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聰聰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她生日,倆人約好一起出去吃飯,回來的時候,在樓道里碰上陶愛華。她眼尖,認出陶愛華拎著的那個包是路易?威登的,回家就跟趙通達說了,說那包得上萬一個呢。
趙通達當時正換鞋,「啪」的一聲把鞋蹾在鞋架上,說:「如果他魏海烽不當這個副廳長,他弟弟經商能這麼順嗎?他弟弟經商順利了,給他帶來了什麼樣的好處?……路易?威登那是小菜,孩子出國是想出就出!兄弟倆一個有權一個有錢,以後的日子那還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這一說,就沒完了。從路易?威登說起,一說就說到陶愛華,一說到陶愛華,趙通達就悲憤交加:「現在我越想,越覺著那次陶愛華在院裡當眾點我的名兒,不是偶然之舉——」
「這點事都說八百遍了還說!」
「每說一遍我都會有新的體會。」
「我就不覺著那事是你想的那樣。你說,他讓老婆出醜對他自己有什麼好處?就算是借刀殺人,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一句話,划不來!」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他還得著了二百!」
「他得著什麼了?」
「副廳!所有人都說,那次要不是魏海烽的老婆鬧,那個副廳就是我!」
沈聰聰被趙通達的怒火鎮住了,她沒有想到這件事情對趙通達的刺傷這麼深。她看趙通達的眼神如看一個陌生人。片刻之後,沈聰聰問:「通達,你不是說你對當不當副廳不在乎嗎?」
趙通達自嘲一笑:「說你幼稚你還真幼稚!……我能真的不在乎嗎?要是哪個當官的跟你說這話,你一定要記住,那不過是他的自我安慰自我開脫而已。他既已走上了這條路,在這條路上走了大半輩子,這條路就是他的事業。而這條路的特點就是,不進則退!」
趙通達完全忘記了,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一個女人願意無條件地聽你反覆發同一牢騷、抱怨同一事件,那麼這個女人一定得對你有很深很深的感情;否則,你叨嘮得越多抱怨得越久她只會越看不起你,越討厭你,越煩你。這不是女人勢利,而是因為她對你沒感情,或者她對你的那點感情沒到跟你同呼吸共命運的份兒上。所以,男人應該先跟女人建立感情。這就跟到銀行存錢一樣,你不存錢,人家怎麼會給你利息?你感情沒到那個份兒上,人家憑什麼聽你瞎叨嘮呢?你那叫情感垃圾,垃圾處理是要收費的,亂倒垃圾是缺乏公德的。
沈聰聰洗臉卸妝,洗面奶、護膚水、保溼乳、眼霜、手霜,一共七八瓶,一字排開。趙通達如果稍微有點眼力見兒,就應該意識到為什麼一向伶牙俐齒的沈聰聰忽然不說話了。人家那是煩你呢。趙通達渾然不覺,越說越興奮,居然搬張椅子坐在沈聰聰邊上說,這就相當於把垃圾直接倒到人家家門口了。
趙通達說到「副廳」,就又想起「青田古墓」,想起「青田古墓」就想起「內參」,想起「內參」就氣不打一處來:「你說怎麼就那麼寸,在提副廳的關鍵時刻,他魏海烽就把已經做了結論的陳年舊案翻了出來?還跟我裝無辜,說不知道這事會牽扯到基建處。」趙通達越說越氣,「最後給了我們基建處一個通告批評,完全沒道理!……我不是說我們基建處沒責任,出了事當然有責任,可是你知道我們基建處一年幹多少事?交通廳幹事最多的部門就是我們!幹得越多,出錯的可能性當然就越大;如果什麼事都不幹,就什麼事都不會出!比如魏海烽當時所在的辦公室,整天無非搞搞調查弄弄研究協調協調各部門關係,他當然不會出事了!……」
沈聰聰忍不住了:「這些話你為什麼不跟你們廳長說?」
「跟廳長說?這些話怎麼能跟廳長說?我也就是回家關上門,對你說說。……」
沈聰聰那個時候,跟魏海烽還沒有「心照不宣」,而且當時趙通達也還沒有當上趙秘書長。所以儘管煩,但還是能理解男人受了委屈得找個人說說的心理。她自己被撤了稿,不高興,不是也跟趙通達抱怨過嗎?噢,輪到你當「心理醫生」的時候,你就不耐煩啦?沈聰聰為了掩飾自己的不耐煩,特意用了半開玩笑的口吻對趙通達說:「你現在怎麼變得像個怨婦。你想當副廳的心情我理解。你有能力當上而沒有當上的心情我也理解。但是,咱不能像個怨婦似的,整天怨天尤人,別人不痛快,你自己更不痛快。」
趙通達說:「我讓你不痛快了?」
沈聰聰沒吭聲。她不是那種一有不痛快就非得說出來才痛快的女人,這是她和陶愛華的區別。但陶愛華說完也就完了,沈聰聰不,她不說是不說,但不說不代表不往心裡去。沈聰聰真正的不痛快,是她說不出來的,也不願意說的,她不願意讓人家覺得她是一個計較的女人——她頭一次在趙通達家過夜,趙通達要把宋雅琴的照片收起來,沈聰聰說了一句高風亮節的話,大概意思就是不用收。趙通達居然就沒有收,而且不止那一次沒有收,以後一直就擺在那兒。這讓沈聰聰不痛快。再有一件事,也讓她不痛快。本來她也沒那麼著急要跟趙通達結婚,是趙通達自己提出來的,但他提的方式讓沈聰聰不舒服。趙通達說,如果沈聰聰要馬上結婚也不是不可以,但最好能等一等。趙通達的理由是,想給趙偉一個接受的時間。沈聰聰聽了,連個磕絆都沒打就同意了,但心裡多少是不痛快的。偏巧趕上個鄰居陶愛華又是一個熱心腸好張羅的人,出來進去碰上,老問她什麼時候結婚,沈聰聰只好說自己工作忙。陶愛華也不知道是不懂事還是成心,緊著說添堵的話:「什麼忙也忙不過終身大事。要我說,你要是男的,是趙通達,我倒勸你不急,有什麼急的?都有一個趙偉了,可你是女的,歲數也不小了,你還得生孩子呢吧?我可告訴你啊,你現在生都已經是高齡產婦了……」
沈聰聰是一個心氣多強的女人?能讓陶愛華揪著說這個?更讓她感到不舒服的,還有趙通達的亡妻。假如那個亡妻是一個沒念過書的,沒上過學的,或者壓根就是一個家庭婦女,那該多好啊。可人家跟她比起來,哪兒哪兒都不弱。人家也是研究生畢業,人家也會妙手著文章,還是省作協會員呢,人家還生了那麼出息的一個大兒子。最重要的是,人家都死了,趙通達還對她念念不忘。情之所至,如果沈聰聰是個不相干的人,倒還可能為之感動;但沈聰聰是相干的人,在相干的人看來,這叫什麼?難道她在趙通達面前,永遠都只能是排第二?可是,她怎麼能跟一個死去的女人爭地位呢?但是這種不痛快,是說不到桌面上的。不但說不到桌面上,連沈聰聰自己都不願意識到,她寧願認為是自己不愛趙通達。自己不愛他是因為他不懂浪漫、不懂感情、乏味無聊寡趣毫無生活情趣、小肚子雞腸、不像個男人,而不是因為趙通達沒有把她當作一個「深愛」的女人、一個「值得珍惜」的女人、一個「來之不易」的女人。既然這樣,她沈聰聰有什麼必要盡那種只有被深愛的女人才盡的義務呢?比如當情感垃圾筒。她那兩隻耳朵和全部耐心,寧肯全部奉獻給魏海烽——趙通達的政敵。
沈聰聰被趙通達的怒火鎮住了,她沒有想到這件事情對趙通達的刺傷這麼深。她看趙通達的眼神如看一個陌生人。片刻之後,沈聰聰問:「通達,你不是說你對當不當副廳不在乎嗎?」
趙通達自嘲一笑:「說你幼稚你還真幼稚!……我能真的不在乎嗎?要是哪個當官的跟你說這話,你一定要記住,那不過是他的自我安慰自我開脫而已。他既已走上了這條路,在這條路上走了大半輩子,這條路就是他的事業。而這條路的特點就是,不進則退!」
趙通達完全忘記了,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一個女人願意無條件地聽你反覆發同一牢騷、抱怨同一事件,那麼這個女人一定得對你有很深很深的感情;否則,你叨嘮得越多抱怨得越久她只會越看不起你,越討厭你,越煩你。這不是女人勢利,而是因為她對你沒感情,或者她對你的那點感情沒到跟你同呼吸共命運的份兒上。所以,男人應該先跟女人建立感情。這就跟到銀行存錢一樣,你不存錢,人家怎麼會給你利息?你感情沒到那個份兒上,人家憑什麼聽你瞎叨嘮呢?你那叫情感垃圾,垃圾處理是要收費的,亂倒垃圾是缺乏公德的。
沈聰聰洗臉卸妝,洗面奶、護膚水、保溼乳、眼霜、手霜,一共七八瓶,一字排開。趙通達如果稍微有點眼力見兒,就應該意識到為什麼一向伶牙俐齒的沈聰聰忽然不說話了。人家那是煩你呢。趙通達渾然不覺,越說越興奮,居然搬張椅子坐在沈聰聰邊上說,這就相當於把垃圾直接倒到人家家門口了。
趙通達說到「副廳」,就又想起「青田古墓」,想起「青田古墓」就想起「內參」,想起「內參」就氣不打一處來:「你說怎麼就那麼寸,在提副廳的關鍵時刻,他魏海烽就把已經做了結論的陳年舊案翻了出來?還跟我裝無辜,說不知道這事會牽扯到基建處。」趙通達越說越氣,「最後給了我們基建處一個通告批評,完全沒道理!……我不是說我們基建處沒責任,出了事當然有責任,可是你知道我們基建處一年幹多少事?交通廳幹事最多的部門就是我們!幹得越多,出錯的可能性當然就越大;如果什麼事都不幹,就什麼事都不會出!比如魏海烽當時所在的辦公室,整天無非搞搞調查弄弄研究協調協調各部門關係,他當然不會出事了!……」
沈聰聰忍不住了:「這些話你為什麼不跟你們廳長說?」
「跟廳長說?這些話怎麼能跟廳長說?我也就是回家關上門,對你說說。……」
沈聰聰那個時候,跟魏海烽還沒有「心照不宣」,而且當時趙通達也還沒有當上趙秘書長。所以儘管煩,但還是能理解男人受了委屈得找個人說說的心理。她自己被撤了稿,不高興,不是也跟趙通達抱怨過嗎?噢,輪到你當「心理醫生」的時候,你就不耐煩啦?沈聰聰為了掩飾自己的不耐煩,特意用了半開玩笑的口吻對趙通達說:「你現在怎麼變得像個怨婦。你想當副廳的心情我理解。你有能力當上而沒有當上的心情我也理解。但是,咱不能像個怨婦似的,整天怨天尤人,別人不痛快,你自己更不痛快。」
趙通達說:「我讓你不痛快了?」
沈聰聰沒吭聲。她不是那種一有不痛快就非得說出來才痛快的女人,這是她和陶愛華的區別。但陶愛華說完也就完了,沈聰聰不,她不說是不說,但不說不代表不往心裡去。沈聰聰真正的不痛快,是她說不出來的,也不願意說的,她不願意讓人家覺得她是一個計較的女人——她頭一次在趙通達家過夜,趙通達要把宋雅琴的照片收起來,沈聰聰說了一句高風亮節的話,大概意思就是不用收。趙通達居然就沒有收,而且不止那一次沒有收,以後一直就擺在那兒。這讓沈聰聰不痛快。再有一件事,也讓她不痛快。本來她也沒那麼著急要跟趙通達結婚,是趙通達自己提出來的,但他提的方式讓沈聰聰不舒服。趙通達說,如果沈聰聰要馬上結婚也不是不可以,但最好能等一等。趙通達的理由是,想給趙偉一個接受的時間。沈聰聰聽了,連個磕絆都沒打就同意了,但心裡多少是不痛快的。偏巧趕上個鄰居陶愛華又是一個熱心腸好張羅的人,出來進去碰上,老問她什麼時候結婚,沈聰聰只好說自己工作忙。陶愛華也不知道是不懂事還是成心,緊著說添堵的話:「什麼忙也忙不過終身大事。要我說,你要是男的,是趙通達,我倒勸你不急,有什麼急的?都有一個趙偉了,可你是女的,歲數也不小了,你還得生孩子呢吧?我可告訴你啊,你現在生都已經是高齡產婦了……」
沈聰聰是一個心氣多強的女人?能讓陶愛華揪著說這個?更讓她感到不舒服的,還有趙通達的亡妻。假如那個亡妻是一個沒念過書的,沒上過學的,或者壓根就是一個家庭婦女,那該多好啊。可人家跟她比起來,哪兒哪兒都不弱。人家也是研究生畢業,人家也會妙手著文章,還是省作協會員呢,人家還生了那麼出息的一個大兒子。最重要的是,人家都死了,趙通達還對她念念不忘。情之所至,如果沈聰聰是個不相干的人,倒還可能為之感動;但沈聰聰是相干的人,在相干的人看來,這叫什麼?難道她在趙通達面前,永遠都只能是排第二?可是,她怎麼能跟一個死去的女人爭地位呢?但是這種不痛快,是說不到桌面上的。不但說不到桌面上,連沈聰聰自己都不願意識到,她寧願認為是自己不愛趙通達。自己不愛他是因為他不懂浪漫、不懂感情、乏味無聊寡趣毫無生活情趣、小肚子雞腸、不像個男人,而不是因為趙通達沒有把她當作一個「深愛」的女人、一個「值得珍惜」的女人、一個「來之不易」的女人。既然這樣,她沈聰聰有什麼必要盡那種只有被深愛的女人才盡的義務呢?比如當情感垃圾筒。她那兩隻耳朵和全部耐心,寧肯全部奉獻給魏海烽——趙通達的政敵。
比如她現在就坐在她和魏海烽常去的茶館,聽魏海烽跟她說「工作上的事」、「外面的事」和「心裡的事」。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沈聰聰和魏海烽相互過了幾招,又相互照了幾眼以後,就有了點深入交往的願望。有了這個願望之後,正好又因為要採訪平興高速,倆人自然就接觸多起來了。平興高速那是全省人民關心的一條大路啊,拆哪不拆哪,用誰不用誰,這些哪是一天兩天採訪得完的呢?採訪得多了,自然就熟了,熟了就聊得多了,聊得多了自然就聊得深了。那段時間,沈聰聰和趙通達在家裡不愉快,魏海烽和周山川在辦公室不愉快,但只要他們在一起聊聊說說,甚至就是談談平興高速招標方案,那些不愉快就沒了。所以沒過多久,他們就像形成藥物依賴的病人,隔三差五就會在一起說說,當然說的都是正事,只是他們的正事似乎越來越多。
萬事開頭難。他們的開頭是從「標辦」開始。「標辦」在市中心的麗堇酒店,跟交通廳有一站路的距離。沈聰聰那天先到廳裡採訪魏海烽,採訪完了以後,說下午約了洪長革。魏海烽就說正好他也要去趟「標辦」,乾脆搭他的順風車,他把聰聰送過去。結果剛進了「標辦」,廳長一個電話打到洪長革手機上,要洪長革立刻到廳裡去,說是要了解一下招標進展。洪長革一邊說著「好……馬上」,一邊偷眼看海烽。其實,在洪長革拿起電話叫出「廳長」的時候,魏海烽的臉就黃了,洪長革當然意識到了,所以他說完「馬上」卻並沒有「馬上」,掛了電話以後,站在原地等魏海烽指示。這時候,魏海烽已經基本調整過來,但調整得有點矯枉過正,他大著嗓門故作爽朗狀,一邊指點著洪長革一邊轉過頭對沈聰聰說:「你看你看這個洪長革,廳長向招標辦主任瞭解招標情況還不是正常的,這麼哼哼唧唧的幹嗎?……趕緊去趕緊去!」以沈聰聰的冰雪聰明,她能不知道這裡面的「不正常」嗎?但她立刻特配合地跟著魏海烽對洪長革說:「你去你去,我們改日再約!」
洪長革不敢輕舉妄動,一面是頂頭上司魏海烽,一面是最高指揮周山川,哪個他也得罪不起。洪長革嘴裡囁嚅著:「廳長說,要親自看一下投標單位的預審資格檔案。」
魏海烽大手一揮:「都帶上都帶上!」
洪長革彷彿自己做了什麼虧心事,動作儘量小地收拾資料,輕而迅速地溜了出去,並輕輕關上了門。洪長革一走,魏海烽馬上掏手機看。沈聰聰忍不住問:「是不是手機沒電了?」
魏海烽沉默片刻,說:「有電。」
「那廳長要了解平興高速的進展情況,為什麼不給你打電話,要越過你去找洪長革?」
魏海烽沉默。
「這種事以前有過嗎?」
魏海烽搖頭。
「我瞎說啊,我們報社,總編輯要佈置什麼選題,如果他不和我們頭兒說直接找我,至少說明,他不信任我們頭兒了。」沈聰聰眼睛看著魏海烽,魏海烽默然。他自己心裡當然非常清楚,周山川有什麼事情非要跟洪長革打聽呢?魏海烽連想都不用想,就猜到一定和鄭彬有關。
一個男人什麼時候傾訴欲最強?就是魏海烽這個時候。他把鄭彬的事原原本本從頭說起,這種事情當然不方便在「標辦」說,人多眼雜,人來人往,在「標辦」說還不如站大街上說去。他們是在「標辦」樓下的咖啡館說的。
沈聰聰也奇了怪了,就這麼坐著聽魏海烽說,在這以前,她還真沒有這麼安靜地聽一個人說這麼長時間的話。魏海烽說鄭彬的父親是誰,和林省長的淵源如何。魏海烽說鄭彬那個公司連資質都不全,平興高速要這麼開頭,以後就沒法幹了。魏海烽甚至連鄭彬把他約去喝酒,還給他找了兩個三陪都說了。最後最後,魏海烽落到廳長最後找他的那次談話。那次談話,廳長使了「苦肉計」。他把魏海烽叫到辦公室,魏海烽去的時候,茶已經沏好。周山川神情悲涼語調凝重,反覆感嘆:「我在交通廳幹了一輩子,從坐上廳長這把椅子那天開始到現在,平興高速就在反反覆覆地論證,現在終於要開工了,我也到歲數了。……真想跟同志們一塊把這條路幹下來啊,親眼看著平興高速在我的手上建成,通車。……」魏海烽能不明白廳長這話什麼意思嗎?他退了半步,說鄭彬的公司,他可以想辦法讓基建處給安排點別的活兒。這話的意思就是說,平興高速鄭彬就別惦記了。周山川對魏海烽深深地失望了,失望以後語氣也嚴厲起來。他說青田建設不是沒活兒幹,人家要是想找別的活兒,用不著找你我!
沈聰聰聽了,說:「你們廳長幹一輩子了,還沒幹夠?」
魏海烽趕緊給廳長找補:「廳長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幹了一輩子了,如果提不起來明年真的到點就退,我都有點替他接受不了。」
沈聰聰說:「是是是。難怪人家要說,做人難,做官更難,做過官而不做了,難上加難。」
魏海烽一下子激動起來:「這不僅僅是一個官的問題!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他畢生的結晶,是他另一個更重要的自我!聰聰,我認為我們應當理解一個即將六十的老人,在面對他追求了一輩子的事業時,他的選擇!」
「當官是他的事業?」沈聰聰是一個有語言暴力傾向的人,她喜歡用反問句詰問句,然後喜歡別人以更激烈的反駁回擊自己。而魏海烽在這一點上恰恰可以滿足她。
「對!也是我的!當了官才會有權,有了權才能更好地施展我所有的理想抱負——不要一說想當官就把它說成是一個齷齪的字眼,說成以權謀私的同義語!男人追求權力和女人追求愛情一樣,不可恥。真正可恥的是,只追求權力給他帶來的快感而不承擔權力本身的責任和義務!」魏海烽這套話說得如狂風驟雨,沈聰聰則像暴風雨中的海燕,渴望風暴來得更猛烈一些。沈聰聰毫不相讓:「你說得對,很對!但是,你不認為,你們廳長的行為已然背離了他的初衷,是以權謀私嗎?」
什麼事開了頭就好辦了。兩個人一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之後,眼睛裡都流露出惺惺相惜以及互相激賞的神情。情感探戈跳到這一段,很自然地過渡到節。鄭彬的事跟沈聰聰說了,還有其他的事,工作上的事,外面的事,一直到心裡的事。他們一直是「說」,一直是停留在「口頭」上,並沒有其他「行動」。沈聰聰後來也問過自己,為什麼趙通達跟他說點單位的事心裡的事工作上的事,她就那麼不耐煩呢?她就嫌趙通達是「怨婦」呢?從某個角度上說,趙通達之所以跟她說不也是因為沒有把她當外人嗎?想想人家那邊陶愛華,上趕著想聽魏海烽說說話,哪怕就是牢騷就是抱怨,可人家魏海烽根本不說。到家就緊鎖著個眉頭,睡覺就把門一關,陶愛華被關在門外,連吹個「枕邊風」的機會都沒有。
沈聰聰曾經沾沾自喜地問過魏海烽他這些話為什麼不跟陶愛華說?魏海烽說他跟陶愛華有一個「三不說」原則——心裡的事不說,外面的事不說,工作的事不說。沈聰聰聽了,心裡還挺感動的,覺得自己在人家心裡的位置比陶愛華靠前多了。當然不排除一點,那就是魏海烽那些「心裡的事」「外面的事」「工作的事」比趙通達的高階,說出來讓沈聰聰更愛聽。但後來,一直到很後很後的後來,當她為魏海烽受了很多很多委屈以後,她忽然醒悟到,其實她之所以願意聽魏海烽說話,陪魏海烽聊天,以至到後來願意與他同進退、共榮辱,是因為她愛他。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哪怕這個男人說的全是廢話,她聽著也跟讚美詩似的;如果她不愛,哪怕他在她窗下彈小夜曲,她聽著也跟彈棉花一樣。可惜這個道理,趙通達不懂。而她自己,最開始也是不懂的。有一陣子,她跟趙通達天天吵天天吵,趙通達說她自私,她說趙通達狹隘。趙通達說我這還沒要求你為我做什麼呢沈聰聰,不過是請你聽聽我的苦處我的心裡話,你就受不了了?沈聰聰說你一個大男人每天翻來覆去說那些雞零狗碎勾心鬥角的事有意思嗎?你就不能說點讓人輕鬆愉快的?趙通達說我一個男人在外面上一天班,面對同事領導下屬繃了一天,回家放鬆一下有什麼不可以嗎?再說那些雞零狗碎勾心鬥角的事我不跟你說跟誰說?沈聰聰說你是放鬆了,我呢?你考慮沒考慮過我,你說的那些事,我沒有興趣。趙通達說合著我回家以後,也得繃著,像對同事領導下屬一樣,不能想說就說,還得揀著你感興趣的說?
當時沈聰聰以為,她和趙通達說不到一起,是興趣不一致。但事後回過頭想想,興趣一致的人又有多少能做夫妻白頭到老?主要,還是她不愛他,或者她對他沒感情,或者那份感情還沒到一定份兒上。
洪長革心說「朋友」?他到交通廳多少年,交的「朋友」都沒他當上「標辦主任」一個星期交的多。
沈聰聰曾經問過魏海烽一個問題,為什麼非要提拔洪長革?
魏海烽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沈聰聰採訪過洪長革幾次,對他也算有點了解。她認為洪長革最大的一個「優點」是「識時務」。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而在所有的俊傑中,沈聰聰最看不起的一類俊傑就是「識時務」的。在沈聰聰看來,「識時務」實際上是一種奴才的品質。她對魏海烽說:「一個識時務的俊傑同時必然是一個患得患失的奴才。對於患得患失的奴才,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知道,沒有中間道路,如果他不就範,就一定會失大於得。」她給焦慮中的魏海烽出了一個主意,你管不著周山川,你還管不著洪長革嗎?
俗話說英雄所見略同。當一個女英雄和一個男英雄所見略同的時候,偉大的愛情就會應運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