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男人底線 陳彤 第2頁,共2頁

陶愛華是徹底體會到做「官太太」的榮耀了——大院裡,來來往往的街坊鄰居誰見她誰不是放大一號笑容?有一次她去買菜,還有人跟她幽默,說:「陶護士長,親自買菜啊?」

陶愛華心眼直,沒細想,說:「不親自買菜誰給買?咱又不是慈禧老佛爺。」

事後回過味兒來,敢情人家是跟她這個「副廳夫人」套近乎呢!

陶愛華招呼魏海烽吃飯,魏海烽心事重重,吃兩口就不吃了。陶愛華搭訕著問怎麼啦你?誰惹你啦?魏海烽嘆口氣,說我得去通達家談點事。陶愛華「撲哧」笑了,說你現在是趙通達的領導,上班領導不夠,下班還上人家去領導啊?

這話本來沒什麼,但聯想到下班前剛被廳長剋過,魏海烽臉一下子就沉下來。他這個領導當得實在窩囊,明擺著人家趙通達不服他,他還不能把人家怎麼著。人家也是一個正經的處級幹部,這麼多年沒功勞也有苦勞,就因為頂了你魏海烽兩句,你就容不下人家啦?這較起真來,人家不會說趙通達什麼,就是說,最多也是說趙通達耿直;但說你魏海烽可就沒那麼好聽了,「小人得志」這些詞早給他預備下了。當官是一門學問哪,他魏海烽且得琢磨呢。

陶愛華沒有注意到丈夫魏海烽的臉色,她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之中,神思飄渺,叨叨嘮嘮地說:「你看啊,你和趙通達是同學同事對門,過去,都是處座,說起來算平級,這回兒子上高中才真讓我見識了,敢情這處和處還有著那麼大的差距!都是處,可權力含量不一樣。那些天,我一看咱家陶陶跟趙偉一起出去,上不同學校,穿不同校服,我這心裡頭就不是滋味,兒子考得不如人家我也認,比他們考得好他們上重點我們上不了……」

最近一段時間,陶愛華變得特別愛回憶。魏海烽能理解陶愛華,「幸福的時候回憶曾經的痛苦便格外幸福」,尤其是邊回憶邊絮叨,透著愉快和解氣。一般來說,魏海烽不會理會陶愛華的回憶,一個女人一輩子沒幾件快活事,好容易現在有了這麼一件,人家愛說就說唄。但今天魏海烽心情格外不好,所以就有點不耐煩。他打斷陶愛華,說:「各人過各人的日子,別跟人家比。總比總比,有意思嗎?」

「不比?不比就沒有好賴高低。劉翔憑什麼是世界冠軍,那還不是比出來的?」陶愛華喜滋滋的。

「你當過日子是奧林匹克運動會啊?愛華,你這話在家說說行,到外面……」

「我有這麼缺心眼嗎?現在好了,讓那些勢利小人,後悔去吧。」陶愛華一想到老譚夫婦,她就過癮。那天,隔著一條馬路,老譚愛人老朱就招呼著過來,滿臉堆笑,一見她就說:「陶護士長,一直想跟你說,你家陶陶上學的事……」

當時陶愛華剛下班,不知道自己老公已經當上了「副廳」。她還覺得奇怪,為什麼趙通達看著老朱跟她拉拉扯扯,臉上的表情是那麼不屑。現在想來肯定是覺得世態炎涼看不慣唄。陶愛華記得老朱拉著她袖子,湊到她耳朵邊跟她說:「不怕你笑話,你來我們家那幾天,我剛巧和老譚鬧了點彆扭,不願意搭理他,結果你這事兒就忘了跟他說。你問我的時候我又不好意思說。後來鬧大了,我們家老譚才知道。這不他一直惦記著陶陶的事,一直在張羅,張羅得差不多了,才敢跟你說。實驗中學、二中、五中,你想讓陶陶上哪兒?」

陶愛華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脫口而出:「得花多少錢?」

老朱故作親熱地推了陶愛華一把:「誰敢讓你花錢?回頭又嚷嚷得滿世界都知道。」陶愛華有點不好意思,也推了老朱一把。兩個女人,一人一把,泯了恩仇。老譚在馬路對面,手裡提著一兜火燒,衝著她們和藹可親地笑著。回到家,陶愛華才知道,這一切是因為丈夫當了「副廳」,她當即就覺得特解氣——你想幫我們轉到重點是吧?我們還不去了,我們就在十七中待著,挺好。

魏海烽到底是沒有拗過自己,還是硬著頭皮去敲了趙通達的門。他本來想著趙通達怎麼都該讓他進門,結果趙通達半天才開門,開了門也沒讓他進,而是堵著門問他有事兒嗎?魏海烽站在門口解釋了幾句,大概意思是說,今天自己態度不好,道歉。趙通達哼哼哈哈敷衍著,都是面兒上的話,沒什麼沒什麼,不用不用,哪至於哪至於。魏海烽想這麼說沒意義,得跟趙通達坐下,把話聊開了聊深了,所以他隨嘴問了一句家裡方便嗎?趙通達明顯一愣,忙說方便方便。

魏海烽問這話,本來沒別的什麼意思,就是一句客套,但趙通達這麼一說,就讓魏海烽覺出自己不該這麼問。什麼意思?問一個鰥夫家裡方便嗎?尤其這個鰥夫還不是一般的鰥夫,是一個和自己存在利害關係的處級幹部,魏海烽這麼問就容易讓對方覺得是別有用心了。

其實,魏海烽一進了客廳,就感覺自己來得很不是時候,房間裡很整潔,還有一絲浪漫和溫馨。桌子上擺著一大盆蒸螃蟹,一瓶起開的紅酒,一對水晶高腳杯。魏海烽趕緊知趣地說了兩句後就撤了。

陶愛華見魏海烽這麼快就回來了,順嘴問了句:「效率夠高的啊,談完啦?」

魏海烽順口說了句:「他家有客人。」

陶愛華眼睛立刻變得炯炯有神:「誰啊,男的女的?」

「不知道。」

「你沒看見?」

魏海烽不接茬。

「肯定是女的。你們男的呀!」陶愛華認為魏海烽是故意不跟自己說。

魏海烽皺起眉頭,沒好氣地訓了陶愛華一句:「別胡說。」

陶愛華來精神了:「我胡說?我親眼看見的。都好幾回了。」

陶愛華看見的那個女的,就是沈聰聰。最近一段時間,趙通達和沈聰聰走得比較近。倆人本來就認識,沈聰聰過去是跑口記者,跟趙通達也算有過接觸。在沈聰聰印象裡,趙通達在交通廳的地位應該比魏海烽高。所以,她那天被魏海洋一通搶白,回家越想越氣不過,鬼使神差地給趙通達打了一個電話,問趙通達對魏海烽瞭解不瞭解。趙通達以退為進,反問一句:「你怎麼想起問他來了?」沈聰聰大致說了一下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從魏海烽拒絕她採訪青田古墓開始,到魏海洋跟他們報社簽定廣告合同為止。最後沈聰聰說:「你們那個魏海烽從一開始就反對這事,現在他弟弟又摻和了進來,我總在想,這裡頭是不是藏著什麼貓膩。……你們同事這麼多年,你覺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通達當時在辦公室,顯然說話不方便。沈聰聰也感覺到了,就問他方便不方便出來,倆人就約著見了面。地方是沈聰聰定的,約在一個臨街的茶餐廳見面。沈聰聰先到,她跟人約事情,一向喜歡先到個五六分鐘。這樣,一方面,可以挑一個自己喜歡的座位,另一方面,也顯得對別人比較尊重。要擱平常,趙通達根本不可能跟沈聰聰在電話裡聊這麼久,也根本不可能到這種茶餐廳來談事情。趙通達工作這麼多年,只在兩個地方談事,一個是他自己的辦公室,一個是許明亮同志的辦公室。他根本不認為,有什麼事,需要在街上的什麼茶餐廳談,至少他是沒有這樣的事情。

茶餐廳離交通廳不遠,步行十分鐘。趙通達準時進門,一進來就看到沈聰聰,他趕緊快步上前,結果剛一落座,又不自覺地站起來,嘴上說了句:「哎呀,這個地方太亂了。」

沈聰聰馬上意識到了,像趙通達這樣的政府官員,是比較在意「男女問題」的。沈聰聰立刻大方地說:「是太顯眼了吧?要不,咱們換個座位。」

這麼一來,趙通達反而不好意思了,說:「沒關係沒關係。」

沈聰聰見趙通達胳膊上纏著黑紗,不問也不是,但問又覺得冒昧。趙通達看出來了,對沈聰聰說:「我妻子剛去世。」

這話一說出來,沈聰聰就不自在了。人家老婆剛去世,就跟一女記者在眾目睽睽下坐在一起,是有點不容易說清楚。沈聰聰建議:「咱們還是換個位置吧。」

本來什麼事兒都沒有的倆人,換來換去換座位,倒把氣氛換得曖昧了。

沈聰聰三十二歲,單身,是省報著名記者,做時政新聞出身。這一兩年,她事業情感兩不順:情感不順,可以簡單歸結為她高不成低不就;事業不順,用他們省報梅總監的話說,是沈聰聰沒弄清楚自己的時代需要,沒有及時調整自己,做到與時俱進。這已經是一個電視時代、讀圖時代,哪還有報紙記者什麼事啊?還一天到晚想著鐵肩擔道義,那道義歸你擔嗎?老想當法拉齊,老想得普利策新聞獎,那獎跟你有關係嗎?

沈聰聰等著趙通達開口,趙通達遲遲不吭聲。沈聰聰略微有點失望,說:「你要是不方便跟我說魏海烽就算了。」

趙通達慢慢道:「……他現在是我們廳的副廳長了。」

沈聰聰一驚,下意識問道:「那你呢?」

趙通達笑道,語調輕鬆地:「在他的領導之下。」儘管趙通達已經很努力地表現出豁達無所謂,但男人在事業不順時的沉重失落是怎麼也遮不住蓋不住的。

沈聰聰忽然為他難過起來。兩個失意的人,就像兩個寒冷的人,會不自覺地互相靠近,彷彿靠近一些,就能溫暖一些。

魏海烽敲門的時候,沈聰聰剛跟趙通達把酒滿上。依著她的脾氣,就直接開門,女單身,男喪偶,一起吃個晚餐,怕見人嗎?但見趙通達那不自在的樣兒,她就回避了。趙通達送走魏海烽,門剛關上,沈聰聰就從趙偉的房間裡出來,滿臉的不高興。

趙通達忙說:「生氣了?」

沈聰聰擺擺手。她真沒生趙通達的氣,她是為在房間裡聽到魏海烽跟趙通達說的那幾句話生氣。她覺得魏海烽真有點「抖起來」的意思。趙通達卻有點心虛,跟沈聰聰一個勁解釋,說他倒是不怕人看見,議論也無所謂,主要是怕連累了沈聰聰。沈聰聰聽了,似笑非笑,對趙通達說:「得了吧。我估計魏海烽肯定知道你這兒有別人。你說你一個人擺倆酒杯幹什麼?」

趙通達手一擺:「隨他懷疑!」顯得很男人。

趙通達就是這個時候出現在沈聰聰的視野中。一箇中年人,穩重得體,有一定的人生閱歷,一定的經濟基礎,一定的社會地位,而且目前又正處於事業停滯期,有的是時間跟她一起聊聊人生聊聊社會聊聊理想以及聊聊處世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