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痕

陳染中短篇作品 陳染 第2頁,共2頁

這時,我的丈夫吱扭一聲推開臥室的房門,我緊緊閉上眼睛,做出睡得很深的樣子。他過來俯下身搖晃我的肩,「寶貝,醒醒,我們該吃飯了。」

我睜開眼睛,聞到他身上飄下來的花生油氣味和白米飯的馨香。

我說,「他們都走了?」

「誰?誰走了?」

我說,「家裡不是來了很多人嗎?他們來做什麼?」

他說,「你怎麼睡糊塗了,家裡根本就沒有來什麼人。」

我有些不高興,「我進門時看到他們了,整整坐了一屋子人,有什麼好隱瞞的。」

「我一直在廚房做飯,聽到你回家了。見你進了門就鑽進臥室,我想你可能是累了,打算燒好飯再叫你起來吃呢。家裡沒有人來啊。」

我疑惑地看著他,心裡打了個閃,想不出家裡有什麼事非要揹著我。

我不再與他爭執,事實在我心裡明鏡一般。

我起身到客廳轉了一圈,他一直悶聲不響地跟在我身後。我的目光在客廳裡左左右右打量的時候,我發現他的眼珠也隨著我的視線轉來轉去,侷促不安的表情清清爽爽地寫在臉孔上。我把眼睛眯起來,似乎在太陽光底下走動一樣,因為我不想讓他明晰地看到我的目光正落在哪裡,我知道他一直在瞧著我。客廳彷彿沒有什麼異樣,不像有人來過,一小時前這裡的杯盤狼藉、煙霧繚繞以及喧譁吵鬧全都消隱不見、匿跡無痕了,只有一點揭穿了此刻風平浪靜的騙局——那就是還不及消失殆盡的生人氣味。我抬起頭看他,他的嘴唇有些顫抖。

我忽然不忍心說穿什麼,上去拉住他的手,「好了,我們吃飯吧。」

「寶貝,你怎麼了,這些日子總是疑神疑鬼的。」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後邊用手臂摟住我的腰。

今天他第二次叫我「寶貝」了,這人多奇怪啊,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我了,顯然是心虛在做祟。

「沒什麼,只是……只是,都太遠了。」我說。

「什麼太遠了?」他摟著我的腰,往門廳飯桌靠近,「你是指去醫院太遠嗎?今天早晨你沒叫醒我就一個人走了,本來我是要陪你去的。」

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停了一會兒,他又說,「別亂想了!現在你的左腿雖然沒有了,但是並不妨礙我們一起吃飯,一起做愛,一起待著。我們親密無間,相依相伴,不吵不鬧,能夠如此的家庭已經不多見了。」

我沒有吱聲,只是靠在他的胸臂裡,隨著他的身體慢慢移動到餐桌旁。

他先坐了下來,望著桌上香噴噴的飯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很吃力地低低說了聲,「今天去醫院怎麼樣?」

我遲疑片刻,說了句,「挺好。」

「我說是嘛,沒有的腿怎麼還會疼呢!」

我心裡木呆呆的,猶如一片被冷冬的寒氣刮落的樹葉一樣,一屁股跌坐到椅子上,彷彿是自言自語,「我們還是吃飯吧。」

我不想這會兒再討論這件事。我已經察覺到,我的腿疼這件事使他產生一股隱隱的緊張不安。

日子就像公園裡的旋轉木車,人坐在上邊貌似左旋右轉的,其實無非就是一個模型,持續不斷地沿著幾條既定線路行進。按照我們的規定,週六的夜晚應該是我們在床上進行那個習慣性儀式的時間。我們躺在床上,房間裡熄了燈,窗簾拉開著,光線若隱若現朦朦朧朧,床頭小櫃上邊的收音機被調在f93頻道,那是正在播放輕緩的音樂節目。他把一隻手攬在我的肩上。這一切熟悉的背景氛圍就如同一張到了位的許可證。

我忽然說,「你知道性這東西像什麼?」

「什麼?」

「它像我們的生物現象在疲乏厭倦中的一個大哈欠,可是,哈欠並不能真正解決睏意。」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是說,像我們這種做愛,實際上只是把問題擱置一邊、假裝不存在的最簡捷的辦法。這件事現在好像也只是一個概念,一種秩序了。」

「你要是認為不該做,我們就不做。」

「這不是該不該的事情,它又不是一件非法武器,侵入了不該佔領的地方。我只是在說生活的激情這個問題。」

「你不願意?我們一向做得很好不是嗎?」

「我不喜歡‘做’這個字。」隔了一會兒,我嘆了一聲,又說,「你為什麼不願意正視我的腿疼呢?你雖然在我的手術單上籤了字,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責任,我從來沒有怨過你。」我側過身朝向他,把一隻手放在他結實的胸脯上。

我聽到他忽然而起的心跳。他的身體一動不動,彷彿是一個長條形的黑影般的大包裹,裡邊只裝了一把錘子,正在敲打著尋找出口。我在黑暗中注視著他,他的頭髮不知什麼時候起有點稀疏起來,飽滿的額頭底下一雙木然的大眼睛帶著幾分迷茫的神情。

「我只是覺得那是不可能的,一條沒有了的腿,它怎麼還會疼呢!」

他沉默了一陣,繼續說,「我現在無論做什麼事,既不強烈,也不冷漠,心思只在表面上,又似乎是懸在哪兒擱不定,不知怎麼回事。」

他的臉孔在黑綢睡衣的襯托下,蒼白得像浴室裡的白瓷磚,閃閃發亮。

我一把把他攬在懷裡,彷彿攬住自己的那一條無辜的大腿。他的身體有些微微搖晃,我抱緊他就像在茫茫無邊的深水中抓住一隻救生圈一樣。

我閉上眼睛親吻他的臉孔,他的臉頰冰冷而溼潤,幾條看不見的皺紋像樹枝一樣刺得我眼睛發疼。

我聽到他埋在我懷裡抑制的細若遊絲的抽泣聲,那微弱的聲音從他的脊樑骨向後腦勺方向一閃就不見了。我的指尖在他的脊背上顫了一下,「你哭了嗎?」

他立刻從我的胸口上抬起頭,衝我笑了一聲,「沒有啊,好好的,哭什麼!」他想了想,欣喜的樣子說,「明天我們去永勝公園好不好?我們初戀的地方,那時你的腿還好好的。」

我忽然有一種本打算推開一扇陰影裡的門,可是那一扇門卻不存在了的撲空感。

在永勝湖熠熠閃亮的黝黑的水面上,我們的小船搖晃著,夏季晃眼的白雲從湖水的這一邊橫亙到湖水的那一邊,水面上刻出一道道細微的鋸齒形的光痕,四周籠罩著一片凝滯不動的奇怪的光暈。湖水周圍是一圈肅然挺立的樹木,像是等待著什麼。我們本來是來這裡尋找初戀的感覺的,可是他坐在船的另一邊,心事重重,一聲不吭。我從倒映的水中觀看他的臉,那臉孔上似乎什麼都沒有,只是一隻空白的錶盤倒映在水中,時間凝滯在這行將就木的老人似的臉孔上。

他一直在看天,好像天空正有一個什麼秘密等待他破譯。

我無聊地拿出一面小鏡子看自己,但是,無論我怎樣調整鏡面的方向,我都對不準自己的臉孔,我只看見一雙大得出奇的眼睛從鏡子裡面回瞪著我。

我的臉孔哪兒去了?我焦急起來。

這時,我聽到有一個聲音在呼喊我的名字。我看看他的嘴,他的嘴一動沒動。我仔細辨析那聲音,然後,我判定出那是一個陌生人的聲音。我向四周環視,茫茫水面除了我們的小舟,一個人影也沒有。

真奇怪啊!

我忽然被一種鋸齒的磨銼聲和含混的預感所籠罩。

接著,我從他的腦勺後邊看見一扇門被開啟了,有一個人站在那裡,那是一個穿白大褂的戴眼鏡的男人,眼珠鼓鼓的,似乎要從眼鏡後面衝出來。他很權威地站立在門口的一隻高大的鐵架子旁邊,半隱著身子。我注意到這時的風停了,太陽光線遊動的聲音猶如一根根金草發出噝噝聲,窗戶的玻璃模糊不清,似乎不透光。他一邊假笑著叫我的名字,一邊慢慢向我走來。我舔了舔嘴唇,沒有出聲。但我認出了他,並且,一下子對他充滿了敬畏,倒不是敬畏他本人,而是敬畏他所代表的白色權力。他請我躺到一隻雪白的床一樣的車子上,然後他推著這輛車子穿過一個長長的走廊,又經過一個狹窄的過道,進入一間封閉的大房間裡。這個房間又高又大又敞亮,天花板有些傾斜,有檢測儀器的嘟嘟聲從上邊滲透下來,我預感我已經掉入一場莫名的無法收場的局面當中。

我被幾個人抬起來,放在屋子中央的長臺子上,時間的流逝像沙漏那樣有形。光線和影子在白布的後邊晃動,我看見幾個人的影子聚攏在一起,他們交頭接耳,嘀嘀咕咕,很詭秘的樣子,不像要做一場手術,倒像是要合謀製造一個寓言。一隻手從布簾的犄角伸過來,脫掉我的一隻鞋子,我聽到噗的一聲,那隻鞋子落到窗外的草叢上。我捂住自己的嘴,眼淚流了出來。‘這樣的腿還是到夢幻裡去行走吧,它屬於那個世界。’我聽到那個男人說。然後,我的一條腿就從臺子上滑落下來,掉到他的手臂中……

「我們總得面對現實,是不是?」一個十分淒涼的聲音從水面上近在咫尺的我的對面傳來。

我心一驚,抬眼看他,小鏡子滑落水中。

果然,是他在和我說話。

他的一隻手奇怪地插在上衣兜裡,似乎不像正在掏著什麼東西,只是把手指掩藏起來的樣子。然後,他就從衣兜裡拿出他的手,「你看,我的手已經變了樣兒。」

於是,我看見他從衣兜裡拿出來的手已經不是了手的樣子,那是一把鈍拙的鋸齒。

他神情悽苦地說,「我年輕時候的手簡直是一張細嫩的白紙,那是專門用來寫詩的。還記得當初我寫給你的一首詩嗎?其中一句是‘我願成為你的左腿,與你的右腿並步前行’,那時你的左腿還完好無損呢。可是,當你真的失去了你的左腿的時候,我的手竟然變成了一張粗糙的砂紙,甚至是一隻鋸齒……」

我從驚懼中緩過神來,我說,「這沒什麼,年輕時候,我們都喜歡黃昏落日,悲歡離合,鮮血與凋葉,刀光與死亡,喜歡夜的迷濛與未可知,喜歡扮演羅密歐與朱麗葉;現在,我們喜歡平靜的早晨,安詳的晚餐,廝守的夜晚,磨磨蹭蹭的雨聲,這沒什麼。充當觀察者總比充當表演者輕鬆,不是嗎?」

「我不是要說這個,我只是在說我的手。」

「你的手沒什麼問題。」

「有。難道你看不見嗎?你看,它現在成了一隻劊子手!」他一邊說著,一邊把他的大手猛地伸向我的臉孔。

我大聲呼叫著嚇醒過來。

「你睡著了,寶貝。怎麼這麼緊張?」他安詳地看著我,他溫熱的手正被我死死攥在手中。

我喘息著推開他的手,我說,「我們走吧,我累了。」

回到家已是傍晚時分,我跌坐在沙發裡,由於勞累,我的左腿又開始了那種深深的隱隱的疼,我感覺我的左腿正盤壓在我的右腿之上,形成一個美好的弧度,膝蓋骨底下的血管突突跳躍著,清晰可感。我抑制不住地又伸手撫摸我的左腿,可是那只是一條硬邦邦的假腿,我只好用力攥住我的左胯,手指深深摳了進去。

這時,我的另一隻手在沙發扶手處觸碰到了什麼,我拿起來一看,那是一本叫做《西醫外科與行為藝術》的書。我發現書裡有一處被摺頁的地方,我掀開那一頁,上邊有幾處畫了鉛筆道道的痕跡,顯然是他畫的。我迅速瞥了一眼劃筆道的文字,上邊寫:負責人體肢體的末梢神經,在人的一部分肢體被切割後,末梢神經對該部分肢體的感覺訊號有時並不能消失,有時仍然會逼真地存有對那失去的一部分肢體的感覺,依然像存在著一樣……

「怎麼樣,我們玩得不錯吧。」他手裡攥著一張報紙,走了進來。

我迅速把那本書藏掖到身後,微微閉上眼睛,「我的左腿又疼起來了。」

他緊張地從報紙上抬起頭,望著我,「怎麼會呢?一定又是你的錯覺,它已經不在了呀。」他一邊說,一邊放下手中的報紙,把我摟在他的懷中。我再一次聽到他急促的錘擊一般的心跳聲。

我有氣無力地說,「你不覺得這種郊遊正像我們的性交一樣,只不過是把真正的問題懸置一邊,並且試圖把它遮掩起來嗎?你為什麼偏要假裝它不存在呢?」

「本來就不存在嘛!我們不是玩得好好的嗎?」他嘴上輕鬆地說著,卻心事重重地低下頭,苦痛的表情完全地佔領了他的臉孔。

這時,有敲門聲響起來。

我們家裡已經很久沒有敲門聲了。

他嘆了一聲,就用雙手抱住頭埋在膝上。

他終於抽泣起來,用我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我的腿疼,左腿疼,一直沒有停止過。」

那敲門聲更加急劇了,咚咚咚,十分沉重十分拙笨的敲擊聲。我聽到那聲音很特別很奇怪,不像是用手指在敲擊,簡直是用腳在踢門。

咚——咚——咚,這深不可測的敲門聲會是誰呢?

我和他不約而同向房門望去,我們的目光穿過幽長的門廳和走廊,落到那重重的敲擊聲上。然後,我們的視線從房門處收了回來,神情緊張地彼此對視一下,我們幾乎同時發現黃昏的黯淡而蒼老的光線提前來臨了,它穿過窗欞抹在我們未老先衰的臉孔上。這早衰的光線形成了一堵活動的牆壁,觸不著摸不到,壓在我們死去的夢想上邊。

我們都知道那是我的左腿來找我們了,它正在用力敲擊著我們的房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