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伊斜瞟了林子梵一眼,眼睛裡的水亮的光澤動感而不安分。
林子梵沒有接她的話。
整整一晚上,他很少說話,他在觀察,他的注意力自然是傾投到維伊身上的,但是他那訓練有素的自制力,使他的目光能夠均勻分散地灑落在每個人的臉孔上,彷彿他對每一位男男女女都有著濃厚的興趣。
維伊又嘹亮地笑了幾聲,接著說,「你們這群文人活得太憤怒了,何必那麼嚴重當真呢?你們以為伏爾泰主義是什麼?笑聲才是一把利劍呢,殺人而不動干戈。只有用笑聲去和對手周旋,才不會降低自己,才能夠提醒對方的愚蠢。」
維伊一邊說著,一邊把手伸過來撫在林子梵的修理得光禿禿的頭頂上,胡亂而輕浮地撥弄著,不相干地說了聲,「這隻禿腦殼修理得真漂亮!」像是撫弄嬰兒的純真無助的腦袋。
博士王說,「我們憤怒嗎?我平靜得都要睡著了。」
林子梵有點消受不了這種居高臨下似的帶有某種優越感的女人的撫弄,便把她的手拿開了。
天啊,她居然也知道伏爾泰!
林子梵實在有點把握不住這種女人了。
以往,他的身邊總是學院裡那種頗為嚴肅的女學者,她們大多數矜持端莊得有如舞臺上前奏已經響起的花腔女高音演員,收腹、揚胸、斂頸、挺肩,每出一言都準備著進入人類思想史,或隨時準備著被人寫到報紙裡邊去,乏味透頂。
像維伊這般活得透又放得開的鮮鮮活活的女性,他還是頭一遭領教,感到既刺激、誘惑同時又不敢輕舉妄動。
林子梵這晚的啤酒喝得有點多了,他起身去衛生間。走路的時候,好像是走在黑色的雲層裡,飄飄悠悠。他已經好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林子梵從男用衛生間裡出來時,維伊正在外邊的男女公用的鏡子前梳理頭髮,她的手指一板一眼,全神貫注在自己的頭髮上,好像沒有看到他一樣。
林子梵湊過去洗手,站在維伊身邊,一邊洗一邊抬起頭從鏡子裡打量維伊。
他看見她的身子有些失控地微微搖晃,鏡子裡的影像就如同一張洗印得發虛的照片,顯得模糊不清。
維伊沒有和他說什麼,只是目不斜視梳理著自己的頭髮,指尖輕巧而柔軟,那份經心刻意,彷彿是在絲綢店裡挑選真絲料子時撫弄著它的紋路。
意外,是在倏忽之間發生的。
維伊本來專注地擺弄著頭髮,可是,她忽然身子一歪,就倒靠在林子梵肩臂上。
林子梵一時猝不及防,但他還是扶住了她。
維伊流光溢彩的眼睛似睜似閉,眯成一條縫,藉助半醉半醒、真真假假的酒力,一個勁兒往林子梵頎長俊拔的身體上靠,並用力環住他的脖頸不撒手,熱熱的胸乳緊緊貼在他的肋骨上。她那薄薄的衣衫下的rx房,堅挺得如同兩隻充滿彈性的拳頭,抵在他某個敏感的穴位上,通過他豐富的神經網路系統迅速瀰漫到全身。
林子梵不由得顫慄了一下,急忙說,「你沒事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向後閃了閃身子,並迅速地用目光環視了一下四周。
「我看得一點不錯,你的確是個紙上談兵的傢伙。」維伊雖身帶醉態,但顯然腦子還格外清晰,「我告訴你……為什麼你……虛無吧,……你缺乏行動……孩子,讓生活充滿有意思的行動吧,而不是幻想……」
天,她居然稱他孩子!
這讓林子梵又有點不舒服。
這是她第二次令他不舒服了。
他想,她無非是想顯示一下她的生活閱歷,或者女人的某種優越感罷了。
他沒有接她的話。
可是,他心裡非常清楚,維伊的話觸到了他的關鍵處。
像林子梵這樣的一個自我感覺「功成名就」的詩人,一個吃過女人苦頭的男人,早已對生活充滿了必要的和不必要的戒備與防範。他的「名人意識」總是使他懷疑,別人是看上他的「名」了呢,還是看上了他本人?儘管他儀表堂堂,有著一副年輕、英俊、性感而且頗為前衛(主要是由於他那剃得如同光滑的葫蘆一樣的頭顱)的臉孔,而且骨架優美、挺拔俊逸、服飾新潮,可以算得上英俊倜儻,但他仍然疑慮重重,彷彿生活的周圍佈滿了陷阱,危機四伏。
所以,在他與人最初交往的幾個回合裡,往往像個偵探,封鎖住自己的一切,而儘量多地打探了解對方,對對方投來的熱情向來不敢輕易造次。
這也是他至今過著單身生活的原因之一。
盥洗室裡這時候沒有人,時間靜止得像太陽一樣消亡。不遠處光線不明的吧廳里正狂歡著,人影在幽暗或者說半明半暗的色調中晃動,產生一股虛幻的神秘性甚至類似於戀愛的感覺。
一派世界末日的喧鬧與繁華。
林子梵知道,一些破碎的什麼東西正在那裡的酒杯中升起,渴望著聚攏。
維伊如同一株飽滿的樹苗,倒伏在林子梵結實的肩頭。
林子梵扶著維伊,心裡亂了套,胸脯裡七八隻小鼓沒有指揮地胡亂敲著,雜亂之音在他的體內咔咔碰撞,令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側垂下頭,凝視了維伊一會兒。
只見她閉著眼,彷彿他並不存在一樣,她只沉浸在她自己的小憩之中。
閉著眼睛的維伊如同一片純淨的彩虹,晶瑩而繽紛地懸掛在林子梵的肩頸上,這彩虹的覆蓋,使得林子梵內心裡的冷靜清醒,嘩嘩啦啦坍塌得潰不成軍。他想,這彩虹,在維伊睜著眼睛的時候,是不可能存在的,因為她的清醒彷彿使得身邊的一切都蒙上一層混濁的烏雲。
林子梵沉了一會兒,才輕輕地說了聲,「真厲害!」
他的那聲音低得沒有人能夠聽到,因為這竊竊之音只顫響在他自己的心裡。
林子梵所說的「真厲害」,自然是指維伊在酒吧裡那種飄來蕩去的表面上滾燙、輕浮而放縱的眼風深處,所蘊含的不經意然而卻是一針見血的洞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