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部

男人底線 陳彤 第2頁,共2頁

陶愛華反問:「你是不是跟人說什麼了?」

魏海烽矢口否認:「沒有!」

陶愛華突然就憤怒起來,把面前的杯子往地上一摔:「海烽,都到這時候了,你還跟我撒謊?!你跟她無話不說!工作上的,心裡的,生活中的,無話不說!包括我,你的合法妻子你兒子的母親,你跟她都能隨便地議論隨便地說!」

魏海烽啞口無言。不過,他早已經習慣陶愛華的各種怒火,所以一直到這個時候,他還以為只要他息事寧人,這事兒就能過去。他把陶愛華遞過來的「協議書」放下,說:「愛華,我們倆的事上我是有錯,不,主要是我的錯。你生氣發火都是應該的,但是離婚,我想還不至於吧?你冷靜一下,再考慮考慮。」

陶愛華被魏海烽這種態度徹底激怒了。她本來還對魏海烽抱著一線希望,以為他會怎樣怎樣,但他現在,居然就是這麼敷衍她,像算準了她不會真離,她就是鬧鬧而已。陶愛華橫條心,今天她絕不退讓,如果她今天退了,那麼這一輩子她就得一直這麼屈辱著,屈辱地在惶恐不安中忍受沈聰聰和魏海烽的憐憫。她差點想跟魏海烽說:「你看錯人了,魏海烽,我陶愛華沒那麼賤!你以為你哄我兩句,我就感恩戴德讓你哄過去了?完事兒,你就又可以找那個沈聰聰,跟她無話不說?做夢吧你!」陶愛華胸脯如波濤起伏,淚水如鋼花四濺,她說:「這事我已經冷靜地、不冷靜地想了很長時間了。沒什麼可想的了。簽字吧。」

魏海烽皺著眉頭,問:「你想好離婚以後……怎麼過了嗎?」

「條件都寫那上面了,陶陶歸我,存摺一人一半,每月你再給我1000塊錢,算孩子的撫養費。還有,你提了副廳,單位應該再補差你一套一居,我就帶陶陶去住那套一居。」

「那套一居還得有些時候呢。」

陶愛華說:「那我們暫時先住這兒。保持現狀,我臥室,你書房。」頓了頓又說,「按照工齡,我在醫院至少能分個兩居,因為你分了,我就沒有。我的意思是說,我住你那套一居,是該著的。」

魏海烽思索片刻,然後說:「還住一起,就辦一個離婚手續,那跟沒離有區別嗎?」

「有。」

「什麼區別?」

「離了婚,無論你幹什麼都不會再傷害到我,我不必再充當矇在鼓裡的大傻瓜!」陶愛華憤怒地看著他。片刻之後,陶愛華站起身。魏海烽根本來不及反應。「啪」,陶愛華一伸手把房頂燈開啟,爾後挨著個的燈都一一被開啟,房間一下子大亮。魏海烽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眯起了眼,用手去擋……陶愛華冷冷一笑,把筆塞到魏海烽手中:「太黑,怕你看不清,特意把燈開啟,你可看仔細了……一條一條看,我文化不高,有寫得不周全的地方,你幫我改。」

陶愛華鬧離婚這事兒,儘管沒聲張,但沒過多長時間,就誰都知道了。老譚老婆老朱第一個跑來勸陶愛華,說兩口子都過了快二十年了,何必呢?陶愛華說沒感情了。老朱說:「都這個歲數了還談什麼感情?就是搭夥過日子!過一天,就是一天的勝利,尤其對我們女人來說!……都說男才女貌男才女貌,按這個規律,不管婚姻愛情還是男女關係,情況永遠是對男人有利。因為,咱女的拼的是容貌,所以只能是每況愈下;而男的,只要他有能力,只要他肯努力,那肯定蒸蒸日上!要不為什麼八十多的男的能娶到二十多的女的?」

陶愛華對老朱本來是沒多少好感的,但人到這個時候,格外脆弱,魏海烽已經簽了字,倆人就差辦手續了。魏海烽說等一開標就辦,開標前事情太多,陶愛華也就沒逼著他非去辦。老朱知心貼意地給陶愛華出主意:「是不是你們家海烽要離?我跟你說,這男人要離肯定是外面有了別的女人,你死咬著不離,他一點招都沒有!」陶愛華自尊受到傷害,況且這也不符合實際情況。陶愛華說:「不是他提的。」老朱一個「阿母大撫掌」,跺著腳問:「那你主動抻這頭幹嗎?男人容易喜新厭舊,你要學會給他時間。我那天聽誰說過那麼一耳朵,說這舊人和新人比,舊是劣勢但同時也是優勢。咱舊,但咱有厚度,咱跟新人比,咱不就差了那兩口熱火氣和新鮮勁兒嗎?別搭理她們,你擱一擱,稍微忍一忍,不就把她們那兩口熱火氣新鮮勁兒給晾涼了嗎?男人自己算得過來賬。為偶爾的一朵野花,丟掉一整座花園,他捨不得。我告訴你,他不提離婚咱就不提,裝傻!」

陶愛華眼睛裡不揉沙子:「你意思是,讓我打碎了牙往肚裡咽?」

老朱趕緊說:「我是要你講究戰略戰術:首先,看他值不值得忍;值得忍,咱再說忍的事。……別人我不說啊,我就跟你說那個泰華的丁志學,那老婆你在電視上見過吧?丁志學到處說,他這一輩子最榮幸的事就是娶了她,為啥?就因為她對他老公在外面的事全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一次記者採訪她,問題問得特尖銳,人家回答得輕描淡寫,話裡話外的意思似乎還很維護自己的男人。這樣的女人多聰明!」

陶愛華冷笑:「這叫聰明?這叫賤!」

老朱嘆口氣,苦口婆心:「咱都四十多了——別嫌我說話難聽啊,我是為你好!——四十多了,離婚,再找誰去?上婚姻介紹所看看,四十歲的女人,只能找六十五歲以上的男人,普通男人!成功的還輪不上你!說句實在話,六十五歲以上的咱還要他幹嗎?拿回去供著看啊!……」

陶愛華搖頭:「我是不會再結婚的了,有這一次,就夠了。」

老朱說:「都這麼說!……現在你有兒子,兒子早晚得離開你吧?那時候你怎麼辦?老了,病了,不能動了,身邊連個倒口水的人都沒有!我就不明白了,他那邊又沒說要離,您這邊非鬧這事幹嗎?跟你說啊,咱不是小姑娘了,咱沒有資本跟男的賭這個氣!」

陶愛華冷個臉,說:「老朱,你這麼說我就不愛聽了。什麼叫咱不是小姑娘了?合著我這是在賭氣?」

老朱趕緊給自己找補幾句走了。回家就跟老譚說:「那個陶愛華,死要面子活受罪,活該!」老譚說:「人家兩口子的事,你就不該瞎摻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魏海洋訊息靈通,多少也聽說了點,趕緊跑來問陶愛華真的假的。陶愛華說真的,海洋就問為什麼。陶愛華懶得跟他從頭說,她明白,魏海洋畢竟是魏海烽的親弟弟,又都是男人,這種事兒,肯定是替哥哥說話。陶愛華輕描淡寫地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你哥早就分居了,離婚就是一個手續,辦完就完。」

魏海洋聽了,一樂,說:「嫂子,敢情您是為這個生我哥氣的呀?……其實很正常!年輕時夫妻倆容易膩在一塊不願分開,寧肯相互影響也得睡在一張床上,歲數大了沒那麼多激情了,各睡各的會比較實際一點,科學一點。……再加上我哥那麼忙,工作壓力那麼大,睡眠就顯得尤其重要。……」

陶愛華根本不搭理,連個好臉都沒有,自己該幹什麼接著幹什麼。

魏海洋討個沒趣,接著說:「跟你說個笑話吧嫂子,網上看到的,說有人做了個統計,夫妻結婚第一年,每過一次性生活就往竹筒裡放一粒黃豆,從第二年開始,每過一次性生活就把竹筒裡的黃豆往外拿出一粒,結果怎麼樣?……結果,那竹筒裡的黃豆拿了一輩子也沒能拿完!」說罷率先大笑。

陶愛華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等魏海洋笑完了,跟他說:「海洋,你根本就不瞭解我和你哥的實際情況。」

「我哥到底怎麼了?」

「他跟我就沒一句實話。」

「一個男人肯騙你,說明他至少是把你放在心上的。」

「我不用他可憐。」

「你看你這麼敏感,他還怎麼敢跟你說實話?再說,夫妻之間,說點甜言蜜語得了,哪那麼多實話可說?人說實話很累的,實話又枯燥又乏味,也不浪漫。」

「你的意思倆人過日子都不說實話?!整天耗在一起混點兒?」

「不是耗,是好好談談。如果他是偶爾的那個什麼,就算有那麼一次兩次,該原諒就原諒,離婚是最後一步。」

「如果不是偶爾一次兩次呢?」

陶愛華是這麼一個人,她只要拿定了主意,那就誰也勸不了她,而且誰勸她她跟誰急,越勸越上臉,鬧到最後,還非離不可了。當然,這中間,也有魏海烽沒處理好的地方。魏海烽簽了字,接下來幾天,天天在外面忙到半夜,好像心裡就沒裝著離婚這檔子事。陶愛華跟他提了一次,說離婚這事,光簽字不行,還得換證,把結婚證換成離婚證。魏海烽居然說,等魏陶上了大學再換吧。陶愛華當即冷下臉,說不行,可以先不跟魏陶說,但手續得先辦,她一天也不願意跟他這麼過下去了。魏海烽被逼到牆角,覺得再拖也沒什麼意思,辦就辦了。

那一刻,陶愛華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吃的苦受的累遭的委屈全都值了,眼淚嘩嘩地淌下來。

塵埃落定。鄭彬加盟泰華,位子直接在丁志學之下丁小飛之上,是泰華集團第一副總裁。業內的明眼人,不用看就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據說青田建設本來就有一撥人對鄭彬有意見,他上青田建設沒多長時間,給人家正經事兒沒辦幾件,倒是把人家賬上的錢花掉一多半,說是高投入高產出。後來出了舉報信,大家才知道,他這投入敢情全是吃喝玩樂,花公家的錢,結自己的緣。再加上他老爹鄭長舟在出了舉報信以後,很快表了態,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還責怪地方政府不及時向他通報。這麼一來,鄭彬在青田建設就待得很不舒服了,花個什麼錢也不像以前那麼隨便,當然也是沒多少錢讓他花了。公司裡,想升官發財拍馬屁的,對鄭彬好歹還有個好臉,大家都明白鄭彬的價值——他父親還有林省長現在的表態,只是丟卒保車;如果局面允許既可以保卒又可以保車,他們何樂而不為?但問題是,青田建設很快就要開不出工資來了,那你鄭彬還混個屁啊?一個有希望的企業,交到你手裡,沒兩天你就把人家折騰得氣息奄奄,人家就算當面不罵你,你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混了吧?

丁志學就是這個時候衝鄭彬揮了揮橄欖枝。丁志學心裡很清楚,這種事兒,也是雙刃劍,弄不好,最後反受其累,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但他決定賭一把。

他得趕緊把平興高速拿下來,拿下來了,他就能撐下去,撐的時間越久,機會就越多,他的債務危機也就越有機會化解。這就像一座樓,蓋好了,你搞假按揭,這事兒說嚴重了,就是金融詐騙。但是假如過兩年,樓價全漲了,你成功解套,誰還會知道你詐騙了呢?你就是成功企業家了!丁志學事先跟丁小飛交了個底,鄭彬來,就是給官員們提供一個順水推舟就坡下驢的機會。丁小飛開始有點想不通,覺得老爸怎麼會把鄭彬安排在他的上面,但等老爸說完通盤打算以後,他不得不佩服老爸的智慧。丁志學說:「小飛,你是我親骨肉,你想想,你老爸又不糊塗,怎麼可能讓鄭彬一個外來人,當我們泰華集團的家?他對泰華不會有我們對泰華的感情深!將來,平興高速拿下,我做董事長,你直接替我的位置,做總裁。鄭彬呢,還做他的副總。」

平興高速開標結果,沒有任何人驚訝。

經過評標委員會的評審,一致認為泰華集團的報價是滿分,然後依次為藍天集團、興業達股份、城建一分、青田建設等等。這一開標結果,按照程式,將在省建設網公示七天。七天之內,任何單位或個人均可對公示企業申請材料的真實性進行舉報,單位舉報要加蓋公章,個人舉報則必須署真實姓名和聯絡電話,舉報必須附詳細證明材料,以便於核查。

七天之內,如果沒有意外,那麼定標通知書如期送出。

當天下午,丁志學跟魏海洋結清了錢。50萬美金,買一個標底,太值了!晚上,丁志學興高采烈地開了一瓶五糧液,他還是喜歡喝白酒,味道醇厚。他一邊喝一邊跟丁小飛講人生,也可能是喝得多吧,居然講著講著就講到「送牢飯」——他記得丁小飛當時還批評他,說:「爸,你怎麼盡說些不吉利的事?」丁志學一愣,心下也奇怪,怎麼就把話說到這兒了?他本來是跟小飛談找物件的事,說找女人就應該找小飛他媽這樣的,別管到什麼時候,就是你什麼都沒有了,坐了監獄了,她也能給你送牢飯。

大概就是這個時候,丁志學接了一個電話,接完,丁志學暴跳如雷。電話是王友善給他打來的——說是在一份金融內參上看到一篇署名「沈聰聰」的文章,文章不長,點名道姓直指泰華,說泰華集團存在嚴重債務危機。丁志學出了一身冷汗,這個節骨眼上,出這樣的事情,意味著什麼?尤其又剛剛說完「牢飯」,生意人格外迷信,酒也沒心思喝了,笑容也沒了,連臉色兒都變了。丁小飛本來沒把這事兒當作是個多大的事兒,見老爸這樣,以為老爸是純生氣,就說了兩句寬心話。他說這個沈聰聰就是一老姑娘,老姑娘脾氣都有點怪,明天一早他就上省報搞掂她。丁志學搖搖頭,說還是先把內參找來看看,摸摸水深水淺。一面說,一面要丁小飛去找魏海洋。魏海洋手機關機,丁志學沒顧上細琢磨原因,魏海洋的手機以前是從來沒有關過的。

第二天一大早,丁志學親自主持公司高層聯絡會議。會議統共只開了十五分鐘,丁志學面色凝重,言簡意賅,只說了一件事和兩個原則。這一件事就是「東方娛樂城二期」,丁志學說:「東方娛樂城,目前看,迴避是不可能了,越迴避就越多猜測。我們必須直面媒體,由我們告訴媒體真相!……我要你們以最快速度,給我一份最完整的東方娛樂城的報告,重點放在我們的業績上。我們要講事實,要讓媒體和公眾知道,我們東方娛樂城為振興地方經濟,解決下崗再就業,所做出的貢獻!」兩個原則即是:第一,要學會用虛構的數字來說明事實;第二,要懂得用事實來說明數字的虛構。見有幾個高層一臉糊塗樣兒,丁志學索性把話說得更斬釘截鐵:「如果事實與數字不吻合,那麼,改變事實。」全場面面相覷。當時工程部經理不識時務地問了句:「拖欠工程款這事兒……」丁志學立刻用目光震懾住了那個幹工程的,厲聲反問:「那叫拖欠嗎?泰華集團從來沒有拖欠過一分錢的工程款!」

丁志學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磨磨唧唧。他太知道自己手底下這撥人的成色了。說起來也是這個畢業,那個畢業,學歷高得能嚇你一個跟頭,但事到臨頭,你等他們給你出個主意?那還不如找根繩上吊。所謂秀才遇見兵,有理講不清。秀才遇見秀才,其實更講不清。對待秀才的最好辦法,就是不跟他們講理,也不給他們講理的時間。丁志學知道,越給他們時間,就越等於浪費時間。因為他們只要還有一點富餘時間,他們也會用來討論。而討論的結果,就是形成各種不同的意見,然後他們就會在意見的叢林裡忘情地辯論,就像戀愛中的男女,完全忘記辯論的目的,而只顧享受辯論的快感。丁志學才不呢。他發給他們工資,不是讓他們來這兒辯論的。他以直截了當不容質疑的口氣清楚明白準確無誤地說:「明天早晨以前,我要看到一份有利於我們泰華的,詳實的生動的,有事實有數字能自圓其說的,東方娛樂城的二期報告!散會!」說完,第一個起身,大步流星出去。門「哐當」一聲關上。

與此同時,鄭彬挨著排地給交通廳、省委省政府的頭頭腦腦打電話,邀請他們參加泰華的一個公益專案,叫「泰華與你心連心」,是專為本省貧困大學生捐資助學的,活動現場安排在東方娛樂城,捎帶著腳,參觀一下「即將竣工」的東方娛樂城二期。那些頭頭腦腦當然樂得答應,又是公益活動,又是鄭彬出面,去就去了。

丁小飛則馬不停蹄地跟施工單位全打了一遍招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交代一遍。施工單位也明戲,別看平常他們為結賬沒少跟泰華犯葛,但畢竟泰華跟他們是利益共同體,整垮了泰華,對誰都沒好處。

媒體由梁冰負責搞掂。她一一核實,其中丁小飛特意囑咐她要落實沈聰聰。沈聰聰來,他們有來的辦法;不來,最好。出乎他們的意料,沈聰聰居然答應了。丁志學跟丁小飛商量,新聞釋出會由梁冰主持。丁志學的意見是,對付女人,還就得女人,而且最好是比她年輕的女人。男的對付女的,很難佔到便宜。她咄咄逼人,可以,但你反唇相譏就丟了風度。如果你為了風度,不跟她一般見識,又容易在氣勢上被她壓住,顯得理屈詞窮。梁冰跟沈聰聰打過幾次交道,總體上說,對沈聰聰極不喜歡。她覺得沈聰聰身上有一股子勁,這種勁她說不出來,但是她能感覺得到。用老百姓的話說,就是自我感覺怪不錯的,特把自己當回事,卻還裝得平易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