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1

我願意 陳彤 第1頁,共2頁

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戀,就讓它隨風飄散……

戀愛使人愚蠢——唐微微和楊年華現在經常會互相問對方很多很愚蠢的問題。

唐微微會問楊年華:「如果你現在不是這麼潦倒,你就不會喜歡我這樣的女人吧?」

楊年華就說:「你沒那麼差啊,為什麼對自己這麼沒自信?」

「就是因為沒那麼差啊。你們男人不是都不喜歡太優秀的女人嗎?」

「誰說的啊?又是你的那個初戀?」

「不是。是靳小令。她說女人太優秀了,男人就不敢要了。」

「她懂狗屁男人!圖蘭朵公主條件夠高的吧?男人為了追求她,拋頭顱灑熱血。男人永遠不會嫌一個女人太優秀,就像女人不會嫌一件衣服太漂亮——女人放棄一件漂亮衣服往往出於兩個原因,第一價格;第二不合身。男人放棄一個女人通常也是由於這兩個原因。」

「我怎麼聽著覺得你好像在擠對我啊?」唐微微佯怒,楊年華趕緊抱拳「豈敢豈敢」。

人們常說,戀愛使女人愚蠢,其實,這是由於多數時候,女人在戀愛中投入的感情比較多。如果男人也像女人一樣,真動了心,那他們往往比女人要蠢上千萬倍。比如說楊年華吧,他現在經常會問唐微微一些弱智到可以把唐微微激怒的問題。當然,這就多了一項戀愛內容——把美人惹毛了,再把她哄開心,相當於把咖啡煮熱了,再加冰。也是一樣生活情趣。

楊年華有一次牽了唐微微的手,對唐微微一往情深地說,自己應該感謝王洋。如果不是王洋那麼薄情寡義,唐微微這麼好的姑娘怎麼可能落到他手裡呢?

唐微微聽了,大為逆耳,讓楊年華把話說明白了。楊年華就說:「這不是明擺著的嗎?你喜歡王洋,人家不要你,你不死心,等了這麼多年,荒廢了青春,最後高不成低不就,虎落平陽,讓我這條惡犬混上了。」

楊年華屬狗。唐微微不做聲了。臉上陰風怒號,日星隱曜。

楊年華趕緊見風使舵,上趕著承認錯誤,一邊說著「我錯了」,一邊不忘記接著打擊唐微微:「你看你,就不如我豁達。你得這麼看,是他王洋沒福氣消受你,我比王洋有福氣。他沒眼光,他才見過幾個女人,你是女人裡的極品……」

這麼一說,唐微微又不樂意了:「他見的女人多了。你才見幾個?」

「我才見幾個?你算哪撥的?咱們倆應該是一心的吧?」

「咱們倆是一心,也得實事求是啊。」

「實事求是?行,那咱就實事求是。你是因為他不要你了,你這輩子眼看砸手裡了,只好退而求其次,退到我這兒來,是這樣吧?」

「就是這樣!」

「成!那我是收破爛的?別的男人都不要的,我當寶貝供著?」

一通暴吵。然後,淫雨霏霏,連月不開。然後,她怒氣衝衝地回家,開啟信箱,一封e-mail。開啟,一個連結。點開。一首歌。

「看著你有些累,想要一個人靜一會兒,你的眼含著淚,我的心也跟著碎,你為哪個人憔悴,為他扛下所有罪,我為你執迷不悔,整夜無法入睡,就算全世界離開你,還有一個我來陪,怎麼捨得讓你受盡冷風吹,就算全世界在下雪,就算候鳥已南飛,還有我在這裡,痴痴地等你歸……」

每一句歌,都是一幅卡通簡筆畫。以幻燈方式播放。最後一個畫面,是一隻大沙皮狗,睜著一雙淚汪汪的眼睛,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原諒我吧,我錯了……

唐微微「撲哧」一聲笑了,笑出了眼淚……

沒過多久,唐微微忽然就忙得腳不點地,連上廁所都得一溜小跑。楊年華開始並沒有什麼怨言,但,唐微微連續數個星期均如此,甚至根本看不出來有什麼停下來的跡象,楊年華就有點不舒服了。

「你要忙到什麼時候?」

「你們公司其他的人呢?」

唐微微沒好意思跟楊年華說清楚,她的忙有一半是她自找的。儘管馮都也算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辦公室惡魔,但這一次,唐微微怨不著馮都。馮都明確告訴唐微微,可以把錦繡地產的活兒停一停,先幹楚周地產的。

唐微微知道馮都為什麼要做這個調整——一來,楚周地產是老客戶,人家儘管是新上的專案,但對老客戶就不能太按規矩辦,否則,人家就覺得你不夠交情了;二來,金融危機了,王洋的老媽嫁的那個洋老頭破產了——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種事兒,捂是捂不住的。王洋本來就是行業新秀,舊錢欺負新錢,老富貴看不起newrich一向如此,再加上王洋高調入行,動輒要打造中國的「曼哈頓」,想看他笑話的人多了——曼哈頓是多少年建立起來的?您才玩幾天啊,就曼哈頓!再說,他老人家之前不是衝撞了喬娜夫婦嗎?喬娜是什麼人?在行內混了多少年?這種緊要關頭,不露聲色的說兩句不鹹不淡的,王洋就「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了」。

有一次,周正來問唐微微,說:是不是錦繡地產一直拖欠你們的設計款?唐微微一愣,隨即意識到這麼核心的機密,一定是喬娜假裝無意洩露出去的。周正一雙天然妙目在唐微微臉上掃了一掃,就知道這一訊息屬實,她不為難唐微微,把話題直接切到唐微微的臉色上——你的臉色好難看啊

能好看嗎?!現在唐微微整天忙得暈頭轉向,跟個八爪魚似的,張牙舞爪,還老是忘事兒。有一天,她竟然穿著一雙毛茸茸的拖鞋就到班上來了——楚周地產一向工期緊,拖一天要罰好幾倍,而錦繡地產呢,她還真不好意思就扔下不管。商界的人,有奶就是娘,不要抱怨世態炎涼,世態要是不炎涼,怎麼叫世態呢?自然界不就是這麼進化的嗎?

唐微微知道馮都的想法——楚周地產是不能得罪的,更何況人家資金雄厚,獨霸江湖多年。而錦繡地產,他當然也不想得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知道將來是誰的天下呢?更何況王洋親自請他吃了頓大餐,跟他說明白苦衷,不是第一期的設計款不付,是確實遇到點問題。

王洋這一招也算坦蕩,按照業內齷齪的做法,一般是不停地挑剔設計單位的設計,然後壓著設計單位推進。王洋不肯這樣,他之所以不肯,一半的原因是他的人品,還有另一半的原因,是唐微微——他怎麼能昧著良心挑唐微微的刺兒呢?

馮都也是老江湖了,一見這陣勢,當即把自己喝個酩酊大醉。這屬於「自殘」,但他寧肯自殘。跟王洋一拉臉,說:「咱們都是生意人,您給錢我們幹活,您不給錢,我們就不幹活。天經地義,什麼叫你遇到困難了?你遇到困難你自己想辦法解決去。」王洋要是一民工,馮都可以這樣,但王洋不是一地產新秀嗎?他怎麼可以這樣呢?但如果不拉臉,高高興興地把酒一喝,答應下來,跟王洋一拍胸脯,說放心吧,你有錢就給我們,沒錢就扎著,我們該給幹活還給你幹活。豪邁是豪邁了,但完事怎麼跟自己的老闆交代?老闆是要贏利的,是要賺錢的,不是要扶危濟貧,助人為樂的。

當然馮都很賊。他早就想清楚了,可以利用一下唐微微的感情。他知道唐微微是斷然不肯把錦繡地產置於死地的。那麼正好——他酒醒了之後,就把唐微微叫到辦公室,讓唐微微負責楚周的專案,時間緊任務重。

唐微微剛要張口說自己幹不過來,馮都立馬追上一句:你把錦繡地產的先放一放。他料定她不會放。她只要不放,她就怨不得他。他也不必給她加班費,以及追加人手。

「微微,咱們能不能少幹一點?」楊年華要見她,只能到辦公室來陪她加班。

「不能。」

楊年華默默走了。唐微微心裡悵然若失。她不想對楊年華這樣,她也想能像前一段時間那樣,跟楊年華整天纏綿在一起,簡訊、電話,開著車到郊區釣魚、摘桃子,但她現在沒有時間了,上班時間她奉獻給了楚周地產,那是公司派給她的活兒,下班時間,她得給錦繡地產忙活——用麗莎的話說,她這是典型的「棄婦心態」,如果用一個字概括就是「賤」。

「你以為你免費不計得失,人家王洋就會愛你?別開玩笑了。你為他消得人憔悴,他不僅不會念你的恩,反而要跑得更快。哪個男人喜歡女憔悴的女人?你吃蘋果還得挑紅豔豔的吧?」

唐微微對麗莎還是能說點心裡話的,她說她沒指望別的,只是她不願意那麼狠心,世態確實是炎涼的,但她不願意讓王洋從她這裡開始領教什麼叫世態炎涼。她不想傷害他……

麗莎撇撇嘴,大叫:「你腦子沒毛病吧?你能傷害到誰啊?你除了傷害你自己誰也傷害不到!拜託了,微微大小姐,你能先把自己保護好嗎?情場如戰場,你這種品質,最適合堵槍眼了。」

唐微微現在就把自己堵在「錦繡地產」的槍眼上。她可以後撤,只是,她不想。她無法想象,在王洋最困難最吃緊的時候,她撤退到楊年華溫暖的懷抱中,她做不到。

楊年華問她會忙到什麼時候?唐微微臉色蠟黃,說:「可能要半年吧。」

「你的意思是,這半年你都會忙成現在這樣?如果我要見你,只能到你辦公室樓下跟你喝個咖啡?或者陪你加班到深夜?」

唐微微咬咬嘴唇,儘量緩和語氣說:「如果你不樂意,我也沒辦法勉強。這是我的工作,飯碗,砸了,我就沒地兒住了,沒車開了。」

楊年華目光如炬,把唐微微照得低下頭來——她心虛。

唐微微頭髮凌亂,她在電腦前一忙十幾個小時,基本已經是一穿職業裝的白領民工。楊年華的手指輕輕地在唐微微的頭髮裡穿插,像梳子一樣,頭髮越梳越順,心越梳越亂,猛地一發力,唐微微的頭被抬了起來,楊年華目光銳利,唐微微猝不及防,緊張、慌亂、羞澀、內疚……

楊年華貼近她,問:「愛我嗎?」

不能說不愛。每天如果楊年華不來個電話或者簡訊,唐微微就像少了什麼東西。有一次,她加班到深夜,躺到床上怎麼都睡不著,想了半天,終於想起來,楊年華今天一整天沒有跟自己聯絡。

當時是夜裡兩點半。她忍了又忍,給楊年華髮了一條簡訊,三個字「睡了嗎?」

其實,楊年華接到簡訊立刻就回了電話,但在唐微微的感覺裡,是那麼漫長,漫長得幾乎不可忍受。手機彩鈴在午夜響起,唐微微心花怒放。

她問楊年華怎麼沒給自己電話?楊年華「咦」了一聲,說:「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需要我電話,你太忙了,所以我想,還是等你給我電話吧。」

唐微微也在內心深處反覆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我愛楊年華嗎?還是隻是因為我寂寞,孤獨,渴望有一個男人關心我溫暖我陪伴我?

麗莎儘管比唐微微小那麼一點點,但久經情場,閱人無數。她告訴唐微微一個原則,永遠不要問自己到底什麼叫愛。人生苦短,為什麼要思考超越自己能力範疇的事呢?關於什麼叫愛這個問題,從古到今,多少哲學家、宗教家、教育家、情愛學家以及心理學家都在探討,探討好幾千年都沒個答案,你一紅塵俗女,何苦為難自己?你得學會愛就愛了,喜歡一個人就上,至少喜歡他什麼,你可以完全不知道,只要是喜歡就好。

比如你喜歡他送給你禮物,那麼他就是你的禮物男友,但他可能不是你的紅酒男友,因為他不善於陪你聊天。人是有專長的呀,到你要挑老公的時候,你就挑一個你不討厭,而他喜歡你且「綜合國力」比較強的就可以了,說穿了,就是要找那些能對你生活品質有所提升的男人,而把那些可以陪你玩、陪你樂、給你好感覺的男人當做你的「業餘愛好」,比如說今天要找個人吃個飯,而老公又恰巧出差,那就把那個「業餘愛好」調出來。這樣老公也輕鬆,你也快樂,而對於那個陪你吃飯的「業餘愛好」來說,他也享受了生活,誰也沒吃虧,對吧?

用麗莎的分析辦法,唐微微的問題很好解決:楊年華就是一個稱職的情感陪護,閒的時候、累的時候,見個面、聊個天、做個伴甚至上個床都可以,但不是結婚的物件。你嫁給他圖他什麼呢?難道跟老一輩人似的,啥也不圖,就圖個知冷知熱?

唐微微做不到麗莎這樣瀟灑,而且她發現,找一個知冷知熱、懂得你、體貼你、牽掛你的人,固然不容易,但更難的是,這個人你要接受,你要喜歡,否則,一個你沒有感覺的人,即使再牽掛你、體貼你、懂得你、對你知冷知熱,你也不願意讓他牽掛、體貼、懂得以及知冷知熱。

而楊年華,大概是這麼多年來,唯一一個能讓唐微微接受的男人——也許是因為他超級有耐心,他從來不會給唐微微任何壓力,即便唐微微臨時取消約會,他也不會發火。而當唐微微想的時候,哪怕是夜裡兩點半,他也會殷殷地打過電話,上來就說:寶貝,還沒睡啊?他從來不會跟唐微微一般見識,或者說以牙還牙。

除了窮,楊年華沒有任何明顯的缺點,但,用麗莎的話說,一個男人,四十歲了,窮就是他最致使的缺點。他窮,就沒有資格愛女人,愛是一種能力,他沒有能力給女人幸福,憑什麼愛人家?女人能給他們一個讓他們愛的機會,他們就應該感謝生活感謝上天了。

總而言之,在麗莎的世界裡,楊年華這樣的男人沒有任何可取之處,直到有一天,楊年華興高采烈地跑來,遞給唐微微一個存摺:「開啟。」

唐微微開啟:「三十萬。」

楊年華摟著唐微微:「以後我每年都給你這麼多。你不用太辛苦了,好不好?」

唐微微臉色蒼白,有氣無力:「你怎麼來的錢?」

楊年華:「我前兩年做的一套書,當時賠得一塌糊塗,最近被拍了電視劇,忽然火了……」

唐微微:「哈哈,你得謝我。我旺財吧?」

說完,轉身又趴到電腦上去了。楊年華忍住氣,溫言軟語:「微微,什麼工作這麼重要?」

「不要問我這麼難的問題好不好?」唐微微使用「殺手鐧」,女人嘛,得會撒嬌,跟麗莎共事這麼多年,她好歹也學到點皮毛。

「你以後有我了,還怕什麼?我不是像你想得那樣潦倒中年……」

「哎呀,我知道了。」唐微微應付。

楊年華沉默了。唐微微像一架工作機器,頭髮亂蓬蓬的,臉上油漬麻花,一看就是一整天趴在電腦跟前,至少超過十個小時沒站起來了。

唐微微忙了一陣子,一扭頭,楊年華坐在邊上,莊嚴肅穆。唐微微忘記楊年華什麼時候來的,一聲驚叫,午夜的辦公室,聽起來格外恐怖。

說好一起去吃點東西,唐微微東搖西晃地上了車,立刻就睡了過去——等她醒來,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床上,楊年華坐在邊上,盯著她看。

現在,唐微微無法拒絕楊年華「好好談談」的要求了。她一直藉故忙,累,沒時間,回頭再說。唐微微坐起來,楊年華給她下了麵條,她邊吃邊想好應對辦法——楊年華剛才明確說了,以後她不必這麼辛苦,他的圖書公司賺錢了,他可以養她。她不必還房貸了,差多少,他明天給她一張支票,她可以一次還掉。

「我幹完這一單就不幹了。」唐微微邊說邊看著楊年華,觀察他的反應。

「我們公司簽了合同的,要是違約,得賠好多好多違約金呢。」唐微微撒了點小謊。她總不能跟這個給自己深夜下面的人說,她是在義務為前男朋友做設計吧!她的前男朋友等著她的設計去融資、去說服華爾街那些老油條出錢給他共同打造中國的曼哈頓呢。

「要賠多少違約金?」楊年華不動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