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志學見魏海洋真有點急扯白臉的「憤怒書生」樣兒,不免在心裡笑了。他心說,你要不是魏海洋,連「標辦」的門兒都別想進,還跟我這兒一本正經,說什麼不會拿你哥哥的勢去壓洪長革。你只要是魏海洋,你站在洪長革面前,就已經憑空比別的人高出了幾分!
丁志學認為魏海洋在這個事情上顯然天真了。本來他想說一句,真要出事兒,你魏海洋說這事兒跟你哥沒關係就沒關係嗎?搞標底那麼大的事,你哥是正管,你說他不知道別人就信?但他轉念一想,也許人家魏海洋就是在他這兒這麼說說呢。丁志學於是換了個話題,隨口問了句:「海洋,你跟梁爽怎麼樣啦?聽梁冰說,梁爽在法國讀書?讀的什麼呀?」
魏海洋臉色陡變。
丁志學注意了,問:「怎麼啦?吹啦?」
魏海洋隨口應道:「吹了。」
丁志學愣了愣,馬上又說:「吹了好吹了好,那種小地方來的女孩,太物質。」倆人聊了幾句關於女人的話題,散了。丁志學在魏海洋走了以後,把丁小飛叫來,對他說:「梁爽和海洋散了的事兒,你聽說了嗎?」
丁小飛搖搖頭。丁志學說:「我總覺得海洋有什麼事兒瞞著咱們。咱們已經給他打了多少錢?」
小飛大致估算了一下,說了一個數。
丁志學說:「盯著點他,別讓他給涮了。」
廳長周山川決定跟魏海烽把鄭彬這層窗戶紙捅破。這段時間,他不找魏海烽,魏海烽也不找他,有事情,都是洪長革在中間傳來遞去。
魏海烽徹底跟鄭彬鬧翻了。這事兒讓交通廳興奮了好幾天。魏海烽出來進去,跟他打招呼的人一下子多了,連門口傳達室的老大爺都追著他跟他說話,邊說邊翹大拇指。按道理說,魏海烽不是這麼一個冒失的人,但他沒想到鄭彬做事也太過分了,居然把標書直接送到他辦公室,說請他看看,提提意見。魏海烽心說,你欺人也太甚了吧?什麼叫提意見?這跟讓我把標底直接告訴你有什麼區別?魏海烽忍著火,對鄭彬打著哈哈:「我們哪兒能給你們競標單位提意見?提完意見你沒中標算誰的?小鄭,標書可是商業機密,不能滿世界亂找人提意見。」然後不等鄭彬接茬,接著說,「小鄭,我上午很忙,事情很多。」
「要不,我們晚上談?」
「晚上我有安排。」
「那您另說個時間。」
魏海烽剋制著,沉吟片刻,說:「那好,等我忙過這一段。」
鄭彬摟不住了,脫口而出:「魏廳,您何必這麼虛偽呢?您又不是沒有吃過我們的喝過我們的?」
魏海烽的臉上像下了火。他的確是吃過鄭彬的喝過鄭彬的,那是他最不情願吃的飯最不情願喝的酒,鄭彬還給他找了兩個「三陪」,說是他們公司的秘書。魏海烽再沒見過世面,「三陪」和「秘書」還分不出來嗎?魏海烽去,一是礙著鄭彬的那層「子弟背景」;二是畢竟以前人家給他辦過事兒。那會兒他當著魏主任,跟丁志學「光達論劍」,要沒人家鄭彬穿針引線,那林省長能來嗎?就算林省長真對「光達論劍」感興趣,誰跟林省長提這個事兒呢?本來魏海烽答應去吃鄭彬喝鄭彬的,是衝著「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好,誰知鄭彬從坐下以後就左一個「林省長」右一個「我爸爸」。魏海烽一杯沒歇著,剛喝完「我爸爸常跟我提到您」,又得喝「林省長對您印象很深」,再加上那兩個特敬業的「三陪秘書」,魏海烽回家連廁所在哪兒都找不著,跟衣櫃費了半天勁。幸虧魏海烽家衣櫃是衝外開的,得拉,魏海烽推半天推不開,跟陶愛華說這廁所門什麼時候壞了,怎麼推不開啊。把陶愛華氣得差點想一巴掌扇他。
鄭彬不提這事兒還好,一提魏海烽不光是上火,而且那「火」中還夾雜著一種深深的羞恥感。魏海烽同志發作了,直視著鄭彬,總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今天跟你拼了」,說的話也就不計後果了:「鄭彬,這之前我一直在遷就你,你說叫我喝酒我就喝酒,你說上我家招呼不打就去,你說到我辦公室抬腿就來,你之所以敢這麼做,我之所以允許你這麼做,為什麼?我們心裡都清楚:因為你父親是鄭書記,鄭書記是林省長的恩人,林省長是能決定我命運的領導。但是,我的遷就不是無限度的,不是沒底線的,那底線就是,我不可能拿著國家這麼大一個工程去換官做!……跟你這麼著說吧小鄭,如果共產黨的官非得這麼個當法才能當下去,我還寧肯不當了你信不信?……你有本事直接去找你爸鄭書記,讓他叫林省長把我撤了!」
鄭彬完全沒想到,氣得一時無話,憋了半天總算憋出一句「咱們走著瞧」,一甩手,摔門而去。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魏海烽一人留在屋裡,一時的氣是出了,卻又陷入了新的憂慮之中。他呆在原地,怔怔的。
鄭彬打出道兒以來,哪受過這個呀?直接就奔到趙通達的辦公室,推門就進。趙通達趕緊起身沏茶倒水,臉上掛著笑容,招呼著:「鄭彬!稀客啊!」
鄭彬已經氣得不分東南西北,上來就說:「趙秘書長您不用忙,我還有事。來向您反映一個情況就走。」
趙通達看他嚴肅,也嚴肅起來:「什麼事,你說。」
「平興高速招標的事誰說了算?」
「招標方案不是已經發下去了嗎?」
「你們能保證按照招標方案所說的,公開公正公平嗎?」
「我們在主觀上,會努力去這樣做。」
「不見得吧。據我所知,現在有這麼種說法,平興高速,得魏海烽一支筆一句話!」鄭彬語氣中含有明顯的嘲諷。他一向不喜歡趙通達這種為人處世的方法,別管什麼時候,說的話都那麼偉大光榮正確。
趙通達笑了:「洪長革說的吧?……他的話你也能信?他覺著自己扛不住的事只好往魏廳那裡推,這還不好理解嗎?」
鄭彬聽了,馬上一臉「你得了吧」的表情。像他這樣的公子哥,與常人相比,最寶貴的品質就是「不虛偽」,心裡是什麼樣,臉上就是什麼樣。當然用洪長革的話說,我要是有他那麼一個爸,我也不用裝蒜,誰願意裝蒜啊?裝蒜多累啊!直言不諱多爽啊!
鄭彬頂著趙通達說:「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不懂你們官場上那套。我打小耳濡目染,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說句不怕粗俗的話,他魏海烽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能屙出什麼屎來!趙秘書長,反腐倡廉您是行家,您應該知道,絕對權力絕對導致腐敗!魏海烽究竟想幹什麼?……他不就是想用泰華嗎?泰華有實力不假,但更重要的,是有他魏海烽的弟弟魏海洋。典型的權錢交易。他以為別人傻看不出來啊?噢,我可能說錯了,他們不傻,他們是太精了——一家兩制,哥哥有權,弟弟有錢。弟弟掙的錢給哥哥,誰能說出什麼?哥哥拿了錢,照顧點弟弟的生意,人家還要說兄弟情深呢!」
趙通達不能再打哈哈了,他沉默片刻,對鄭彬說:「小鄭,說實話,我提醒過他。魏海烽和我,私交很好。……但是,畢竟,我們是同級,有些話,也只能點到為止。他要是真反駁起我,我還真不能說什麼。比如他說,哪條法律規定哥哥做官,弟弟就不能做生意?我說什麼?」
「你們廳長知道這些事嗎?」
「我們總得給廳長一個思考判斷的過程……」趙通達這話說得很策略。其實他真正想說的是,這些事兒,廳長還不是想知道就能知道,想不知道就能不知道。
鄭彬叫起來:「過程!這過程得要多長?一個月?一年?五年?趙秘書長,等出了問題造成損失就晚了!到那時候,毀掉的不僅是一個魏海烽,還有平興高速這個關乎全省建設的大專案,損失不可估量!」
趙通達嘆口氣,什麼都沒說。一方面他對廳長深深失望,另一方面他也為自己如今處在這麼一個徒有虛名的位置上感到無可奈何。
鄭彬越說越衝動:「再者說了,什麼叫出了問題?很多問題是查出來的,不查,永遠不會有問題!」
「小鄭,你反映的情況和我瞭解的情況,我會逐級向上反映……」趙通達說話總是不討人喜歡,他明明是高興鄭彬把自己當盤菜,向自己反映情況,但話一說出口,就成了地道的官腔,讓人聽著,不僅沒有任何感情色彩,還有點不舒服。
鄭彬冷笑:「逐級?等你們逐級逐級地反映完了,思考完了,判斷完了,黃花菜都涼了!不客氣地說,中國的很多事情,就是敗壞在你們這些官僚主義的手中!……趙秘書長,我本以為你是一個正直正派大公無私的人,卻想不到原來也是一個混在官場的凡夫俗子!」說完,站起身連個笑臉都沒有,「好吧,我鄭彬明人不說暗話,既然按組織原則逐級反映沒用,我只好向上反映,我這也是逼上梁山!」然後走了。
趙通達目送著鄭彬走,對鄭彬的盛氣凌人不以為怵,臉上反而透出一絲欣慰。他倒要看看魏海烽怎麼收場。
廳長周山川決定跟魏海烽把鄭彬這層窗戶紙捅破。這段時間,他不找魏海烽,魏海烽也不找他,有事情,都是洪長革在中間傳來遞去。周山川仔細一琢磨,琢磨出了道道。魏海烽這是跟他來「緩兵之計」呢。一個四十多歲的人,跟一個快六十的人,玩這心眼?
魏海烽進來,坐下。面前沒有茶,廳長也沒有給他沏的意思。魏海烽心裡估摸著,這次估計是要「短兵相接」了。他平靜一下心情,面沉如水,等著廳長髮飆。
「剛才鄭彬來我這兒了一趟。」周山川本來是要說,「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來嗎?」話臨到嘴邊,掉了個彎。畢竟以「疑問句」開頭,容易讓對方不愉快,好像自己是被提審的犯人。
魏海烽立刻明白,臉上現出憤懣。周山川注意到了,說:「海烽啊,你知不知道你當初提副廳,省裡的意見並不完全一致?」
魏海烽點頭:「是林省長力保我上。」
「當時省裡意見不統一啊。最後林省長征求了鄭書記的意見!鄭長舟同志在我們這裡做秘書長的時候,對你印象不錯。」接著話鋒一轉,「……海烽,鄭彬的事就沒一點通融餘地?」
「不是我不通融,是他不通融,咬死要青田順陽。這段路所有的企業都盯著,無論資格資歷實力,都排不到他們。」
「能不能找到一個變通的辦法?」
「但凡能變通我也會想法變通。我甚至許諾,除了這段路,別的路段隨他挑——他不幹。」
「再想想辦法,海烽同志!」
「要不,我去跟鄭書記說?」
「你跟他說,說什麼?他根本不會承認他知道這件事,同時他肯定會贊同你的意見,說你秉公辦事是對的。」
「不是說這個。我去跟他說,平興高速由我抓,是我的意見。」
「想替我頂雷嗎?你頂不了!平興高速是分工你抓,但還是在交通廳黨組領導之下,在我的領導之下!」周山川火了。在周山川看來,魏海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氣氛沉默,如黑雲壓城。魏海烽有一個原則,凡是解釋不清的事情,就儘量不解釋,因為越解釋就越解釋不清。比如鄭彬這事兒,解釋什麼呢?你解釋還不如你就按照周山川的意思辦呢。你不按照人家意思辦,還老跟人家說我不是讓您為難,這不是虛偽嗎?
但魏海烽的沉默,讓周山川感覺更加不愉快。在他大半輩子的從政生涯中,從來是他不怒自威,是他聽取解釋,然後決定是既往不咎還是嚴懲不怠,什麼時候也沒遇見過魏海烽這樣的。
周山川想了想,決定不給魏海烽留什麼面子了。
「還有一件事,跟你談一下。鄭彬對你有個誤解,認為你不用他是想用泰華,用泰華是因為你的弟弟在那裡……」
「庸俗!」
「這事我倒是跟他解釋過了,我說不可能。說即使最後定下用泰華,也不會是因為魏廳的弟弟——」
「是因為泰華有這個實力!」魏海烽直接從廳長那裡把話接過去,態度強硬。
周山川便沒再說什麼,但臉上的表情是不滿意的。倆人枯坐著,枯坐了一會兒,魏海烽心虛了,也覺得自己剛才的態度有點不合適。他咳了一聲,開口了:「廳長……本來我正想向您彙報這事,又想您事太多,就算了,我自己能處理,就自己處理吧。……我跟鄭彬已經攤牌了,說青田建設不行。」
廳長周山川忍著滿肚子火,不說話。這次,他的「不怒自威」生效了。魏海烽硬著頭皮接著說:「除了青田建設本身的問題,鄭彬這個人我也很不喜歡,仗著他爸爸是省委書記是林省長老領導,傲慢無理……」
周山川及時插進去,他慢吞吞地說:「海烽同志,我希望你在這裡面不要摻雜個人好惡。你喜歡鄭彬這個人也好,不喜歡這個人也好,青田建設畢竟是一個競標單位,我們應當一視同仁。這就像趙通達同志,通達同志一直不喜歡你弟弟魏海洋,甚至多次直言不諱,指出你弟弟跟泰華走得太近,但是你是怎麼把通達同志頂回去的?」
魏海烽見廳長真的不高興了,也只好收斂一些。廳長畢竟是廳長,就像家長畢竟是家長,兒女對家長再有意見,家長對兒女再不近情理,做兒女的也不能以牙還牙。魏海烽坐著,一言不發,他一個做下屬的,廳長訓兩句就訓兩句唄,訓完了就訓完了。沒想到,最後周山川讓魏海烽表個態,這就傷了魏海烽的自尊。魏海烽說:「以後在招標工作中,我一定嚴格要求自己。對招標單位,一視同仁沒問題,網開一面做不到。」
廳長周山川徹底火了,提高了音量,大聲說:「我同意。既然分工你抓,當然要由你定。秉公,當然要一視同仁,不能對誰網開一面。」緊接著話鋒一轉,又加高几個分貝,「但是,海烽同志,分工不等於集權。你主抓平興高速以來,同志們對你是有些意見和反映的。通達同志多次找你談話,你都什麼態度?在你眼裡,平興高速是什麼?是你們家的陽臺嗎?你想找誰封就找誰封?什麼真獨裁比假民主好,什麼一支筆一句話。不管出於什麼,你好好想想,這些話是你該說的嗎?在臺下要民主,上了臺就要獨裁,這是什麼作風?」魏海烽臉色剎那變得極度難看,他意識到「假民主真獨裁」這話自己只和趙通達說過,當即臉上的表情既委屈又憤怒。
有一陣子,魏海烽和趙通達的關係極其微妙。魏海烽提了「副廳」以後,倆人關係緊張了一段;後來沒多久,趙通達提了秘書長,倆人平級,這魏海烽再見了人家趙通達,就不能再拿人家當自己手底個兵來對待了。人家不聽他的,他也不能再說人家擺不正位置。人家現在的位置跟你魏海烽一般齊,大家是平視關係。而且你是副廳長,人家是正秘書長,將來誰走在誰前面,還不一定呢。就是那陣子,雙方都擺出大將風度,出來進去,還常說些掏心窩子的話。周山川提的這個「真獨裁假民主」就是那個特殊的歷史時期,魏海烽對趙通達掏的一句心窩子話。
魏海烽原話是這麼說的:「平興高速那就是一個燙山芋,有時候,我還就得一支筆一句話!我要不這麼著,這個燙山芋就會傳來傳去直到傳涼了為止!……民主好不好?好。可是它需要高成本的維護、高品質的土壤,就咱現在這個情況這些人……不說別人,就說洪長革,你就得用其所長避其所短。他的短處是什麼?他只會揣摩著你的意思摸著你的肋骨撿你愛聽的說!」說著,一笑,「別說,這關係很像我跟陶愛華哩!」
其實,當時那話頭是趙通達先提起來的。趙通達那陣子跟沈聰聰天天吵,吵得心煩意亂,見到魏海烽,也就不免抱怨了沈聰聰幾句。大概意思是,這有文化的女人太複雜,你順著她吧,不行,逆著她吧,也不行。你問她到底要怎麼著,她又不說。魏海烽就說,女人都一樣,別管有文化的沒文化的,都需要哄。這哄吧,也是一樣本事。不是說你順著她或者逆著她就完事了,你得琢磨她的心思。女人往往這樣,心裡想的是「yes」,嘴上說出來的偏偏是「no」。這時候你要順著她你就瞎了,你得跟她對著來,還得跟她爭,爭得越厲害她越高興;反之亦然。女人都喜歡搞「假民主真獨裁」!從前我不懂這個,陶愛華要跟我商量什麼事,我就實話實說。後來才發現,你的實話要是說不到她心坎上,她馬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所以,我現在的方針就是,你做決定,我服從,家裡的事,大事小事,你說了算!
魏海烽記得自己痛快完嘴以後,特意跟趙通達囑咐了一句「這些話也就是我和你在這裡說說」。他為什麼說這話?不就是提醒趙通達別四處給他散去嗎?
廳長見魏海烽陰著個臉擰著個眉毛,一言不發,心裡越發不爽,索性加重語氣:「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委屈?!幹工作哪有一點委屈都不肯受的?一支筆一句話,誰的一支筆,誰的一句話?你這支筆是誰給你的?!」
十五分鐘後,魏海烽在食堂截住趙通達,當著交通廳一干人的面,劈頭就問:「通達,問你件事。」還沒等趙通達有所反應,魏海烽第二句話緊跟著就砸了過去,「我跟你私下說的話,廳長怎麼知道的?」
趙通達本來還是一張好臉兒,見魏海烽這樣,跟收把傘似的一下子收起笑容,說:「什麼叫私下?只要和我的工作有關,就不存在什麼私下不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