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好多。反正咱們賠不起。」唐微微巧笑倩兮。
「如果賠得起呢?」
「沒有如果。」
「那要是有如果呢?」
「那還如果你把這個專案買了,你就是我老闆了,我就什麼都聽你的了呢!」
「你說的?」
「我說的。」
楊年華知道唐微微是在給誰設計,他跟王洋在唐微微的辦公室碰到過無數次,都是在下班後。
王洋對他毫不客氣,完全視他如無物。來了就坐在唐微微邊上,跟唐微微討論設計方案啦,主題思想啦。唐微微倒是很照顧楊年華的感受,但也就是以實際行動給他倒一杯咖啡,歉意地笑笑。
有一次,梅雨連打了七八個電話,每個電話都是問王洋幾點完事,王洋開始還有耐心,但後來就索性不接了。唐微微見狀,對王洋說:
「你不能這樣,人家是小姑娘嘛,你先回去吧,跟人家好好解釋解釋。」
王洋磨磨蹭蹭地走了,楊年華就坐到唐微微邊上,學著剛才唐微微的腔調:
「你不能這樣,人家是小姑娘嘛,你先回去吧,跟人家好好解釋解釋。」
唐微微不吭聲。
楊年華就怪腔怪調地說:「你是不是心裡特美啊。前男友和現男友陪著你加班?」
唐微微就歪著腦袋,斜個眼,說:「是特美啊。在三十四歲高齡,還有男人哈著,多難啊。」
楊年華就走過去,用中指和食指頂著唐微微的下頜,稍一加力,唐微微的腦袋就仰了起來,「看著我的眼睛,微微,你是更愛他還是更愛我?你是更在乎他的感受還是更在乎我的感受?」
這兩個問題,唐微微一直到脖子都仰得發酸了,還是沒有回答上來。楊年華鬆了手,「我這個問題有這麼難嗎?」
真的很難。唐微微終於知道,人的感情是多麼複雜。而忘記一個人有多麼地難。她看著電腦,半天,說:「給我時間好嗎?愛是需要時間的,遺忘也是需要時間的……年華,不要逼我,好嗎?我需要時間。」
「要多久?」
「……做完這個專案,咱們好好旅行一次,好嗎?」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幾天之後,王洋邊開車邊興奮地跟唐微微通話,他告訴唐微微一個驚心動魄的好訊息。有人要出資購買在他的「曼哈頓」——連她的設計方案。
「我們要發財啦。」王洋無比激動。
他說的是「我們要發財啦。」
唐微微熱淚奪眶而出——「我們」!
「不過,我想如果不賣,跟他合作,更好。畢竟這是我們的專案,對吧?」
「我們的專案」!又是「我們」!!唐微微用手捂住鼻子,她不想讓王洋聽到她抽動鼻子,她哭了……
深宅大院,朱漆玉門。
王洋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但是這種世面他還是頭一次見。海大的房間,寬大的沙發,茶几上是支票本和一枝筆——王洋詫異。不會吧?這麼談生意嗎?跟黑社會似的。
「填上你要的數,然後離開……」磁性的聲音,有點熟悉。房間是半球型的,連著露臺。露臺上的男人轉過身,指間是上品古巴雪茄,王洋識貨。
怎麼回事?為什麼?怎麼可能?
抽雪茄的男人熄滅手裡的煙,咧嘴一笑,一字型的唇型,富有感染力的笑容,楊年華!一瞬間,王洋幾乎以為自己產生幻覺!
傳說中的有錢人。看不見的頂層。楊年華自己的說法:有一天,他過煩了、厭倦了,忽然想玩一個遊戲,就像七仙女,在天庭錦衣玉食多年,思了凡。他跟他的哥們兒打了一個豪賭,他的哥們兒告訴他,假如他不是有錢,就他現在這樣,不會有女人愛上他。如果有女人愛他,那個女人也一定是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所謂破鍋要找破鍋蓋。
於是,他動了凡心,扮演一落魄中年,上無片瓦,下無立錐,生意破敗,看看到底有沒有女人會愛上他?那到底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他賭贏了!
「好啦,我知道你要問我為什麼不找一個年輕的、漂亮的、單純的,我告訴你,我找過了,找過很多。她們也不是不好,但她們太小了,不懂得生活,我要找一個吃過苦、寂寞過、悲傷過、奮鬥過的女人,只有這樣的女人才懂得珍惜,才懂得愛是來之不易的,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楊年華彷彿看透王洋的所有疑問。
「簽字吧。把她設計的曼哈頓給我。我來完成。」
「你還等什麼?不要跟我討價還價了,你沒有這個資格,我也不打算和你合作。你把專案連同設計方案一起賣給我,然後,出局——你不理解她的設計。她是一個有夢想的女人,她的世界裡,有很多很多美麗的夢,她為此忍受了很多很多痛苦,不肯妥協……跟你說這些沒有意義。我給你的錢足夠你花好幾輩子了。你到底是一個下崗女工的兒子,你不懂什麼叫財富,什麼叫生活,什麼叫夢想。去花天酒地吧,去寶馬香車吧。這個世界上,只要你有錢,你就可以擁有很多很多的女人,很美很美的姑娘,如果你的人生意義就是這些,你實現了!你是不是覺得你的運氣很好?」
這次,保安拉走的是王洋。
是梅雨來找的唐微微。
明眸酷齒,膚如霜雪,笑容明亮得如同一面鏡子。
是的,誰都知道,包括梅雨在內,王洋最好的選擇,就是把專案賣掉,賣給楊年華,但王洋拒絕了。拒絕就意味著沒有退路,沒有退路就意味著背水一戰,而背水一戰,多數的結果實際上是死無葬身之地——唯一的生機,就是唐微微。
王洋只有一個概念,中國曼哈頓,但這個曼哈頓的靈魂在唐微微的腦子裡,她需要把她腦子裡的那個夢想之城,做成方案,圖紙,沙盤。否則,誰會給一個空殼投錢?
「微姐姐……現在只有你能幫他了!」
「對不起,我要下班了。我的未婚夫在等我。」唐微微站起身,關了電腦。
「微微姐,他一直都愛你!」梅雨帶著哭腔,追到電梯口……
楊年華,藍博基尼。唐微微拉開車門。就那一瞬,她看到街對面王洋的車——王洋急馳而來,唐微微堅信,他是來找她的。是的,用靳小令的話說,王洋是那種男人,他在別的成功的男人的選擇中,看到了唐微微的價值——唐微微相當於是一件青花瓷,放在他手裡,他一直拿它當貓食盆子,這忽然有古董大玩家來了,看上了,他才知道珍貴才知道價值連城。靳小令告訴唐微微,別理他,他早幹什麼去了?現在他知道他愛你了,晚啦!
靳小令說得太殘酷了——唐微微更願意相信梅雨說的。王洋一直都愛她,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他以為他不愛了,他幫她尋找幸福,尋找愛情,但,假如他不愛她了,他為什麼會做這些事?難道男人會阻攔一個和自己不相干的人去結婚嗎?不會的!但王洋會,而且不止一次!
「微微姐,相信他吧,他是愛你的……即使你不相信他對你的愛,你應該相信一件事,那就是中國的曼哈頓,他是為你打造的,他之所以要堅持由你來設計,是因為他知道你的夢想,他要為你完成她。如果他是一個純粹的商人,他不會這麼做的……微微姐……」
這一大段,是連日來梅雨發給唐微微的簡訊之一。現在,她站在電梯口,瘋狂地給唐微微一遍又一遍地發簡訊,「微微姐,他真的愛你。失去你,他會崩潰的。他現在只要見我就和我吵,發火,我知道,我沒有做錯什麼,我唯一的錯,就是愛他,然後,因為愛他,不允許他跟你來往……」
唐微微一直在內心深處不肯喜歡梅雨——她一直認為梅雨是一個有心機的女孩子。當然,直到這一刻,她依然不喜歡梅雨,依然認為梅雨是有心機的女孩子,但她忽然意識到她和梅雨之間的差距。
梅雨可以為了王洋,為了自己喜歡的男人,來求她,而她,似乎永遠做不到,她可以為自己喜歡的男人衝鋒陷陣、甘灑熱血,但她不會流淚去求他不要走,留在自己身邊,更不會為了得到他而去求另一個女人……
唐微微儘管多數時候非常擰巴,但她還沒有擰巴到不可理喻。她在知道楊年華真實身份後,並沒有像諸多影視劇中的女人一樣,涕淚橫流質問人家為什麼要騙自己。麗莎說了,如果一個男人肯拿幾千萬來騙你,那他就不是騙子,而是這個世界上最深愛你的人!
楊年華還挺擰巴地問唐微微會不會生他的氣?唐微微笑笑,說:
「你身無分文落魄中年我都沒生你的氣,現在發現你有錢了,反倒要生你的氣,我有那麼仇富嗎?」
那段時間,唐微微心裡是暖暖的,在辦公室,人前人後,也感到格外楊眉吐氣。一樣的楊年華,當他是潦倒中年的時候,所有的人都用憐憫的目光看著她,彷彿他愛她,是她的恥辱,至少不是什麼太光彩的事;但現在完全不一樣了,人們都恭喜她,甚至喬娜,見了她也醋溜溜地說:我早看出我們微微不是等閒之輩啦。
唐微微一直盼望的事終於發生了——她找到一個好男人,一個愛她並且還能讓眾人羨慕得眼珠子發綠的男從,她以前一直以為當她擁有了這樣的男人,她就可以驕傲地面對王洋,但是現在,真的如果是這般,她反倒難以面對王洋了,甚至她內心深處還有一點點放不下——王洋那麼強的自尊心,又恰巧趕上事業低谷,金融危機,他能度過這個坎嗎?還有他和梅雨,說真話,唐微微總認為他們之間是有問題的,假如王洋富有成功,那麼他還可能幸福,假如相反,梅雨能幫上什麼忙呢?她就是一個瓷娃娃,錦上添花可以,雪中送炭,即便她有這個心,她也沒有這個能力。她自己還需要炭火的溫暖呢,哪裡還有餘炭送給別人?
事實上,梅雨第一次單獨來找唐微微的時候,唐微微心跳得幾乎要蹦出來。那是王洋知道楊年華竟然是富甲一方的商界大鱷的第三天傍晚。當時楊年華恰巧在唐微微家,梅雨不期而至。唐微微開的門。看得出來梅雨表面上裝得很老練,其實內心也忐忑得很。她看了一眼,房間不大,楊年華就在屋裡站著,梅雨有點緊張,但還是非常禮貌地問唐微微,她和她可不可以單獨談談。
當然可以,她們進了唐微微的臥室,唐微微沒有給梅雨倒水,她靠在床頭,努力保持平靜,梅雨站了很久,問她:「你還愛王洋嗎?」
唐微微笑笑,說:「我愛誰是我的事,沒有必要跟你說。」
梅雨就落淚了,哭得梨花帶雨。她說她愛王洋,非常愛,不能失去王洋。她看著王洋這幾天人瘦了一大圈,她希望唐微微能去看看王洋,另外,她認為楊年華和王洋有誤會,她願意為王洋賠禮道歉……
「這對你有什麼好處?」唐微微發揚了「先小人後君子」的作風,直接截斷梅雨的話,冷冷地問。
梅雨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一回合,楊年華事後給倆人打分,算平手。楊年華告訴唐微微,梅雨這麼做很簡單,她是來摸摸你的虛實,之所以她告訴你她很愛王洋,這就打算把你置於一個「高尚」的位置,如果你足夠高尚,你就應該跟她成朋友,等你跟她成朋友之後,她就可以要求你無條件地幫助她和她所愛的男人了!
楊年華說這些話的時候,唐微微一直沉默不語。直到楊年華問她:「你能告訴我,到底王洋有什麼讓你念念不忘的嗎?」
「沒有,真的沒有。也許,我忘不掉的,可能只是我曾經付出的那段感情吧?如果把他從我記憶裡完全摳掉,那麼我一生只有一次的青春就不完整,因為那個時候,所有的悲喜都是和他連著的。」唐微微說得很慢、很慢。
當她說完,楊年華把她摟在懷裡,片刻之後,楊年華對她說:「寶貝,你真是不會談戀愛啊。下次我再問你的時候,你能不能說:誰讓你不早一點出現在我生命裡?讓我白白浪費了好多年!」
幾天後。
唐微微坐在楊年華的車上。她從車窗裡看到王洋——她的心一下子軟了。兩張機票,希臘,愛琴海。遞到唐微微手上。
唐微微的眼睛裡漫漫的彌上淚水。這是說好的旅行。眼淚不停地湧出眼眶。
楊年華攥住她的手,他的手溫暖有力。
「寶貝,你是不是要跟我說,你得回去加班?手頭的活兒沒幹完?」一字唇型,富有魅力的笑容。
「……」
「沒關係,我可以等。我很有耐心的。別哭了,啊。」楊年華拍拍唐微微的手背,放開她。
藍博基尼無聲地調頭。一個漂亮而流暢的u-tur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