說完,又一頓頭「咦」了一聲。

小回喝完了水,他走向院子。他的汗褂已經溼透了。他見了陳生仍是一副擠眉弄眼的樣子,慫恿他回答他剛才提出的問題。陳生領會了他的意圖,不忍心讓小回失望,就說:「我那年進城告狀,還不是因為那個運動會?老天爺不長眼,那年冬天沒雪,急得那些人跟猴子一樣上躥下跳。結果呢,花錢買雪往山上背,鋪了薄薄的一層還讓西北風一夜給刮沒影了。結果又去別處弄雪僱人往山上背,足足花了好幾十萬塊錢。你說為了玩就花好幾十萬塊錢,這世道是不是就不像話了?這些錢能給多少得病的人開刀?!我就告他們去了!」陳生用巴掌拍了一下地,抬高了嗓音說。不過他把雞屎拍在了掌心裡,他也不在乎,就勢往褲子上一蹭,氣咻咻地說:「人要是不玩也死不了,要是得了病沒錢開刀就得等死。他們只看重那些活蹦亂跳的人,卻不管要死的人,這像話麼?!」陳生越說越激動,他的身子扭來扭去的,一雙鞋已經從他屁股底下滑了出來。

「就是,這些人該告!」小回添油加醋地揮舞著胳膊說,「不過怎麼就告輸了呢?」「他們說我腦筋有問題了,你說我的腦筋怎麼會有問題呢!」陳生終於被怒火給頂得站了起來,他跺著腳說,「那年咱鎮上來個挑著擔子賣鴨梨的,他賣六毛錢一斤。我給楊秀買了四斤梨,這就是兩塊四毛錢,我給他五塊錢,可他偏偏找給我兩塊八,多找了兩毛,我還給他,他還生氣,還教訓我,說他雖是個賣梨的,但不要別人施捨。我就問他四乘六等於多少。」陳生拍了一下大腿說,「他還理直氣壯地告訴我,四乘六不是等於二十二麼?你小時候不好好唸書,連這麼簡單的賬都算不明白!」小回便笑得身體像波浪一樣起伏著,王來喜的女人也笑得拿不穩手中的活了。

陳生用手轟了一下朝他飛來的一隻綠頭蒼蠅,接著說:「你說我的腦筋怎麼能有問題呢?我不糊塗,什麼事心裡都有譜兒!」「那你告狀時是怎麼跟城裡的官官說的?」小回問。

「我先說讓他們賠我媳婦,他們就問我為什麼?我就說楊秀得了重病,因為沒錢,住不起院,開不起刀,只能在家硬挺著,就把一個大活人給挺死了。你們有張羅運動會的那些錢,能給多少個人開刀,楊秀就死不了了。後來他們就笑,笑得一個個像攤稀泥一樣,再後來、後來———」陳生囁嚅著,腦門開始冒汗,他結結巴巴地說,「他們、就、就說為了、這個玩,城裡的馬路、都、都加寬了,還有、還有……反正、是不能、不玩的,然後,然後……」小回惡作劇地說:「然後他們不就是問了你的名字,又問你在哪兒住,給咱們鎮子打了電話,派人領你回來,說你瘋了,是不是?」「小回!」王來喜的女人正言厲色道,「快滾回地裡幹活去,怎麼學得這麼油嘴滑舌的?」小回仍嫌沒把陳生逗過癮,接著說:「誰說楊秀死了?你不是天天都在大中午時給她編東西嗎?」陳生歪著脖子,眼睛直直地看著什麼地方,雙手空空垂著,這回不僅額頭流汗,鼻涕也出來了,他哆嗦著嘴唇,說:「就是,我得回家了,給楊秀的縫紉機還沒造完呢———」陳生說著移動腳步,可他前進的方向不是門,而是籬笆,他被擋住去路,他自言自語著:「這是怎麼了?」這邊王來喜的女人已經把陳生坐過的那雙鞋撿在手中,當做手榴彈投向小回。一隻打在他胸脯上,小回頷了一下胸;未等胸再挺直,第二隻鞋又打在他右耳上,那右耳就像大公雞的冠子一樣騰地紅了。小回急了,他疼得跳了起來,帶著哭腔說:「別人都逗陳生,我逗逗怎麼就不行了?」

「你這個沒大沒小、傷天害理的東西!」女人光著大腳板,噼裡啪啦地朝小回衝過來。小回想到捱揍的滋味實在不好受,就逃之夭夭。走時連籃子也沒帶,他是否還會去摘豆角,只有追隨著他的陽光才會知道了。

陳生被王來喜的女人給領到門外,女人急得連鞋也沒顧上穿,她哄孩子一般地對陳生說:「你別急,等等我回去穿上鞋,我送你回家。小回晚上回來時我揍他!」陳生甩了一下手說:「我知道家,眼睛也好使,不會走到河裡去,你送我幹什麼?你的辣椒不是還沒穿完麼?還有你們家的馬,一會兒它回來再淌淚怎麼辦?你這麼多的事,還要送我,我又不是小孩子……」陳生嘮叨著,放開腳步往回走。王來喜的女人一看他走的還是路,就嘆了口氣,由他去了。

陳生的晚飯是在付玉成家吃的。是油煎的土豆餅,陳生足足吃了六張,吃出一串嘰裡咕嚕的屁來,惹得付玉成的三個丫頭嘻嘻地笑。付玉成是個木匠,很瘦,但卻娶了個胖老婆,這曾讓陳生豔羨不已。然而這個肉乎乎的女人一連氣生下了三個丫頭,管計劃生育的人讓她去結紮,嚇得付玉成帶著老婆去外省的親戚家躲了半年才回來。回來時女人的肚子又鼓了,第二年開春時倒是生下個男孩,不過是個畸形兒,頭比正常嬰兒大三倍,胳膊和腿卻很細,整天躺在炕上咿咿呀呀地叫,除了吃喝拉撒睡,什麼都不懂,都三歲的孩子了,連爸媽都不會叫,愁得付玉成白了頭,而他的老婆則瘦了很多。他們再也不敢繼續要孩子了,怕老天跟他們家做對,再送給他們一個累贅。別人都叫這孩子「付大頭」。陳生很喜歡逗弄他,他也認得陳生,一見陳生來了,嘴角就流涎水,因少見陽光而格外白嫩的小手就做出抓撓的樣子,陳生就會用自己的袖子把付大頭的涎水揩乾,俯身吧吧地親他的臉蛋。

付大頭眼睛很圓,頭上的幾撮茸茸的黃毛還是從胎裡帶來的,他不再長頭髮。他的三個姐姐很喜歡他,平時老搔他的胳肢窩,雖然他沒什麼反應。她們還爭著給他餵飯和洗腳,全然把他當成了個卡通玩具。不過輪到他把屎拉在炕上,三個姐姐都捂著鼻子跑了,處理此類事的永遠都是付大頭的媽媽。她常常是一邊擦屎一邊擦自己的眼淚,有時就把屎弄到眼角上了,招得蒼蠅往那兒飛。鎮上的小孩子都知道付大頭是個畸形兒,所以開始時都喜歡來付玉成家看這孩子,完全把他當怪物打量,付玉成就不高興,每天早早就關門閉戶。孩子們在家長的教育下也覺得老去看付大頭會使付家的人難受,於是就都不去了。但陳生是可以去的,因為所有的人都認為他是全鎮最不幸的人。一個最不幸的人去看一個不幸的人,那個不幸的人的家庭就彷彿看到了一縷曙光。所以陳生一來,付家人就給他讓座、端水,有時還留他吃飯。陳生也不客氣,讓吃就吃。不過那些飯基本都是他給趕上的,沒有單獨是為他準備的。可是最近一段時間,付玉成卻常常打發女兒去請陳生,燉了一鍋有肉的菜或是烙了幾張糖餅,都不會讓陳生錯過口福。有時付玉成會請陳生喝幾盅,喝過酒後就說自己命苦,打小沒了娘,生了三個丫頭,好不容易有個兒子還是個廢物,他擔心他和老婆都死了以後,付大頭會沒人管,「早知真不該生他。」末了總有這句話像供品一樣莊嚴出現。陳生便梗著粗脖很仗義地說:「你放心,你們倆死了我管付大頭。你們明天死,我明天就管!」他那信誓旦旦的樣子令付玉成哭笑不得。最近付玉成常指使陳生抱付大頭,這孩子不得抱,一顆大頭沉得陳生都託不住,弄得他手忙腳亂,惟恐那頭稍稍一偏就會掙斷細脖子而落到地上。因為大凡又熟又大的倭瓜總是把牽著它的蔓兒扯得越來越細,最後是那瓜徹底脫離了蔓兒。陳生可不想讓付大頭的腦袋那樣和脖子分了家。所以付玉成再讓他抱時,他總是倍加小心,結果那孩子流的涎水把他的肩膀弄得又溼又粘的,洇出股餿味兒。付家人見陳生能把付大頭抱在懷裡了,就慫恿他抱出門,去河裡玩,看看付大頭進了水裡害不害怕。陳生就咬著舌尖縮著肩膀說:「不行不行,要是把他掉到河裡淹死了怎麼辦?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你又不是故意的,淹死了我們也不怪罪你。」付玉成說。

「你們嘴上這麼說,心裡還是怪罪的。」陳生說,「這孩子多稀罕人呀,要是我把他帶出去給淹死了,你們還不得想他想出毛病來?」陳生今晚是被付玉成的二丫頭給喊來吃土豆餅的。陳生吃完,還餵了付大頭一碗蛋炒飯。付玉成不讓兒子吃土豆餅,嫌他臥在炕上不消化,夜裡會因肚子脹而吭唷亂叫,擾得一家人都睡不實。但陳生覺得付大頭應該嚐嚐土豆餅的味道,所以餵過他蛋炒飯後,陳生還伸出鐘乳石般的舌頭讓付大頭來舔,他自認吃了六張土豆餅,舌頭上凝滯的土豆餅的味夠醇的,可付大頭偏偏不舔,害得陳生伸累了舌頭,涎水滴答而下,落在付大頭的臉上。付大頭大約以為那涎水是淚水,嗷嗷地哭起來,一發而不可收。付大頭雖然年幼,但哭聲卻跟大老爺們似的,粗啞得很,極具滄桑感,以致於鄰居曾誤認為是付玉成在哭,都在私下為他嘆息同情。「唉,他這輩子真夠可憐的,養了這麼個傻兒子。」所以付大頭每每哭過的第二天,付玉成若是在鎮子裡碰見聽聞了哭聲的人,人家就會勸他:「唉,老付,攤上了就不要太焦心,把自己哭壞了怎麼好?」付玉成也不解釋,他覺得那跟自己哭也沒什麼區別,因為他們父子間的不幸是一脈相承的。尤其是碰到黃連德,付玉成才知道自己的苦難有多麼深重。黃連德家也生了個傻子,不過他能在街巷中自由行走,他今年十一歲,能幫黃連德放放羊,雖然他放羊歸來常常把羊丟下兩三隻,害得家人回頭再去找,但總算沒有傻到一無是處的境地。黃連德平時青黃著臉,皺著眉頭不愛說話,一碰到付玉成卻和顏悅色地問寒問暖,殷勤備至。所以付玉成最怕見到黃連德,遠遠瞥見他的影子就要繞著走掉。這也使得付玉成發誓要找到一個比自己更不幸的人,常常見見他,使自己的不幸削弱和減緩一下,讓他在殘酷的生存面前還有喘口氣的機會,結果陳生就像隆冬埋伏在冰層下的青蛙一樣,被他生生挖掘出來。他那與年齡不相稱的天真與悲涼境遇使付玉成獲得了某種安慰。

付大頭很少當著陳生的面哭,他以往展覽給陳生的都是會心會意的笑容。所以付大頭一旦忘乎所以地哭起來,陳生便有些慌亂。他先是哄,給他拿鬧鐘看,還煞有介事地動手上弦,將鬧鐘貼在付大頭的耳朵上,讓他聽時針有力行走的「咔嗒」聲,然而付大頭卻不為所動;陳生見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嚇唬他有條餓狼正從山上下來,他再不歇了哭聲就把他血淋淋地吃到肚子裡,把肉咬成泥,而把骨頭嚼成渣。可付大頭依然我行我素,哭聲如群山般連綿不絕。陳生見他軟硬不吃,就懷疑自己可能突然長了犄角或者滿臉生了麻子,連忙喚付玉成的二丫頭把鏡子拿來。陳生單身時,偶爾還照照鏡子,看看自己老得快不快,娶媳婦的可能性還有幾成。自他和楊秀結婚後,陳生就不看鏡子了,因為楊秀就是他的鏡子,楊秀會說:「你的眼皮怎麼耷拉了,累了就快去睡吧。」楊秀也會說:「你的鬍子該刮刮了,要不老李家的孩子下次見你還會喊爺爺。」楊秀還會說:「咦,這些天你怎麼瘦了,今晚就別往我的被窩鑽了。」陳生透過楊秀,已把自己看得一清二楚。楊秀死後,陳生就把鏡子放在枕頭底下,因為楊秀愛照鏡子,他認為活生生的楊秀還藏在那裡。所以他一挨枕頭就常常夢見楊秀,有時她在淘米,有時在打幹嗝,更多的時候則是在翻騰破爛。

付玉成的二丫頭把一面蘿蔔大的鏡子捧給陳生。陳生沒有看見犄角,也沒發現麻點,這使他放了心。但他面前的這個人卻使他有些陌生,脖子粗粗的倒沒有變化,奇怪的是眼角的皺紋怎麼那麼深了?還有那嘴唇,怎麼起了一層老繭似的白花花的皮?至於那粗糲的鬍子,它怎麼變白了?陳生被悲哀深深地攫住了。他放下鏡子,捧著頭號啕大哭。他這一哭倒把付大頭的哭聲給止住了。陳生哭得眉眼不分,天昏地暗,付玉成怎麼也勸不住,只能由他去。陳生最終哭累了,他抬起腿晃晃悠悠地往家走。由於他不看路,踢翻了一盆水,還踢飛了一隻凳子,付玉成就要送他回家。陳生說:「今天我是怎麼了?王來喜的娘們要送我回家,你也要送我回家,我的家讓嫦娥給搬到月亮裡了不成?」付玉成的女人就輕聲囑咐:「那你可要慢些走哪。」「我丟不了。」陳生說,「我閉著眼都能到家。」「你要是心裡還難受,就去看別人打牌吧。」付玉成說。

「我不能回去太晚了,楊秀該著急了。我給她的縫紉機也沒造好,她恐怕都生氣了。」陳生邊說邊出了屋子,他一到屋外就被月亮嚇了一跳,因為它圓滿得把牛乳般的光芒鋪了一地。陳生就揀著柵欄旁的陰影走,他怕把均勻散佈在路中央的月光給踩出疤痕,那樣路就不好看了。陳生的衣袖常常掛在柵欄上,他走得小心翼翼,所以一到家門口就有一種探險歸來的快感,他啞著嗓子衝屋裡喊:「楊秀,我回來了,今天的月亮真明呀!」他推開門跌跌撞撞地走進黑暗。他從城裡告狀歸來後就不鎖門了,因為他確信楊秀還在屋裡。楊秀沒有答應,倒是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陳生,我都等你三袋煙外加蹲兩回屎的工夫了,你又去看人家打牌了?今晚誰抓王抓得最多?」陳生夏季種地,冬季出去打零工。由於缺碘,他不僅脖子粗,腿也是羅圈的,這使他走起路來總給人一種騎著什麼東西的感覺。他吃飽了喝足了最喜歡摩挲臉,彷彿他的臉是花蕾,一經摩挲就會露出盛開的笑容。雖然他平素表情有些木訥,但若是聽見放映隊來鎮子了,他就會神情活躍起來,逢人就會問:「要演電影了,知道演啥麼?」別人知道陳生喜歡看帶點男歡女愛情節的影片,於是就逗他:「演搞物件的唄。」陳生的臉就立刻紅了,但他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非要幫答話的人乾點零活不可,劈柴、釘倉棚或者起豬糞等等。看電影的時候,他總是夾個小板凳早早就去了場院,有時天還沒黑,銀幕也沒掛起來,陳生就到鎮政府的食堂去偷看放映員吃什麼飯。他個子矮,扒著窗戶向裡看時必須踮著腳,有時裡面燈影昏暗,他看不清吃些什麼,就把腳給翹酸了。灶上的師傅若是剛好出門潑一盆髒水或者丟一些垃圾,就會看見企鵝一樣的陳生,便吆喝他:「陳生,你也進來吃吧!」嚇得陳生跌倒在地,然後迅速爬起來,一溜煙地跑掉。他看電影時總是坐在第一排,雙手放在膝蓋上,規矩得很。每逢銀幕上的人擁抱或者接吻了,場院裡就會突然靜寂下來,人們都在耳熱心跳、斂聲屏氣地欣賞,只有陳生,他會不由自主地發出曖昧的笑聲,一如他在牌局上看到了某個人抓來了王一樣。有時那電影乾癟得很,沒有一點有情調的內容,陳生看後就萬分失落地嘆息:「這樣的事怎麼也能上電影?」有一回電影上的情調倒是很足,那是部譯製片,男女主人公每隔十幾分鍾就有親暱的鏡頭,陳生就幾乎是從頭嘿嘿地笑到尾,其間還自言自語地說:「你看人家活的!」不過影片即將結束的時候,忽然一陣狂風驟起,幕布被颳得波浪似地抖動,男女主人公擁吻的鏡頭也就一波三折地呈現。陳生沒有看真切,待放映結束後他就賴著不走,非要放映員把結尾給他重放一遍不可。放映員惡作劇,就把那個鏡頭給他定格了,陳生望著銀幕,分外傷感地說:「就這麼一會兒的工夫,人怎麼就不活了?」有關陳生的笑話還很多,所以外出找活幹的民工總愛帶上他。陳生幹活實在,又常出驚人之語,給他們在異鄉的勞作生活增添了許多歡樂。不過楊秀在世時陳生不樂意出門,他怕楊秀錯過了懷孕的時機。以致有一次在外地給一個有錢人家的老母親修墓園,修著修著陳生就扔下鎬頭不幹了,他蹲在地上,兩眼發直地看著一雙蝴蝶在嬉戲。別人就問:「陳生,你怎麼了?」陳生說:「怎麼了?你們看那對蝴蝶啊,他們耍得那麼好,人怎麼活得不如它們?我想楊秀了,我不幹了,要回家了。」陳生說到做到,他抓起衣服,拔腿就走,回家去當那隻雄蝴蝶。

楊秀的死深深刺激了陳生。他知道她的胃腸出現了毛病,但沒想到會很嚴重。城裡的醫生說要儘快入院動手術,不能再耽誤了。他們一聽到幾千元的手術費就嚇得互相瞪著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陳生婚前攢的那些錢換來了一個楊秀,在他看來楊秀之所以弱不禁風,是由於那三千塊錢太破爛的緣故。陳生手中的錢沒有一張是嶄新的,都是經過了無數人的手,被揉搓得皺皺巴巴,面目全非,有的生著黴點,有的印有油汙或墨水的痕跡。這樣的錢堆起來的楊秀也就不可避免地帶著一股憔悴的氣息。婚後他攢下的錢不足一千元,他還想著用這錢給楊秀請接生婆,給出生的嬰兒買奶瓶、紅兜肚以及撥浪鼓呢。然而病就像壞天氣一樣不由分說朝他們走來,無論你怎樣都逃脫不了它的籠罩。陳生要去借錢,可楊秀堅決反對。她曾經拿著一根麻繩威脅陳生說:「你要是去借錢,我就去上吊。」陳生問為什麼,楊秀說:「借了錢看完病我們怎麼還?一輩子揹著債過日子還不如揹著病呢,我揹著病都習慣了。要是病好了再背上債,我的病還會犯,那錢就算白白扔了。」陳生一聽有些道理,所以也不堅持了。雖然說楊秀越來越單薄,但看上去並無死亡的跡象,依然能吃東西,喜歡折騰舊物,與陳生做愛時叫得像盛夏的知了。但陳生還是暗中努力攢錢,只要有給現錢的活,不管多苦多累他都去。他夢想著兩三年內把做手術的錢攢足了,重塑一個臉上有紅暈的生氣勃勃的楊秀,那時他的孩子就會像一粒種子找到了良好的土壤一樣破土而出。然而有一天晚上陳生從鄰居家看牌歸來,卻發現楊秀突然死在了倉棚裡,一盞油燈在門口的木墩上一搖一擺地亮著,楊秀捂著肚子倒在地上。她的頭髮散開著,上面蒙滿灰塵。地上除了碎布頭、掉了底的鞋,就是早已黴爛了的半口袋玉米。陳生掰開楊秀的手,發現她的掌心握著幾粒玉米,而鼻翼下沾著玉米的胞衣,這個可憐的女人一定又像以往一樣把這玉米放在鼻子下仔細地聞,確認它是否還能吃。陳生跪在楊秀身邊,放聲大哭著。他覺得是自己的愚蠢把楊秀的病給耽誤了,他的貧窮使她婚後沒有添置一樣她想要的東西,而她身上的熱氣是被他一點點榨乾的。陳生覺得自己罪孽深重,他想像他這樣落魄的人最好就不要養老婆,因為他無力與女人共患難。埋了楊秀,陳生就愈發不愛說話了。有一回放映隊又來小鎮,人們也沒在場院發現一慣坐在首排的陳生。牌迷們怕他在家憋出毛病,就主動召喚他去看牌,陳生這才外出走動,不過神情頗為淒涼,走路愈發拐了。

楊秀死後半年,一個著名的洲際冬運會即將在離他們小鎮不遠的地方召開。那是一個擁有著名滑雪場地的比他們的小鎮大得多的鎮子,陳生每年都要去那裡幾趟。隨著那個鎮子名氣的日益顯赫,來此度假觀光的人就絡繹不絕。他們大都是來滑雪和狩獵的。滑雪倒是千真萬確的,但是狩獵只是流於形式,因為只有一群傻狍子在山上被放養著,就是它們,也不許遊人開槍射擊。即便如此,遊客也覺得在深山密林裡煞有介事地轉上一圈尋找獵物是頂頂刺激的事。洲際冬運會驚動了省城的領導,他們三番五次來此考察,從賽場設施到飲食起居,無一疏漏,那個鎮子也因此空前活躍起來。陳生被一個熟人叫到那裡打零工。他先是在飯店幫廚,然後又去清理賽道。那年冬天的雪少得可憐,賽道上的雪稀疏得像八十歲老翁的白髮,大賽在即積雪卻很渺茫,老天又沒有降雪的慾望,大部分的天氣都是蒼白的晴朗,偶爾有陰天,不過輕描淡寫地飄下一層清雪,彷彿七仙女的裙裾稍稍曳了一下地。賽事迫在眉睫,組委會只好採取緊急措施,組織人力到幾百里外大雪豐盈的一個村莊去取雪,用卡車運來,傾覆在蜿蜒起伏的賽道上。不幸的是,當夜一場狂風把那些珍貴的積雪從賽道上吹得無影無蹤。組委會只得再次組織人力將雪運來,這回他們把雪裝進草袋,一袋袋背到山上,並不撒開,等開賽時再鋪開,不然怕會重蹈覆轍。幸而雪不會腐爛,能安然待命於草袋中。陳生也是背雪隊伍中的一員,他每每把一袋袋雪背到山頂上的時候都要跟自己說一句:「咳,他們開會,我們挨累,真是的。」不過這次背雪使他掙到了一些現錢,他就用它們買燒餅和紅腸來吃。待到比賽開始的那天,陳生已經回到了小鎮。他從鎮長口中得知為了那些雪,前前後後竟然花掉了幾十萬元,他的心便開始哆嗦了。及至他從電視上看到所有的運動專案不過是一些穿戴鮮豔卻顯臃腫的人在雪道上滑來滑去,或者由高空俯衝而下做出幾個旋轉動作,陳生便憤怒了,他想這些招式不就是一個玩嗎?一個玩就如此興師動眾,如此豁出血本地投資,這世道簡直太不像話了。他開始掰著手指頭計算那幾十萬元能給多少像楊秀這樣的人動手術,結果他算出會有幾十個,他就更加怒不可遏,覺得現在的風氣太壞了,他不能袖手旁觀,於是就滿懷憂忿地進城告狀。他原來一直以為是自己害死了楊秀,現在他卻覺得自己不是罪魁禍首了,他充其量只能算個幫兇。結果他頗費周折找到了告狀的地方,理直氣壯地闡明理由,滿嘴濺著唾沫給人家講是非曲直、善惡美醜,別人卻一個個笑得一溜歪斜。他們說為了這個洲際冬運會,從國家到地方都格外重視,很多人都捐了款,只為了把這次運動會辦得成功,它關係到一個國家的名譽問題。陳生越聽越糊塗,他就喘著粗氣說:「你說得天花亂墜也沒用,這些都是歪理。我也在電視上親眼見了,不就是玩得花哨點麼?玩上天又能怎麼樣,最後還不得落到地上過日子?」人們見他言行怪異,便懷疑他的精神有毛病。其中有一個人問了陳生所住的小鎮的名字,然後悄悄到別的辦公室撥通了這個鎮子的電話。接電話的是辦事員,他一聽說陳生去告狀了,就慌得找來了鎮長。鎮長來後又撥通了城裡的電話,問明事情原委,知道陳生告的不是自己,就安心地對那人說:「陳生這人魔症,他的話你們別當真,我派人把他接回來,你們先把他看好,別讓他上街時撞上了汽車。」剛好費青林的女兒要結婚,他還想著進城去辦點陪嫁的東西,鎮長就差他去接陳生回來。結果陳生遭到奚落後情緒一落千丈,費青林去買東西時陳生就呆呆地躬著背坐在旅館的床上,連水也不喝一口。當費青林揹著花花綠綠的嫁妝領著陳生出現在鎮子的時候,剛好李泉要為老母親的八十壽辰宰一隻大鵝。李泉在門口提著肥鵝,哆哆嗦嗦地不敢下刀。陳生上前一手接過鵝,一手奪過刀,將鵝頸飛速地擰了個圈,就像女人盤扣子一樣地熟練,然後「嗖———」地一下抹了鵝脖子,頃刻就使它氣絕身亡。那鵝被「噗———」地擲在地上時都沒有撲騰一下,可見陳生用刀用得恰到好處。圍觀者不由自主地嘖嘖驚歎,因為陳生以前連自家的雞都不敢宰。陳生卻一臉不屑地對李泉說:「你說你一個大男人,宰個鵝還哆嗦,你還能幹什麼?」李泉只能賠著笑臉說:「是、是,我什麼也幹不了,是個大廢物。」陳生又對圍觀的人說:「以後家裡有了難宰的東西,就給我遞個話,我一刀就把它解決了。」他還把手腕用力向上一抖,做了個乾脆利索解決的動作。李泉的老母親雖然八十歲了,但味覺靈敏得很,她只嚐了一塊鵝肉,就豁著牙對家人說:「這鵝是誰宰的?宰得這麼嫩?」從此後,陳生就自然而然成了鎮子裡的殺生人。而且他還愛打抱不平,以前他碰見別人吵架總是抄著袖子繞著走掉,現在他一旦察明哪方是受委屈的,就會挺身而出。而在次年的夏天,陳生就開始用釤刀把青草斬斷,揹回家曬得半乾了,給楊秀編各式各樣的東西。他確信他的女人回來了。他總是坐在正午的陽光下編,青草在他的膝間郞-跳蕩,彷彿唱歌一般。

苦艾村是陳生每年打零工去得最多的地方,這個村子有百十戶人家,是遠近聞名的富裕村。村委會的門樓是明黃色的琉璃瓦的,柱子則是大理石的,氣派得很。有個人家的雞舍甚至也用琉璃瓦封頂,使陳生覺得住在裡面的雞應該下金蛋才是。陳生到這裡幹活都是拿現錢,所以很樂意來。陳生第一次嚐到女人的滋味也是在苦艾村,那年他都三十五歲了。他給一戶姓陸的人家鋪水磨石的地面,主人答應給他一百元錢。陳生幹完了一天的活,又吃飽了飯,打算領到工錢後第二天一大早就離開。他外出打工都是住在別人家的倉棚裡,主人扔給一床舊棉被,隨便鋪在地上將就幾夜就是。由於倉棚多是儲存糧食和放雜物的地方,所以氣味不好,老鼠也多。有一回老鼠就咬著他的手了,因為那手上沾著紅薯渣。倉棚沒有燈,住在裡面黑咕隆咚的,就盼望著一覺醒來能早早看見陽光。陳生每每經過黑暗的煎熬推開倉棚門的那一瞬間,就會覺得從門外湧進來的天光像一隻剛被煮熟而剝了皮的大鵝蛋,青亮得很。當然若是有一同打工的夥伴住在一處就好了,他們會並排躺著講話,講累了就睡了。然而大多的時候他們是沒伴的,大家到了苦艾村就各打各的工。你為東家打井,他可能為西家修門樓。不過他們最後會約好了回家。陳生那次就是獨自住在陸家。月亮已經在空中滾了兩小時後,陸家的女人才進倉棚給陳生送被子。那是秋天,夜很涼,空氣中有股霜味。飛蛾在倉棚裡起起伏伏的飛翔聲不時傳來,它們的翅膀越來越脆弱,最後是失了翅膀,跌到地上再也飛不動了。陳生若是在黑暗中聽到飛翔聲突然消失,繼而地面傳來蟲子蠕動的聲音,他就會自言自語地說:「咦,掉了膀了吧,完蛋了吧?」陸家女人把被子扔給陳生的時候,這個女人豐腴的身姿被門後的月光給映照得燦燦生輝,她就彷彿一截剛收穫的粗壯的甘蔗一樣戳在那裡,散發出一股誘人的甜香氣。陳生不由得結結巴巴地說:「我想和你睡。」女人一點也沒覺出意外,她沉靜地說:「那我就不給你一百元的工錢了。」陳生不假思索地說:「行。」女人說:「我就來,先進屋跟孩子他爹說我出去串門了,回來得晚。」陳生喜出望外地在黑暗中剛剛鋪好那床被,女人就返回來了。她返身把倉棚的門閂好,然後飛快地脫衣服。陳生什麼也看不清,只聽得一件件衣服「噗———噗———」落地的聲音,他想女人就跟飛蛾蛻去翅膀一樣。陳生卻依然傻呆呆地坐在那裡。女人脫光了衣服,她捱到陳生面前,說:「你還讓我幫你脫?快點,我要冷死了。」陳生就一邊打著寒顫一邊脫衣服,然後一把將那個渾身散發著熱氣的女人摟在懷裡。他只覺得一條豐滿靈活的大魚被他給網住了。女人那雙蓬勃的奶在他的胸脯下像松鼠一樣一拱一拱的,一種令他頭暈目眩的幸福使他深深地迷醉了。他很快就分崩離析了。但女人很有經驗地使陳生重整旗鼓,讓他比較持久地享受著這種快樂,這使他暗中發誓一定要娶一個胖胖的女人。在那以後,陳生又好幾次來陸家找活幹,希望能重溫那種令他戰慄的快樂,然而陸家女人對他格外冷淡,總是說家裡沒活幹,陳生只能悻悻走掉。後來陳生想明白了,女人陪他,是因為那一百塊工錢。沒有工錢的利益了,她自然不會再陪他。所以陳生就省吃儉用地攢錢,想著娶個老婆回家天經地義地睡。他把三千元錢遞給媒婆所說的唯一一句話是:「要個胖的。」然而站在他面前的卻是一個彷彿剛從地獄鑽出來的瘦骨伶仃的黃毛丫頭,難怪他當時要失望得哆嗦不已呢。

陳生這次來苦艾村不是打零工,而是打架。他和李三章一起來的。他們從長途汽車一下來,就被另一輛飛馳而過的過載貨車所挾帶的灰塵嗆得直咳嗽。李三章衝著那輛卡車的屁股罵了一句「操你娘」,陳生也跟著罵了一句「操你娘」,然後他們就朝村西頭疾步走去。苦艾村的人都認識陳生和李三章,見了他們就問:「是誰家的活?」他們只是朝西頭指指,並不搭話。別人見他們臉上陰雲密佈,知道來者不善,就悄悄跟在後面看他們去哪家發難。陳生穿著最破爛的一件衣裳,他怕把好衣服打破了,沒人為他縫補。這使他看上去更為潦倒和衰老。李三章邊走邊問他:「陳生,你記住我的話了麼?」陳生就有些不耐煩地說:「記住了,記住了,你一說要工錢,他要是給,咱們就好說好走;要是他耍賴,我就揍他,揍他的屁股和胸,不打腦袋,也不踢他的褲襠,弄壞了他的種子就不好了。」李三章又囑咐道:「他要是求饒了,給工錢了,你就立馬住手,記住了?」陳生這回停住了腳步,他漲紅著臉梗著脖子說:「三章,你當我是傻子,一句話要給我說八遍,就是狗都不稀得聽了!」李三章連忙拍了一下陳生的肩膀,說:「我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遇事就慌張,我其實是給自己提個醒兒。」陳生聽後又開始向前走了,不過他嘟囔道:「你給自己提醒怎麼還說出聲來?」李三章領著陳生雄赳赳地踏進馬子元家的院子。牆西頭拴著一條大狼狗,它豎著耳朵汪汪汪地上躥下跳地叫起來。陳生頓住腳,衝狗吆喝道:「再叫,我就割掉你的舌頭!」狗哪明白陳生的恫嚇,叫得越來越兇,陳生便隨手拿起一隻南瓜朝狗砸去。狗沒砸著,倒是把南瓜砸碎了,它四分五裂地開了花,連瑩白如玉的籽都迸出來了,狗就愈發叫得囂張了。這時李三章及時提醒陳生:「咱又不朝狗要錢,隨它叫去,別理它。」陳生跟著李三章挺進屋子。馬子元聽到騷亂已經穿鞋下炕了,他的女人正在灶房發麵團,聽到響聲端著面盆就出來了,她的臉上掛著麵粉。

李三章對馬子元說:「我的工錢你給我補齊。」馬子元的刀條臉拉長了,他說:「我都給你了,你休想訛我。別以為我們苦艾村的人有錢,就得你要多少我給多少,告訴你,我們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李三章說:「你到底給不給?」馬子元啐了口唾沫,一抹臉說:「不給!」陳生看到李三章給自己使了個眼色,知道時機已到,就一聲不吭地走到馬子元面前,一拳頭就砸在他的鼻子上,立刻就打下一攤鼻血,把他的淺色襯衣給染上了血漬。馬子元「嗷———」地叫了一聲,他的女人失手撇下面盆哭叫:「不好了,打人了!」陳生把馬子元踢倒在地,然後讓他臉朝地,陳生穩穩實實地騎在馬子元身上,使勁地打他的屁股。由於他騎在馬子元的腰部,打他的屁股還要回手,不得打,陳生靈機一動就掉過身子,倒著騎馬子元,這樣打起來就得心應手了。陳生邊打邊說:「我叫你不給錢,你這黑心爛肺的王八蛋,你還想當舊社會的大地主是不是?!」李三章嬉皮笑臉地坐在炕頭,他盤著腿,順手拿起炕頭的半碗豆漿喝著,一派逍遙。這時馬子元的女人上前用一雙沾滿了溼面的手來撓陳生的臉,陳生一抬腳把她踢翻在地。她墜地的一瞬跌出一個響屁,惹得幾個在窗外看熱鬧的人笑起來。她不屈不撓地爬起,又一次衝上來撓陳生的臉,這回陳生飛起另外一條腿把女人踢翻在地。女人號啕大哭著:「要出人命了!」而她的男人則在陳生身下蚯蚓般蠕動著。這男人好賭,身上的力氣跟螞蚱一樣微弱。他賭博的手氣總是很好,所以不用勞作也過得殷實富足。李三章一個月前給他家新蓋的偏廈子做內部修理,抹牆面、壘灶臺、鋪地板等等,足足幹了一個星期。說好了包吃包住之外,給他二百八十元的工錢。可馬子元驗收活的時候橫挑鼻子豎挑眼,非說牆面抹得不勻,那些坑深得燕子都能來做窩;說灶臺壘矮了,燒火時恐怕要往出燎煙;還說地板鋪得縫隙太大,小孩都能順著縫兒往裡撒尿。這樣他就少給了李三章八十塊錢。李三章垂頭喪氣拿著二百元錢回家後,每天都覺得窩火。尤其是他種的幾畝土豆,由於種子沒選好,一棵棵秧子又黃又瘦的,他試著摳了幾盤土豆,沒一個勻稱的,全都窄窄的苦巴著臉,上面長滿黃痂,就像害了天花一樣。看來他今年的收成算是泡湯了。他越想越憋屈,也就愈發覺得那八十元的可貴。他開始算計八十元錢能置辦什麼東西,後來他想明白了,若買面可以買五袋,買豆油可以買二十多斤,買散裝的白酒可以買兩塑膠桶。這樣一想,他就覺得既丟了麵粉,又丟了豆油和酒。他開始籌劃要回那八十元錢。他知道對付馬子元這種無賴只能動武的,他想起了陳生。陳生打人不犯法,因為大家都認為他是瘋子。自己只要前去督陣,袖手旁觀即可。所以那天晚上他就去找陳生了,陳生聽後義憤填膺,拍著胸脯說這事就包在他身上了,隨時準備出發去苦艾村討錢。李三章又把在馬子元家幹活時,馬子元講究陳生的話告訴給他。馬子元說,陳生沒有媳婦怪可憐的,乾脆送給他一隻小母羊,讓他夜裡去睡好了。陳生聽後暴跳如雷,直嚷著要連夜進發苦艾村,把馬子元的腦漿打出來餵豬。

陳生騎在馬子元身上時又想起了他羞辱自己的話,所以下手就更重了。他說:「你才睡小母羊呢,你這個狗孃養的,你這個喝人血的小鬼!」馬子元的老婆見自己的男人氣息奄奄,圍觀者又不上來拉架,知道自家人緣不好,自己無能為力,不能吃眼前虧,就返身從後屋取來一百塊錢,舉著錢對李三章說:「給你那八十塊錢,留著買藥去吧!你現在立馬找給我二十塊,然後你就拿上這張錢滾蛋!」李三章靈巧地蹦下炕,眼疾手快地搶過那張錢,說:「我和陳生來往的路費就包括在二十塊錢裡了,還找給你個屁!」說著吆喝陳生罷手。陳生還沉浸在讓自己睡小母羊的情節中,所以起身時又使勁踢了馬子元幾腳,咒他:「下回耍錢讓你輸,輸得你連條褲衩都穿不起,小母羊都不讓你睡!」他們帶著一種功成名就的自豪感威風八面地走出馬家。圍觀者一鬨而散。陳生和李三章疾步走上公路,當他們路過小賣店的時候,陳生突然撞見陸家的女人敞著懷提著一瓶醬油從裡面出來。她看見陳生,從嘴角擠了一個笑,然後用閒著的那隻手扣了一下衣襟。陳生覺得她沒有把頭髮梳好,亂蓬蓬的。而且她瘦了很多,眼皮耷拉著,不知那滿身的熱氣都去哪兒了。陳生愣了一下,李三章就揪著他的衣袖說:「快走,別在這停了。」他們按照預先計劃好的徒步從苦艾村朝灘頭村走去。這兩個村子相距二十里,他們要趕到那裡去吃午飯,然後從那裡搭車回家。由於臨近正午,太陽照得很厲害,陳生頭暈眼花、口乾舌燥,他便想著碰到小河溝要下去喝點水。李三章捏著那張錢,把它甩得嘩啦嘩啦響。他打著口哨對陳生說:「哼,他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看他再挺一會就會尿褲子了。」陳生卻不搭話,他看見陸家女人陡然瘦成這副樣子,心中有些傷感。他還記得陸家女人抽身離去的那個夜晚,他無限陶醉地躺在倉棚的地上,看著飽滿的月光從門的縫隙一根根探進來的情景。它們斜著身子,通身雪白,就像琴絃一樣,彷彿隨便一隻手撫上去都會奏出溫柔的琴聲。飛蛾的飛翔聲總是由強而弱,陳生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淚水。他就那樣睜著眼睛,看著月光被陽光所取代,然後他穿上衣服離開苦艾村。由於他用那一百元錢換來了一個美好的夜晚,他的白晝就捉襟見肘地清貧。他無錢買全票回家,只好用手中的幾元錢坐到一個叫樂古的村子,然後在那裡乞討般地挨門挨戶地要求打零工掙錢,有個人家挖菜窖用了他,使他得以順利返回小鎮。

李三章見陳生悶悶不樂,就說:「中午咱倆去喝狗肉湯,我一碗,你兩碗!你今天勞苦功高!」陳生仍不搭話,他茫然地望著路邊的田野,田野是綠的,沒有白亮的水光閃爍,他覺得嗓子要幹得冒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