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音

陳染中短篇作品 陳染 第1頁,共2頁

199x年對一些人來說,似乎是不祥的一年,一些我熟識的和不熟識的年輕人,都在不該死去的年華英年早逝了。我身邊就有一位,雖然已算不上年輕,但也絕不到被天堂或地獄召喚的年齡。他是在一天黃昏時分,一個人躲在我們單位他自己的主任辦公室裡,好像做著什麼偷偷摸摸的事情,然後,忽然幹叫一聲,窒息猝死。有人說,這一年的彗星和日蝕,神秘地和某些做過不可告人的事情的人發生了聯絡,然後把他們帶走了。

我不知道。我很難相信沒有被自己證實的事物。

生活中希奇古怪、不可捉摸的事情越來越多。有時候,你明明看準無誤,可忽然就不是它了。弄得人心裡恍恍惚惚,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

近來,一些古怪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而這些怪頭怪腦的事物原來都是遠離我的,它們總是發生在那種頭腦複雜而且對世界充滿了探索勁頭的鬥士身上。像我這樣既缺乏好奇心又膽小的女子,無論在現實中還是在腦子裡邊,一般什麼也不會發生,日子寧靜得如同一片坍塌了牆垣的曠地,澹泊瀅澈。當然,這並不是說我已經飽履世事,歷經坎坷,內心已抵達冥合的暮秋,懂得了生活的化繁為簡,深藏若虛。恰恰相反,我的生活一直雲定風清,平靜得沒有任何經歷可言。簡單,的確是我的天性使然。並且,我習慣於這種簡單。

就是這樣一個不高的要求,不知怎麼卻離我越來越遠。

昨天傍晚,我與丈夫一起吃過晚飯,就一個人躲進臥房,坐在床沿上發呆。因為他總是在客廳裡走來走去,身影如同一堵牆壁,叭嗒叭嗒的腳步聲攪得我心裡十分慌亂,這種綿綿延延、虛虛實實的腳步聲在我的血管裡起伏跌宕,躥突跳躍,即使我用雙手把耳朵堵起來,那聲音也依然纏繞不去,無法銷匿。

的確奇怪,我對這種聲音的慌亂感已經持續好一陣時候了,也說不清到底是從何時而起。這聲音總是追隨著我,使我在平靜的甚至是有些木然的思路線索中,猝不及防地被跌碎、被喚醒過來,驚覺地專注於此。由於這聲音有形或者無形、存在或者虛幻地不斷響起,即使我並沒有忙於什麼,甚至什麼事情也沒做,我心裡依然會覺得特別忙亂和緊迫,輕鬆不下來。腦中似乎同時充滿著許多事,乃至一件事也想不起來。太滿了,反倒一片空白。

輕鬆,對我來說,的確是一件沉重的事情。感受輕鬆,我覺得是十分困難的。

我急忙離開客廳,離開那聲音,坐到臥房的床沿上來。

望著窗外,我看到已是晚暮蒼冥時分,從家裡五層高的房間視窗眺望出去,一群一群綠綠的樹幹頂冠的葉子,如同遊動的青蛙,在齊窗高的半空裡無聲地波浮。我凝神看了一會兒,沒有聽到好聽的樹葉的摩挲聲,卻聽到丈夫在那邊房子裡把電影片道換來換去的響動,以及他的拖鞋在木板地面上發出的煩躁不安的聲音。

於是,我離開家,打算到樓下的報攤買幾份小報。

我發現我越來越懶得與他說話了,但懶得說話並不意味著厭煩與他說話。我其實一點也不厭煩他。有他若隱若現地在身旁,在不太遠但也不太近的地方待著,我心裡才覺得踏實和安全。

在單位我也是喜歡一個人待著,財務部除了我,還有一名出納員小李,我做會計。平時,小李總是提醒我不要老是望著那臺微機電腦出神想事。其實,我只不過是在注意傾聽樓道里那有可能傳來的由遠而近的皮鞋的蹋蹋聲,那是主任的高跟鞋踩在樓道石灰地面上的聲音,不知為什麼這聲音清脆尖銳得如同一根根釘子,一下一下紮在我的皮膚上。每當我在微機上的計算出現問題的時候,這恐怖的蹋蹋聲都會從天而降。然後一句「有什麼問題嗎」的詢問便會軟軟地從一張充滿善意的贗笑的臉孔上掉下來,那是一種把你推得很遠的親切,摻雜著虛幻不定、永遠使人無法真正抓到手裡的熱情。

我常常半是畏懼、半是警惕地凝視這張中年的臉——面容略顯枯槁,眼白過多而混濁,嘴唇薄薄的,散發一種蒼白的光澤。頭髮比真絲還要柔軟,臉龐的造型相當的好,只是那隻低矮的鼻樑和寬大的鼻孔,彷彿缺乏某種正氣的力量。

應該說,這樣一副面孔,平常得我們在大街上隨時可遇,完全夠得上過目即忘的相貌標準。但是,只要你對那臉孔仔細地看上一眼,就無論如何也不會把這張普通的臉龐湮沒在人群之中了。這樣一張普通臉孔的不普通之處,我曾多次暗自分析其中的緣由,始終不得其解。直到有一天傍晚,下班時候,她從我的眼前忽然轉過身去的一瞬間,我終於醒悟——這種親切所以使我不安,完全是由於來自她臉孔後邊的笑容引起的,這種獨特的不同於常人的笑,只有當她背過臉去,才能被人真正看到,也就是說,那笑容不是展開在她的面頰上,而是綻現在她的後腦勺上,它隱隱約約地躲藏在黑黑的長頭髮縫裡閃爍,使人覺得其中隱匿著多種危險的因子。這來自於臉孔背面的陰氣森森卻努力給人以親切特徵的微笑,常常使我覺得比刀光閃閃卻浮於言表的毒罵更毛骨悚然。在這嚴絲合縫的笑容裡,不會有半點真實的東西或秘密洩露出來。

我的確難以解釋對這張臉孔的不能自拔的畏懼。覺得我們之間始終存在著一種錯綜複雜、明槍暗箭又無所不在的微妙關係。但那到底是什麼,我也不知道。

我以前偶爾發呆的時候,頂多想一想這張臉孔,至於其他的,我的確什麼也沒想,生活還有什麼可想的呢?這一種生活與另外一種生活也許有所差別,但無所謂哪一種更好,不值得再去改變什麼,戰勝什麼。無非如此。單位其他部門的同事議論我驕傲不愛理人,我哪裡是驕傲啊,我不過是懶與人語罷了。

人為什麼非得說話不可呢?

回到家,我自然是越發懶得說話。記得五年前我和丈夫剛結婚那會兒,我們能伴著窗外夏夜的雨聲,相擁在臥房一隅的鬆軟的大床上,低聲聊上大半夜。窗外澄澈的雨珠滴滴嗒嗒垂落到樓下的綠陰地上,如同一大朵一大朵的白色花瓣沉沉地掉落在岑寂的沙土上,發出噝噝啦啦的滲透聲。我們似乎有著說不完的話,多麼渴望能夠成為一對被軟禁的永恆的囚徒啊。直到意識到第二天清早七點鐘還要起床去上班,才戀戀不捨地閉上嘴巴,合上眼睛,在夢裡的交談中安然睡去。哪裡是什麼「晝短夜苦長」,分明是綿綿潤雨夜苦短啊!

那時,我對他的感情要求特別高,敏感得如同一根上緊的發條,一隻驚弓之鳥,好像每一天世界都有可能崩潰了似的。那時候,我常常設想與他結盟自殺之類的情景,幻想把一場熱戀推到高xdx潮的結局。其實,人在激情之中真是無幸福可言,這是我後來獲得平靜的體驗之後才得到的。而且,人在激情之中所說的任何話,都是人體在愛情的生物反應下流溢位來的,它的可信度是值得警惕的一件事,這當然也是我後來得出的,但當時絕對不是出於謊言的目的。隨著歲月的流逝,我的情感生活越來越像地衣苔蘚一樣容易滿足,只需給它一點點水分,它就可以成活。時光的確是一種奇怪的磨損劑、腐蝕劑,它把那種火焰般的戀情打磨成一種無話可說(即無話不能說)的親情。現在,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

最初,丈夫見我懶言少語,以為我怎麼了。一天,他居然舉著一本書過來問我,他說,書裡的一個外國人講,長久的沉默有多種意味,某些沉默帶有強烈的敵意,另一些沉默卻意味著深切的情誼和愛戀。他還舉了例子,說,書上的這個人有一次接受另一個人的造訪,他們才聊了幾分鐘,就不知怎地突然發現彼此間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接下來他們從下午三點鐘一直呆到午夜。他們喝酒,猛烈地抽菸,還吃了豐盛的晚餐。在整整十小時中,他們說的話總共不超過二十分鐘。從那時起,他們之間開始了漫長的友誼,書上的這個人第一次在沉默中同別人發生了友情。沉默是一種體驗與他人關係的特定手段。

我說,「我們不說話,可我們之間並沒有發生什麼或改變什麼。我的確需要你,離不開你。」

他疑慮地看了看我,想說什麼,結果又沒說。只是喉結動了一下。

我走到樓下買報紙的時候,注意到樓前的那一片綠草叢生的曠地上長起來幾株灌木,還有一些雜色的野花可憐巴巴地乾枯著。遠處是一堆鐵紅色的廢磚頭和一隻不太高的伸手攤腳的黑色腳手架,悶悶地發著焦渴的光亮,它們似乎都在煩躁地揮發著下午的太陽曬進去的燥熱。

我想,要是下一場雨該多好!

從樓下買報紙回來,我沒有乘電梯,我沿著模模糊糊的樓梯往五層爬。聽著自己的腳步聲,我忽然又有點神思恍惚,一種壓迫的感覺像黯淡的光線一樣覆蓋在肢體上,這聲音總是誘發我想起某一處那由遠而近的高跟鞋的敲擊聲,我無法消除對這種聲音的持續不斷的恐懼感。

我有些慌亂起來,急忙加快腳步爬上五層,敲響自己的家門。

意外的是,我出去不過一刻鐘時間,房間裡邊卻沒有應聲了,也沒有任何動靜。

我又急切地敲了幾下房門,盼望丈夫快點開啟門,以便擺脫剛才那莫名而起的恐慌。但是,房門裡邊像一個久無人至的廢棄的倉庫,或者是一窟年代悠遠的洞穴,無聲無息。

我抬起頭,猛地看到房門上紅色的油漆赫然寫著606。我急忙轉身,猶如一隻最敏捷的貓一般,迅速而輕巧地往樓下躥了一層。我所以躡手躡腳,是為了避免腳下發出聲響。然後,我在與上一層相同的位置上敲響了自己的家門。

裡邊似乎遠遠傳出一聲遊絲般的詢問,「誰啊?」

不等那聲音結束,我立刻大聲喊叫「是我!」

房門開啟了,一位少婦站立在眼前。她一隻手撐在潮乎乎的門框上,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別在柔軟的腰間。

剎那間,我被眼前的情境驚呆了,一個冷戰把我打到身後樓道涼嗖嗖的牆壁上,手中的報紙散落一地。地上一片白嘩嘩的雲彩。

少婦表情奇怪地遲疑了一下,只低低說了聲「走錯了」,就又關上屋門。

我這才看見房門上火苗一樣冰冷的號碼:406。

我再也沉不住氣,落荒而逃。

這時的我,已經成了驚恐萬狀的兔子。

我在樓上樓下來來回回竄跳,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腳步,雙腿猶如灌了鉛,大象一般的沉甸甸的腳,重重地踏在漸漸黑暗起來的樓梯上。奇怪的是,這會兒我聽到的不是自己的腳步聲,我分明聽到一種由遠而近的高跟鞋的蹋蹋聲,這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嘹亮。

當丈夫為我開啟自家的506房門時,我已經被汗水淋透,我感覺到自己的頭髮變得一綹一綹的,像油畫上的黑顏料。

我把溼淋淋的身體靠在他的鎖骨上,氣喘吁吁地告訴他剛才所發生的一切。他輕輕推開我,退後一步,站立在門廳四壁雪白的空曠之中,全神貫注地看著我。

隔了一些時候,他說,「你一定是累了。」

我說,「你不相信嗎?你看我已經被汗水溼透了。」

「外邊下雨了。」他的嗓音有一種古怪的沙啞。

我生氣了,好像我在對他虛構似的。他怎麼就不相信我和我的遭遇呢?

丈夫似乎看出我的不快,拉我到陽臺上,用力把一扇半掩的窗戶吱扭一聲推開,顯然是雨水把鐵窗戶的窗杆鏽住了。「你看,下著雨呢,你怎麼連雨傘都不帶就跑出門?」

我望著那纏纏連連噝噝啦啦的雨滴,以及樓房背後那一條伸向遠處去的溼淋淋的曲折蜿蜒的小路,驚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當晚,我一夜沒有睡好,輾轉反側,想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今天一清早,我只是略覺眩暈,但還是準時離開家門去上班了。

一夜的小雨停息了,空氣涼爽而靜謐。路邊的小水窪閃爍著烏亮的光澤,城市的景觀被光線折射到水窪上,構成一幅靜止的黑白圖片,那影像似乎正安靜地等候行人去踏破。一排排高大的樹木或低矮的草叢,舒展地喘息著,盡情地享受著早晨的清馨。我身置這潔淨的空氣裡,彷彿生活裡所有的混濁都被洗滌了,身體的不適之感也被丟到一邊。一夜的睡眠,即使不夠安穩,也足以抹去昨晚「鬼打牆」的記憶。

清晨的涼爽使得天空格外的藍。

我準時坐在財務部辦公室裡,一縷陽光斜射在眼前的微機電腦螢幕上,那光線被玻璃反射成一道散發著詭秘的白光。我目不轉睛地盯住那光線發呆。

天氣如此之好,我卻不得不坐到這臺機器前。我多麼痛恨這臺機器啊!每天,我都得死死盯住它上面的表格數字,算來算去,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與疏忽,可是差錯依然會不備而至。每當這時,樓道里就會由遠而近地傳來那高跟鞋急促的蹋蹋聲。

出納員小李已經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她正在津津有味地享受著早餐——一隻金黃的雞蛋餅,她的胃口好得總是飢腸轆轆,隨時等候著要飽餐一頓。她的豐滿的下巴層層疊疊,滑溜溜的紋路如同一道道小路,可以通向任何開闊的方向。令我羨慕不已。

小李吃完雞蛋餅,打了這一天的第一個愉快的飽嗝之後,用餐巾紙抹抹嘴,說,「怎麼大清早來了就發呆呢!」

我的身子忽然向後傾了一下,混亂的思路被她的語聲切斷了。

我說,「沒什麼,沒什麼。」

我站起身,為我們倆一人沏了一杯清茶,然後坐下來。我重新調整了目光和呼吸,嘆了一聲,就開啟微機。我努力把那螢幕想像成一盤香噴可口的菜餚,告訴自己我正準備進入它的芳香。

螢幕上的資料表格就像一間無窮大的空房子裡的銀光閃閃的蜘蛛網,我端坐在這個巨大蛛網前,開始了不停地牽一牽絲網、修補一些資料的工作。

我一邊工作,一邊走了神,就像有時候筆直的生活之路時常也會把我們引入偶然的岔路似的。望著螢幕上的「蜘蛛網」,我的眼前卻進入了另一番景象。

……我走在去主任辦公室的路上,我正準備取回主任校正過的一份單據。走過單位院子裡卵石鋪成的小路,我看到一枝桃樹花掉下來,被人踩扁了,已經蔫幹。一棵微不足道的小草歪歪斜斜,在磚頭與卵石參差不齊的夾縫裡頑強地滋出,它的扭曲的姿態使我看到了弱小生命企圖改變命運的力量。

然後,我穿過一條陰暗錯綜的走廊,腳步把薄薄的瓷磚地板震得格格作響。我走進了主任碩大的辦公室。

忽然,我發現,她的辦公室裡空無一人。可是,兩分鐘前,她還在電話裡說在辦公室等我呢。我納悶地收住雙腳,愕然佇立,向房間裡邊探著頭。

屋子又高又大,我發現那一排一排超高的白色櫃子上邊,全是空的,那種空洞使我想到一張張沒有了舌頭的大張的嘴。那些櫃子把房間切割得猶如謎宮一般,看不到裡邊會潛藏著什麼。我心虛地環視著空房間,房間裡似乎有一股呆滯而神秘的霧氣,呈青藍色,從屋頂到窗簷有一串蜘蛛網纏附下來,依稀可見。室內明顯地缺乏通風,一襲腐朽之氣迎面貼到臉孔上。幾縷暗黃色的微光,從又高又窄的窗戶斜射進來,外邊臨街,隱約可以看到窗外有一座坍塌半截的破敗建築物。這一切,使我立刻呼吸到一種嚴峻而恐怖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