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後屋騰給他住了。她常常聽見爸和他在那屋裡爭論什麼。爸嗓門粗極了,他的嗓音又弱極了。他們在一起,爸就像一頭獅子對待一隻可憐的小兔子一樣。娘說,山外鬧事,鬧到那個人身上了,說他是「狗崽子」。他走投無路,想死。蘆花不懂人怎麼會成了「狗崽子」,因為他的長相不像呣唔,發聲也不像呣唔。看來,山外是總出希奇事的。
夜還是那般長。熊油燈也不知被爸抽滅了多少盞,卻依然閃著黃澄澄的光。自從來了陌生人,孃的臉不那般灰了,她一個人幹活時,還低吟著小調兒。好像她從這個人身上找到了自己曾經丟過的許多幸福和快樂。不過,蘆花不像第一次聽娘唱歌時愛掉眼淚了。她沒有眼淚為這樣的歌兒去灑:
鴛鴦雙雙,
雙雙水面上,
蝴蝶對對,
對對搖花蜜。
她把孃的那根黃麻繩系滿了疙瘩。她把這些疙瘩叫做星星。她喜歡星星如小黃花一樣繁多。
爸上山打獵,帶著呣唔,有時也帶上那個新來的人。爸和他出去回來,總是兩手空空,連個兔子都套不著。爸嘟嚕著臉,氣哼哼地罵狗不中用。後來,爸就不帶他去了。爸自己出門時,總是對她說:「別出去跑,跟你娘在家幹活。」爸的眼睛不懷好意地瞄著那個人。她隱隱地預感到爸和娘之間又發生了新的不快。
那天的太陽白得耀眼,爸出獵了。蘆花在炕上擦熊油燈,弄得手黑漬潰的。娘在火牆邊坐著,呆呆地想什麼。這時,她聽見那個人在後屋喚:
「嫂——子——」
娘一驚,迅速地看了蘆花一眼,臉色不大好看。她向後屋走去,步子又緩又輕,像秋葉在水上漂泊。
不知怎的,蘆花的心裡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她豎著耳朵,想聽聽他們在說什麼。可是,她只隱約聽到類似「蘆花白時……葦眉子……」等等一句半句的話。她不知自己怎麼還有白的時候,是頭髮曾經白過嗎?像仙姑一樣?那她曾經當過仙人了?她的心怦怦地跳得厲害了。她躡手躡腳地下地,悄悄地繞到後屋門口,默默地立在那兒聽。
「後來呢?」那人問。
「我、殺、殺了他。完後拿根黃麻繩到村頭的老槐樹下,想吊死。」
娘不說了。蘆花聽見地火龍嗚嗚直響,她知道外面在刮煙泡。屋子裡非常熱,她又不敢大聲喘氣,臉上就像下了一層火炭。她攥緊拳頭,下了很大決心,才嚥進喉嚨一口唾沫。她的嗓子眼兒分外地疼。
「只怕這輩子我再也見不著比那還美的月亮地了。老槐樹的葉子在路上印下了那麼多碎碎亂亂的影子,花似的。我把繩子搭在樹上,這花似的影子裡就多了兩道長條,搖搖擺擺的,蛇一樣地疹人。我想吊死的人的影子會嚇壞許多人的。我就拽下繩子,系在腰上,跑了。」
這仍然是孃的聲音。可蘆花聽起來卻陌生極了。槐樹什麼樣?它的影子真的那麼好看麼?比他們林子中白樺的影子還美?
「我往哪跑呢?雖說殺了他,可我的身子已經被他糟踐了,我不能在山東呆下去了。我受不了。我就一個人逃到東北來了。」
「那你是怎麼跟了蘆花她爸?」
「我到了這裡,一個親人也沒有。沒有吃的,沒有住的。我又想死了。」
好像是說到傷心處了吧,孃的聲音帶有憂怨的哭腔了:
「我拿著那根繩子,走進了林子深處,我不知道林子裡到處都飛著蝴蝶。它們有金的,有藍的,有白的,還有綠的,飛了我一身,那麼多的小翅膀蹭我的臉,我哭了。」
「那天的太陽很好,他下山經過這兒,見我哭,就問了起來。我就都說給他聽了。他說我殺了人,就永遠不能見別人了。他怕我不跟他真心過日子,就用燒熱的鐵條在我的額上燙了兩道印跡。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我生下了蘆花。我一算日子,知道蘆花不是他的。」
娘嘆了口氣。蘆花也跟著嘆了口氣。她緊張極了,她不知道孃的心裡藏著那麼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我們兩個都是為著走絕路碰到一起的苦命人哇。」
「嫂子——」
「兄弟——」
似乎一切都靜了。娘不再說話,那人也不再說話。蘆花痙攣地移動著雙腿,淚眼朦朧地往屋裡晃。這時,房門忽然間山崩地裂地響了,爸裹著一身風雪,寒氣蕭瑟地進來了。爸一定是在路上遇上了名貴野獸,而又沒能獵獲,一臉的不滿,滿眼的怨憤。呣唔的腦門上濺了一片血跡,她知道那是爸在它身上撒氣時留下的痕跡。她哭著抱住呣唔。
爸扔下獵槍,直向後屋走去。蘆花感到有大禍臨頭了。
果然,星星撞在一起,砰砰砰砰地亂響,燒成了一團大火球。娘哭,爸吼,那人呻吟。呣唔嗅著蘆花的褲腳,哀哀地叫著。她緊緊地摟住呣唔,用全身心摟住它。不久,爸氣勢洶洶地出來了,他從地上揀起那根讓蘆花繫了無數個疙瘩的繩子,劈頭蓋臉地朝蘆花打去。
「野種,雜種!」爸罵得好凶。
她感到爸的手裡攥著一把寒星,星星齜著許許多多的小白牙,咬得她皮開肉綻。她覺得屋子要坍塌了,他們都將被壓死。坍了吧,快坍了吧!
突然,她聽到了爸一聲慘叫,她睜開眼,見呣唔滿嘴血紅,爸用來打她的那根繩子落在地上,手上血肉模糊。爸急了眼,操起一把鋒利的尖刀,踉踉蹌蹌地抓住呣唔,把它坐在屁股下,用雙腿死死地夾住它。她聽見它長一聲短一聲地「嗷嗷」吼叫。她跪著爬過去,去扳爸的腳,爸抬起腳將她踹出老遠,狠狠地將刀剜進它的肚子裡……
蘆花跑出屋子,一聲一聲地衝著要墜到地上的蒼白的太陽哭喊:
「呣——唔——」
「呣唔——呣唔——呣唔——」
「呣——唔——」
出奇的寧靜。呣唔死了。永合了那雙迷人的柔和的雙眸。永逝了那溫存感人的聲音。一連幾天都沒下雪,天嘎吧嘎吧的脆生生的冷。娘沒死。爸沒死。那人也沒死。生命在殘喘不息。那天,爸喝了兩碗酒,額上淌著熱汗,背起呣唔,向山坳去了。蘆花倚在門口,遠遠地望著爸步履蹣跚地走向一片寧靜輝煌之中。西山沉淪的落日,四濺著血一般的淚珠,把博大的天宇點染得壯麗無比。
日子總是向前過著。倚著娘睡覺的滋味永遠是溫暖的。在這樣的夜晚,總要有好夢可做。山林裡多了一棵老槐樹。老槐樹的葉片像呣唔的耳朵。她盡情地撫摸它們。天空格外晴朗,槐樹葉在日影下婆娑湧動,她在影兒上面搖來晃去。不久,太陽消失了,月亮升起來了。她好像看到了娘說過的那片美麗迷人的月亮地。她神志恍惚起來,飄然地揚起雙臂,鳥一樣地飛起來。忽然,一雙棕黑色的大手扯住了她的翅膀,她飛不起來了,「咚」地落到地上。她醒了,她的嘴被毛巾堵塞住,爸麻利地用熊皮包著她,抱她到戶外。天漆黑如墨,萬籟俱寂。爸把她放到地上,打著火,點燃一塊樺樹皮。她望見爸的臉一半被火光映得猩紅,一半則被暗夜深埋著。他那被火光映照著的眼睛,顯得那麼凌厲威嚴。爸將樺樹皮扔進屋裡。蘆花藉著樺樹皮燃燒時的一束光亮,看到屋地上遍佈著樹皮、乾草、樹椏等易燃的東西。她吃力地掏出嘴裡的毛巾,聲淚俱下地衝正在釘屋門的爸喊:
「天亮了再釘吧!天亮了再釘吧!」
也許是她的聲音太微弱了。爸堅決地釘死了屋門,又猴一樣地爬上屋頂,扔下幾塊燃燒的松明。
她聽見屋裡傳出吱吱啦啦的聲音。房門被什麼東西捶得悶悶地響。爸毅然拖起她,頭也不回地朝山外走。她終於可以出山了。可是她又多不願意出山啊。她使勁地抓撓爸的臉和脖子,哭得嗓子都啞了:
「娘、娘會被、燒死的……」
出山的路卻依然在爸的腳下駛過。她回過頭,望見他們的屋子已經變成了一團大火球,燦燦爆燃著。這火球像黃昏的落日,沉在黑黝黝的山林中,又像一輪朝陽,冉冉地欲從林中升起。爸走不動了,將她扔在地上,把臉深深地埋在雪中,聳著肩哭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見爸哭。
那片林子被燒了兩公頃多。爸把她送給了一個無兒無女的孤老頭。爸結束了作為一個守林人的歷史,同許多勞改犯一起去大西北的那天,她最後一次見了爸。爸望著她,貪戀地發瘋地望著,抓起她的手,顫著聲說:
「我跟你後爸說了,讓他給你要個狗崽兒,再養個‘呣唔’吧。」
說完,他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蘆花木然地冷漠地看著他。接著,他費了好大力氣從腰間解下一根繩子,抖抖地遞給她,說她要是想娘了,就看看繩子。蘆花認得這根繩子。是娘曾想用它上吊,而她用它計算過日子的。她不知道爸怎麼會帶出這根繩子。可惜繩子上的小星星都死了。
她十六歲,爸死了。聽說他在端午節那天偷了幾瓶白酒,一飲而盡。然後隻身進了風沙彌漫的大沙漠,永遠合上了眼睛。爸死了,她心裡竟一陣輕鬆,她覺得這是報應。可有天晚上,她卻在夢中見到了爸那棕黑色的臉。醒來時,她發覺眼角溼了。
「白老師,你快變成雪人了!」
「起來跟我們一起爬山吧!」
「要不打雪仗也行。」
那五個身著紅色羽絨服的女孩子不知怎麼又跑到這來了。她們圍住蘆花,像五個明媚的太陽。蘆花翻身坐起,喃喃地說:
「我在雪地上做了個夢。」
「是嗎?」
「是的。」
「我們不去爬山了,我們也躺下做夢。」
她們一齊倒下,七嘴八舌地嚷嚷:
「我要夢笛子裡吹出梨花瓣!」
「我要夢寶琴踏雪尋梅!」
「我要夢中秋節螃蟹宴!」
「我要夢雪地上升起摩天大樓!」
「唉喲,我沒什麼好夢的,夢周公吧!」
一串悠揚悅耳的笑聲中,蘆花站了起來,她拍打著身上的雪花,笑著衝她們說:
「你們已經有夢了,還是去爬山吧。」
「那你呢?」
「我回去給你們續寫‘紅樓夢’。」
她沉穩地走出草甸,走進校園,走回房間。坐在桌前,她的筆竟跟得了什麼神韻似的雄赳赳地走起來了:
總也忘不了娘額上那兩條疤痕。呣唔曾舔舐過那裡的辛酸,我曾在那裡吮過娘身上那點可憐的柔情。啊,二十一歲的娘,該是個如花似玉的年齡,該擁有青春的一切。可是,她僅僅因為捱餓,揭露了大隊長往家偷苞谷的事,就惹惱了他們。老實巴交的外公外婆被逼得投了井,娘也被他……我怎麼會是那個被娘殺掉了的人的女兒呢?哦,我這血液不潔的痛苦的肉體!
呣唔,我的小夥伴,那寂寞的山林中,你在幹什麼?玩雪嗎?你看到娘了麼?娘被燒死時,她的臉一定是紅的,頭髮也一定是紅的,通身都該是紅的。在那樣一片潔淨的山林中得到了莊嚴而又殘酷的火葬,是神聖的。可這是多麼可怕的神聖啊。
我從來不對人談起爸和娘,從來不願。死去的都死去了,新生的和存在的我,該怎樣不斷更生,才能創造出永恆的幸福和快樂?
窗外的雪下個不停。一個星期天就要過去了。暮色漸深。可我的心裡卻裝著那寂寞的雪原山嶺和茫茫無邊的沙漠。爸雖不是我的親爸,可我現在卻這般懷念他。他那張麻坑臉,同娘留在我記憶中的灰色臉龐一樣,也給我一絲苦澀的幸福。
爸,你不必在我的夢中痛苦地想抓住什麼。你安詳地睡吧,豐厚的黃沙將給你一個醇香的深沉的夢境。
堆雪人的女孩子去爬山了。山很高,但她們會紅通通地站在頂峰的。我多想出去堆一個雪人,堆個跟我一樣的女孩,讓爸看,讓娘瞧,讓呣唔親暱地摩挲。然後,再把娘和爸留給我的繩子,套在小女孩的脖子上,結千萬顆的小星星在上面,勃發出熠熠光輝。
看來,初冬的第一場雪在今夜不會止息了。我紛亂的思緒也終於理出一個頭緒,可以訴諸筆端,不停息地流了。我多希望這由雪花擁覆著的流泉,能湧到每一位相知者身邊,讓他們感到一絲爽意和清新。
天地融為一體。霰雪如霧,把這世界籠罩在一種蒼茫而雄渾的氛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