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旖坐在沙發裡昏昏沉沉。
已經接近中午了,白晃晃的光線從外邊探進她的房間,抹在她靜寂無聲的乳白床單上。這隻同她的混亂夢境做過無數場激烈戰鬥的床榻,彷彿已經癱瘓,孤零零躺在房間的角隅。整個空蕩蕩的大樓就像一座城垛極高的死城。只有遠處脫落了綠葉的枯枝老樹發出窸窸率率的絮語聲,伴著午日寧和的小風在騷動。
寂旖起身,到廚房衝了一杯綠茶。暖瓶裡帶著霧氣的開水,清脆地撞擊在茶杯裡色澤清醇的板山毫峰的青葉片上,淡淡的綠意在水中彌散開放。這茶葉正是他留給她的。
清爽而悅耳的水聲嗒嗒、嗒嗒響在茶杯中。這聲音似曾相識。她一邊端了杯子走回臥房,一邊無意識地思索那嗒嗒聲。
忽然,她記憶起來,那是他的bp機呼叫聲。他在這個城市的時候,別在他身上的這個呼機曾經像無形的伴侶一樣跟隨著她,使他貼近她空蕩的心。那是專為她而設的,她始終這樣以為。在她需要他的任何時候,通過呼機蟋蟀般的鳴叫,她隨時可以聽到他的聲音,無論他正在這個城市的哪個角落。
接著,發生了一件很小卻使寂旖格外震驚的事——當她在心裡默誦他的呼機號碼時,她發現自己已經記憶不起來那號碼了。
怎麼可能呢?他才離開一年時間。她搜尋枯腸。
那時候,這個號碼她曾爛熟於心,在任何睏乏疲倦、漫不經心甚至在半睡半夢中,她都能把那一長串數字脫口而出、倒背如流。說出那串號碼就像把飯吃到嘴裡一樣容易。儘管寂旖向來不善記憶數字。
她開啟抽屜,翻找那本舊電話簿。所謂「舊」,只是就時間而言,因為她並沒有一本新的電話簿。他離開這座城市後,電話似乎也隨之死去,那一截灰白色的電話線,如同被丟棄路邊的一段壞死的廢腸子。
寂旖翻到那一頁,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名字上。代表他名字的那兩個漢字,在紙頁上動了動肩架,彷彿是替代這名字的主人向寂旖打招呼。
寂旖開始默記他的那一長串呼機號碼,一遍一遍,直到她熟練如初。好像日新月異的時光重新回到一年前他還沒有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
她知道,這行為毫無意義,甚至愚蠢。他離開時,那呼機碼便已作廢,它或者成為一串毫無聲息的死去的數碼,或者流落到某一位新主人手裡,擁有了新的記憶者和追隨者。
她不管這些。她只是一遍一遍默誦那一長串代表著那個人的數碼。惟此,她才感到與他接近,感到正有什麼東西填充著她日益發空的心。
寂旖這時想起了他曾經說過的那一句話:我就是死了,也會與消失進行戰鬥。她想,為了使他的消失不真正消失,我必須與自己戰鬥。
一種想說話的衝動佔領了她。她知道,自己對這個世界已經說得太多,然而,她覺得自己已很久沒有說過話了。平時,她站在劇場舞臺中央,面帶笑容,對臺下成千上萬的人群說話時,嫻熟的臺詞從她的化過妝的鮮亮紅潤的嘴唇裡流溢位來,好像那就是她的心聲。這時節,只有傻瓜和天才才把臺詞當成內心之聲,把舞臺當成切身生活。然而,她只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女子。
寂旖一隻手擎著茶杯,一隻手撥響了電話。
然後,她吃驚地發現自己竟對傳呼臺叫了那人的號碼。
她有些遲疑,想立刻放下話筒,停止這種荒唐行為。
這時,話筒的另一端出了聲:
「喂?」是那種柔軟而溫和的女人聲音。
「哎,我……」
「小姐,您找哪位?」
「哎,我並不……」她一時語塞。
但她並不想立刻就放下話筒,她拖延著,然後,說出了那人的名字。
「對不起,我這裡是星海鋼琴修理部,沒有您要找的這個人。」
「我正是找修理鋼琴的人。」她莫名其妙地胡亂說著自己意想不到的話。
「小姐,您的鋼琴有什麼問題嗎?我們願為您服務。」
「不,沒什麼大問題。只是……」寂旖努力去想門廳裡那架久已不動、塵灰密佈的鋼琴,「只是需要調一調音,已經一年沒調過了,很多音已經走了調。」她為自己即興說出的理由感到滿意。
那邊的電話表示,他們隨後就派人來,調琴這事很容易。
寂旖留下自己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便放下了話筒。
寂旖和衣躺在床上,把頭疲倦地向後仰去,雙腳在床沿外邊空蕩蕩地懸著。
這雙纖瘦而結實的腳,多少年來被她自己上滿了弦,它一直在被人們稱之為「上坡路」的路上吃力地行走,那足印像一枚枚靈魂的印章,踏在既繁鬧又淒涼的城市渴望著回聲。而此刻,她終於感到力不從心了,鞋窩裡似乎被流逝的時光注滿了積沉下來的汙水和沙土,沉甸甸的。地面已開始搖晃,她的年輕卻已年邁的雙足仍在攀爬。
這時,她感到有點冷,漸漸地,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腳了,那雙腳彷彿已不再長在她的腿上,它們已經融化在空氣中,床沿處只有一雙黑色的鞋懸掛著,搖搖蕩蕩……
……那是雙小斑馬似的黑跑鞋,紅色鞋帶如一縷鮮豔的草莖撫在她的腳面……她自己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她的家住在冰雪封死的山裡,任何車子也無法深入進去。夜已經很深很濃了,黑得連塔松上的白雪全是黑的。她的目光在曠野上來來回回搜尋,但什麼跡象都沒有,什麼也看不見。她只穿著貼身的休閒服,風雪冰寒毫無遮攔地穿透她薄薄的肌膚,刺到她的骨頭裡面去。
她準備回到自己的住處。在她記憶中,她的家迴廊長長闊闊,玫瑰色的燈光從一個隱蔽凹陷處幽黯地傳遞過來,如一束燦然的女人目光。她滑著雪,走過一片記憶中的青草地,前邊卻是另一片青草地。家,好像就在不遠的什麼地方,但她不知它在哪兒。她不識路,不知怎麼走才能回家。她四顧茫然,驚恐無措。
正在這時,那個人——相片上的那個人,飛快地滑雪而來,能夠在這樣的渺無人煙的黑夜裡遇到他,真是救了命。她懇請他帶她回家,他家不知怎麼也住在山林裡。於是,他們飛一樣牽著手滑行。兩邊山林的崖壁上全是淒厲的風聲和狼的嚎叫,茫夜一大片一大片從身邊風一般劃過。
他們走到半途時,忽然他說:「寂旖,我只能帶你走到這兒,下邊的路我們得岔開走了,你家在那個方向,我家在這個方向。」
他說話的時候,用他修長的手指清晰地指了兩個不同方向的小道。寂旖注意到他的無名指上戴了一枚亮晶晶的鑽石戒。她想,那肯定就是他妻子的眼睛。
「太晚了,我妻子該生氣了。」他繼續說。
她慌了,「懇求你別把我中途丟在這兒,我跟你一塊兒回家,或者你留下來陪我把夜晚度過去。我們在一起做什麼都行,都隨你願意。」
他說,「你可真傻。夜,又不只這一個。」
她哭了,「我現在度不過去!明天太陽出來,我有整整一白天時間思考下一個夜晚的問題。可你現在不能離開我,把我擱在半途。」
他說,「真的很抱歉,我不能留下來陪你,也不能帶你回我家。我妻子會生氣的。我必須得走了。」他一邊道歉,一邊鬆開她的手,向另一個方向滑去。
四周全是野獸,紅紅綠綠許多狼的眼睛像流星一樣在空漠的黑夜裡閃耀。一聲一聲狼嚎恐怖尖利,一聲一聲如針紮在她身上,格外嚇人。
她開始失控,驚懼得要崩潰。為了抵禦這種恐懼,她開始一聲一聲學狼叫,持續地叫,大聲地叫……模仿一隻母狼……
她想,只有這樣,真正的狼才不會吞噬她;只有這樣,它們才會以為她也是狼……
寂旖的這一對付狼的靈活的舉動、經驗完全來自於人類而並非獸類,完全是她在人類關係中所摸索出來的「人狼共處」的防衛措施。
……然後,場景變了,忽悠一下,眼前騰起一團青白色的煙霧,那團煙霧沾滿了她的整個視域,帶著她走到一面陡峭斜坡的終端。然後那團龐然大物中的輪廓便漸漸清晰出來——原來,這是一座雪白的大樓。隆隆的疾風遁去了,四際悄然,萬物俱寂。一小坡又一小坡連綿的綠草鮮花彎垂著腰肢向她致意,一派懶懶散散的祥和寧靜。
她推開樓門,徑直上樓。她感到自己攀登在石階上的腳,似乎是踏在擴音器上,擴音器模糊地發出吱吱嘎嘎的交流聲。她定睛一看,原來那石階都是一排排堆起來的走不完的死人肋骨,吱吱嘎嘎聲就是它們發出的。那些肋骨,白天走在城市的街上,在陽光下構成一群一群活的人流;夜間或者任何一種可以隱身的場所,它們就會恢復它們的本來面目,變成一堆冷冰冰的白骨。沒有年齡,沒有性別,反正都是死人。
她終於找到一個出口,樓道清寂幽長,房門個個緊閉。她前後尋望,記憶中像在電腦裡按動pagedown鍵鈕一樣,一頁一頁翻過去,到底想不出這是什麼地方。
忽然,那個人,站在樓道的另一端向她招手,確切地說,是寂旖望見他的身影站在從樓道另一端的門框投射進來的一束光線中,向她頻頻招手。
她的眼睛立刻充滿了淚水,興奮地奔過去,說,「你怎麼在這兒?我們一年沒見了,你好嗎?」
他平靜地微笑,「我很好。我在這兒工作。」他說。
「噢。」她心裡的驚懼慢慢踏實下來。
一年了,他依然如故。他的右側嘴角和鼻翼處的那道溝痕,依然散發著滄桑的魅力。她無意間觸碰到他的一隻手,她指尖上敏感的神經立刻感覺到他的手變得如枯死的老榆樹皮一般堅硬。
他注意到她指尖的抖動,說,「在這種地方,手必須磨礪得像生鐵一樣又硬又冷;在這種地方,你必須長出這樣的雙手,才能活下去。」
他的聲音使她心碎。
「這是哪兒?」她問。
他抖了抖衣袖,不動聲色。然後說,「太平間。」
他說話的時候,身邊那一扇樓門哐噹一聲關上了。
接著,便響起了重重的敲門聲……
寂旖一驚,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汗水淋漓。
房門依然被敲響。
她定了定神,端起已經涼卻了的茶水喝了兩大口。果然是有人在敲門。
寂旖趿上拖鞋,迷迷糊糊穿過黯淡的門廳。
「找誰?」她問。
門外一個男人聲音說:「修理鋼琴。」
寂旖開啟房門。
一位中年男人穿一身半舊工作服走進來,風塵僕僕。進門後,把工具包放在門廳的地板上,包裡的工具們嘩啦一聲重響。
他徑直走向鋼琴,「是它吧?」他問。
「對,就是它。」寂旖倚著裡邊臥房的木門框,不動窩,斜著身子看他。她的神情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
他掀開大紅絨布,又開啟深栗色的鋼琴前蓋和後蓋,沙啞並且走調的琴音便與塵埃一起升起。
「這琴有一年沒動過了吧?」中年男人說。
「對,有一年了。」
寂旖的喉嚨發乾,便回房端了茶杯出來,一邊慢慢喝著剛才那杯涼茶,一邊看著他忙碌。
「您也來一杯茶吧?」她說。
「好吧。謝謝!」
調琴人右手攥著一把小硬木槌,在鋼琴後蓋裡邊密密麻麻的鋼弦上丁丁冬冬逐一敲擊著;左手擎一把特製的鉗子,在那些螺絲上擰來轉去。單調而重複的琴聲如落花流水,潺潺緩緩,注滿房間。
發發發嗖嗖嗖啦啦啦唏唏唏……
寂旖在一旁望著這個中年男子忙著,他的手指粗拙而又靈巧。看上去,他大約有五十歲了,腹部和胃部像個平緩的丘陵,微微凸起。她凝視著他的肚子,她想,那裡邊至少可以裝下三升啤酒、三十句髒話和三百個笑話。同時,她感到,那還是一個結實的容器,裡邊裝著他的女人和他嬌嫩的小女兒的瑣瑣碎碎。
在半明半昧的門廳,她一直站著不動,倚在過道拐角處通往臥房的門把扶手上,靜靜地觀看他嫻熟地操作,每一個音符都被他粗大的手指擺弄得猶如他的身體那樣結結實實,穩穩當當。嗡嗡聲像無數只小蟲子在她的耳畔轟鳴。她看著他把一側的耳朵和肩膀彎垂下來,專注傾聽每一個音,那樣子彷彿每一個音符都是一個日子似的需要一絲不苟地度過。
終於,調琴人說:「好了,小姐。音全都調準了。」
「全好了?」
「全好了。」他拍了拍衣袖上的塵土,把前襟和領口拉拉平,表示一切都沒有問題了。
「那麼,能請您彈奏一支曲子嗎?」
「當然。只是我不大會彈琴,我不過是個修理匠。」
寂旖用嘴哼了一段調子,那一段一年來像魂一樣纏繞著她的調子。
「您會彈這支曲子嗎?」她期待地望著他。
「我試試吧。」
推開灰色窗戶,我不能不想哭泣,
把我帶走,要不把我埋葬……
…………
時光流逝了而我依然在這裡。
門廳昏暗的光線低覆在鋼琴的琴面上,漆亮的深栗色琴板星光閃閃,柔和地反射著流動的樂聲之光,那光一直駛進她的心腑血脈。一股溫熱的情調從她的心底迸發出來。
她從他的身後向他敦實的肩貼近了一步,彷彿是在冷清的房中貼近爐火的光源。有一瞬間,有什麼溫情的東西在她的記憶邊緣閃耀。她把寂寞的雙肩微微弓起,一聲不響、寧靜倦怠地輕輕靠在他的背上。
鋼琴聲中斷了,那流暢悽婉的旋律被貼附在他肩背上的柔軟所中斷。中年男子一動不動。
這忽然而斷的音符撞在她的肋骨上。她搖晃了一下,向後閃了閃,清醒過來。
「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寂旖含含糊糊。
他起身,一邊收拾工具,一邊說:
「若沒有其他問題,我該走了。」
他丘陵般的胸腑朝向她。
她忽然感到餓了,一種莫名的衝動從她的喉嚨湧出:
「我想請您一起吃午飯,喝點啤酒。」
調琴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立刻迎上他的目光,親暱地笑了一下。
「不必客氣。我們只收費,不吃飯的。」他說。
「那當然。修理費是一回事,一起吃飯……是另一回事。我是說……我們像朋友一樣坐下來,一起吃頓飯,談談天。」
他彎身緩慢地把木槌和鉗子放進工具包,然後直起身體,臉上掠過一層陰鬱的神情,和一閃即逝的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起身之際,把目光穿過長長的走廊,然後向臥室敞開的門裡邊探了探身子,彷彿有什麼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個人——書桌檯燈旁邊相片上的那個人,是你的情人?」
調琴人的疑問,從他高大聳立的、剛才被她輕輕倚靠過的肩頭沉落下來。
「不,他不是。」寂旖感到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被無關的人觸犯。
「那麼,他是誰?」
她忽然有點厭倦。
她從錢夾裡拿出一張大票放在他的工具包裡。
「他是——魂。」
寂旖感到初秋的房中有點涼了,一扇半開的窗子正從戶外吹進來低音鍵發出的那種昏昏沉沉的柔和風聲。
「如果……我留下來,你打算收多少錢?」中年男子沉鬱的表情慢慢開始消逝,某一種慾望似乎正在他溫熱的血液裡凝聚起來。
「什麼錢?」話剛一齣口,寂旖已經明白過來。她的臉頰微微發熱。
接著,她的嘴角掠過一絲平靜的似有似無的冷笑。
「您弄錯了,先生。我的職業不是您想像的那一種。不過,——您提醒了我,也許以後我可以試試那個職業。如果我感到需要的話。」
寂旖一仰脖兒,把手中所剩的小半杯茶水全都倒入口中。然後,她把空杯子衝他舉了一下。
「好了,謝謝您。」
寂旖把他的工具包提起來,挎在他的肩上,然後她自己也拿了一隻提包,說:「我和您一起下去,我要到街上去買東西。」
寂旖開啟房門,他們走出去,從靜寂的樓梯盤旋而下。
調琴人沉默了好一陣時間。在三樓與二樓之間樓道拐角處站住,他終於出了聲,說:
「那麼,你要什麼呢?」
寂旖默然無語,徑自往樓下走。
我要什麼呢?
二樓的平臺花園已經伸展到她的眼前,那些紅的、白的、黑的、紫的鮮花,在光禿禿青灰色的天空中咄咄逼人地燃燒。她佇立在從死人的視窗斜射進來的光線中,把眼睛躲在窗欞遮擋住的一條陰影裡,盯著那些濃郁的色彩所拼成的古怪圖案,一動不動。
她側耳諦聽某種聲音,那種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只流動於她的腦際中的陳舊的鋼琴聲,彷彿重溫一種已離她遠去的舊事。
其實,什麼全都沒有,整個大樓像死去的棺材,沉悶無聲。
我早已慣於在生活之外,傾聽。
我總是聽到你,聽到你,
從我沉實靜寂的骨中閃過。
一個斜穿心臟的聲音消逝了,
在雙重的哀泣的門裡。
只有悒鬱的陽光獨步,於
平臺花園之上
和死者交談。
她猛然想起,那死去的少年從頂樓視窗探伸出身體所夠抓的那東西:
活人的溫暖之聲。
她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