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靳小令的設計,能欣賞唐微微並最終娶她的男人,一定是喜歡「知性女性」這一口兒的。所以靳小令要唐微微揚長避短,穿那種看起來很隨意但其實價格巨貴的一線休閒品牌。靳小令管這個叫「低調奢華」。
「你要讓男人一眼就看到你的品位,你對生活的要求,以及你的經濟實力,而不是首先想到什麼純潔啦,性感啦,溫柔啦。如果一個男人想要找純潔的、性感的、溫柔的,他是無論如何不會找你唐微微的。你再純潔,純潔不過少女,你再性感,性感不過吧檯小姐,而比溫柔,你家的小時工都比你溫柔成千上百倍。」
唐微微最終在靳小令的「遙控指揮」下選的是一身白底碎花的連衣裙,繫了一條鬆鬆垮垮的腰帶。相親地點定在一個餐吧。時間是下午三點。這個鐘點是經過仔細推敲的。中午飯點兒已過,晚飯尚早。如果感覺不好,坐一坐,喝杯水;如果感覺好,那就共進晚餐。唐微微跟靳小令前後腳進的餐吧,靳小令只看了一眼唐微微,就生把唐微微拉到衛生間,非要唐微微換一種唇彩。唐微微問為什麼。「跟剛吃了死孩子似的,太亮。」靳小令邊說邊翻自己的包,一邊翻一邊叮囑唐微微,「哦,對,我跟人家說你是三十歲。」
唐微微:「三十二歲跟三十歲有差別嗎?」
靳小令翻出兩支口紅,對唐微微:「這支是前年款的,這支是今年的,你用哪支?」
唐微微直接挑了新款的。
靳小令嘴角往上一挑:「這就是差別。」
唐微微抹好口紅,靳小令又要她把脖子上掛的一條珍珠項鍊摘掉。靳小令的理由是,那條項鍊太奢侈,會給男人壓力。唐微微憤怒,說:「少廢話,我自己買的,又沒花他的錢。」
靳小令說:「所以啊,男人會有壓力。他們會覺得養你很累。」
唐微微:「我讓他養了嗎?我不就是找個老公嗎?」
靳小令:「找老公容易嗎?找老公要是容易,你會博士畢業還沒找到老公?!可見找老公比讀博士難。」
唐微微一時語塞。靳小令替唐微微說出堵在她心窩口的那句話:「你別以為你是條件高才沒有找到好老公。我告訴你,找老公跟找好工作一樣,既需要機遇,也需要實力。你老抱怨你沒有機遇,遇不到合適的男人,怎麼人家一個餐館服務員一頓飯工夫就能把一個政要拿下?吸引男人是一門學問,這門學問不比微積分更簡單!」
靳小令說的餐館服務員和政要的故事,唐微微聽得耳朵都起了趼子。那是一般的餐館服務員嗎?那是克格勃的色情間諜!是經過特殊訓練的,專門用來拿下男人的!
唐微微無比搓火地摘下珍珠項鍊。她做夢都想不到,她和靳小令在衛生間裡唇槍舌劍,而她的初戀王洋正徘徊在衛生間外。靳小令挑的這間相親餐吧的衛生間是男女共享的。王洋推了推衛生間的門,門鎖著。唐微微惡聲惡氣衝著門外喊:「等會兒。」邊喊邊摘了項鍊,拉開門一頭就撞了出去,邊走邊回頭對停在原地的靳小令說:「還有什麼相親注意事項?」
靳小令一眼認出站在衛生間門口的王洋,愣住。
唐微微意識到什麼,轉過臉,定格,彷彿,颶風登陸,飛沙走石,黃塵漫天。那一刻,千百樁往事千百次落淚,瞬間閃回疊加又呼啦啦飛走,大腦一片空白,不是空白,是廢墟,是所有記憶被火燒去,被水衝去,被轟炸被毀滅之後的殘垣斷壁……
唐微微曾無數次想過她和王洋的重逢,但沒有一次是這樣的。在唐微微幻想的無數個重逢版本中,她最得意的一個是「成功女人版」。那應該是一個答謝酒會。她身著禮服,無數攝像機追逐著她,爭先恐後地追問她的獲獎感受。幾個黑西服保鏢幫她撥開人群,一扇金色大門開啟,裡面所有的人,來自世界各地的名流,瞬間把目光集中到她身上。大會主席迎上前,對唐微微說:「我要給你介紹一位先生,你一定要認識一下……」主席的手放在唐微微腰後,護著唐微微往前走,前方一衣冠楚楚的男士,背對著他們。那位男士轉過身,是王洋。
唐微微衝王洋笑,主席問:「你們認識?」
唐微微笑容性感滄桑,說:「thismaniloved.」(這個男人我曾經愛過)
而現在,居然在相親餐吧的衛生間門口!而且,唐微微想,王洋剛才都聽到什麼了?聽到她在衛生間裡為一條珍珠項鍊跟靳小令爭執不休了嗎?
幸虧這時,靳小令給唐微微介紹的海歸到了。「海歸」一進餐廳就東張西望,靳小令一眼看到,立馬拖起唐微微就走,唐微微還站在那兒發愣。靳小令已經豎起一條胳膊,衝著那剛進門的海歸搖手。
「海歸」姓戴,叫戴寬。剛一落座,選單還沒遞上來,唐微微就像觸電一樣跳起來,一驚一乍地叫了一聲:「我的手機!」邊說邊轉身就往洗手間跑。靳小令只好尷尬地看著戴寬,說:「她……平常不這樣。」
洗手檯的牆壁上嵌著一面大鏡子,唐微微急吼吼地衝進來,一眼看見鏡子中的王洋,鏡子裡的王洋親切友好。
「是找這個嗎?還是這麼丟三落四。」王洋手裡拿著的是唐微微的手機,說話的口氣和以前一樣,和以前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一模一樣!
唐微微「騰」地一下紅了臉,竭力保持自然,說:「不好意思。」
她自我感覺說這句話的時候,無論是用詞還是語音語調,均無懈可擊,禮貌且不失風度。但,其實,在王洋聽來,挺矯情的。矯情的女人,都不容易幸福。比如說張愛玲。
王洋用唐微微的手機給自己撥了一遍,他的手機彩鈴是周杰倫的「菊花臺」。王洋讓「菊花臺」響了兩遍,然後,把手機交到唐微微的手上,對她一笑:「存一下,我的手機號。」
唐微微木然接過手機,嘴張得能塞進一個茶雞蛋!
王洋詫異:「嘴張這麼大幹什麼?」
唐微微吞吞吐吐沒頭沒腦地問:「你的也是……」
「也是什麼?」王洋一頭霧水。他一頭霧水的時候,表情就會像霧像雨又像風。
關鍵時刻,靳小令電話追了進來,她催她。「菊花臺。」
現在,王洋知道為什麼唐微微會把嘴張這麼大,也知道她為什麼會說「你的也是……」呵呵,她的手機,彩鈴也是「菊花臺」!
「這麼巧啊。」王洋笑笑,笑得好溫暖啊。那一臉的像霧像雨又像風,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是的,這麼巧!在千百款可以選擇的彩鈴中,他們剛巧選了同一款。
如兩個冷戰已舊的大國,心裡即便都存了要恢復邦交的念頭,總也還要先試探試探。現在,唐微微和王洋都很想試探,但,都裹足不前,生怕一招不慎,滿盤皆輸。
還是唐微微搜腸刮肚,率先找出一句話來:「你,來這兒……」「幹什麼」三個字還沒出口,王洋已經給搶答似的飛快地接上:「我來見人。」
「啊啊。」唐微微有點尷尬。想接著問人家結婚了沒有,又怕太冒失。王洋看穿唐微微的心思,直截了當:「我沒結婚。你是要問這個嗎?」
唐微微有點惱火:「你結婚沒結婚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個大叔不適合你。」王洋指的是戴寬。很顯然他猜到唐微微是來相親——當然,這是具備中等智力的人都可以猜出的。太明顯了,週末下午三點,看似隨意其實在意的打扮!
唐微微臉上祥雲朵朵,紫氣東來。她努力保持平靜,得體,尊嚴,恰如其分,但話一齣口,還是帶著火藥味:「我問你意見了嗎?!」
王洋笑了笑,自我感覺良好的樣子:「有空給我打電話。」
唐微微也笑了笑,不甘示弱:「我最近都比較忙。」
王洋點點頭,要走。唐微微就煩王洋這樣,丟過去一句:「你憑什麼說他不適合我?」
王洋站住,回頭,似笑非笑:「至少他不夠低調。」
唐微微:「你呢?」
王洋:「在這方面比他好。」
「語文老師沒有教過你用詞要準確嗎?比如平易近人,那是領導幹部的品質,老百姓最多隻能說為人隨和,好說話。」唐微微伶牙俐齒語速飛快。
王洋:「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低調這個詞用在你身上不準確不貼切,有點大詞小用,建議你下次用平凡,或者默默無聞,或者甘居人後……」
王洋一直滿面笑容。唐微微不知道,王洋之所以不像從前那樣易怒,是因為他有了資本。一個男人有了資本,就會在曾經的女人面前有優越感,這種優越感的具體表現就是「遷就」。他願意「遷就」她。而她,在她需要他遷就的青春時代,他跟她寸土必爭;而現在,她跟他分開四五年後,他卻跟她玩「遷就」!
唐微微心底「刷啦」燃起一股小火苗,直衝嗓子眼,這股小火苗讓她說出的每個字都跟點著的小掛鞭似的,噼裡啪啦,火星子四濺。
王洋居然一點不動怒。他什麼時候修養變得這麼好?事實上,唐微微一直想質問王洋:這麼多年,你去哪兒了?你為什麼一個電話都不給我打?你知道你走了之後,我是怎麼過的?你怎麼能連個招呼都不打就人間蒸發?
但唐微微沒有。她那顆驕傲的心不允許她這樣。她非常非常想讓王洋妒忌她,但實際上,她相親的男人沒有任何地方看起來可以讓王洋妒忌,而王洋相親的女孩子則讓唐微微妒火中燒。那個瓷娃娃一樣的姑娘,明眸皓齒,膚如霜雪,坐在王洋對面,笑容明亮得如同一面鏡子。唐微微控制不住給王洋發了一條簡訊:「她可以叫你大叔了。」
王洋毫不手軟給唐微微回了一條:「以後讓她叫你大嬸。」
靳小令明察秋毫。她看出來唐微微對戴寬的失望——唐微微平常沒事兒經常抨擊男人好色,大罵那些不注重女人內涵只盯著女人臉蛋兒的男人粗俗,但換到她自己,不也是一樣?戴寬不過是「中老年」了一點而已,頭髮謝頂了,肚子起了,但人家是海歸啊,人家有真才實學啊,她唐微微怎麼就不能透過現象看本質?怎麼就不能探索人家的內涵呢?當然,靳小令也不是不能理解唐微微的這種失望,她自己找老公的時候,也非常非常挑剔外形。誰說女人不好色?女人也好色的。她靳小令從來沒有喜歡過個子矮的男人,因為她的第一任男友身高一米八,所以,她後來找老公的時候,看都不看低過這個高度的男人。當她嫁給錢偉以後,她曾無數次在幻想中過乾癮——她要和錢偉生一個聰明漂亮的孩子,然後他們一起去遊樂場。最好在那裡邂逅那個曾經辜負她的男人。那個男人應該就是現在戴寬的樣子,發福謝頂,身邊跟著一個大嗓門的肥婆,肥婆粗聲大氣地呵斥他們的孩子,那孩子又髒又醜。然後,那中老年男人看到靳小令和她的先生,靳小令優雅地挽著老公走上去,對那個娶了悍妻並且發福的負心郎說:「這是我先生。」然後讓自己的孩子叫那個渾蛋男人「叔叔」。這該是多麼過癮的事啊。女人對曾經辜負自己男人的最好報復,就是嫁一個更好的男人,生一個更漂亮的孩子,然後很幸福地站在那個王八蛋面前,微笑著……
而現在,卻是唐微微面前坐著這個其貌不揚微微發福的中年男,而她的初戀王洋對面卻是一瓷娃娃一樣的美妞兒!靳小令不禁在內心嘆了一口氣,然後對戴寬說自己還有點事兒,先走了。戴寬沒有挽留,說了兩句客套話,靳小令就先告辭了。
唐微微事後曾經檢討過自己,是不是太過虛榮。假如戴寬是一帥哥,或者一猛男,她那天是否會表現得好一點?她是不是因為戴寬的外形太拿不出手,所以連敷衍都覺得煩?但很快唐微微就原諒了自己——頭髮禿了,是遺傳基因的事,但肌肉鬆弛,垂垂老矣,總不能說跟你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吧?您平常不健身嗎?您對自己沒要求嗎?您也不過三十七歲,您怎麼就把自己搞得跟一個黃土埋半截的老男人似的?
唐微微沒有看上戴寬,但戴寬倒是得體的表示,可以跟唐微微再見見。戴寬的這個要求是通過錢偉轉述的。錢偉立即把這個訊號傳遞給了媳婦靳小令。他滿心以為這下可以有情人終成眷屬了,哪裡想到唐微微還拿糖,說這說那的。錢偉火了,對靳小令說:「你這種虛榮好色的女友以後少讓我給介紹男朋友。難怪她嫁不掉!」
靳小令儘管也認為唐微微太難伺候了,但在自己丈夫面前,她還是自覺主動地維護女友的尊嚴。靳小令拖著長音,蹺著腳,靠在沙發上:「正好,你這種又摳又不解風情的海歸朋友最好也別讓我給介紹媳婦。aa制不說,還不會談戀愛。坐那兒跟唐微微談了半天基督教文化。知道的是相親,不知道還以為他在傳教。長得還那麼寒磣,滿臉皺巴巴的,嘴還有點歪。」
錢偉被氣笑了,說:「你們女人找男人也挑長相啊。」
靳小令:「什麼叫‘也挑長相’?」
錢偉:「那要是男人特別有錢有地位,是不是長相就不那麼重要了?」
靳小令:「那也得分。看女人圖什麼。你說唐微微這樣的,自己有工作,自己掙錢,又不靠男人養,找一老公,要是再看著不順眼,圖什麼啊?對吧?」
錢偉搖頭,說:「她以為她是武則天呢吧?滿天下的男人由著她挑?我明告訴你,要不是我死說活勸,人家戴寬才不見她呢。她多大了?三十多了吧?豆腐渣了!」
靳小令說:「那戴寬呢?哎,他說他三十七,我怎麼覺得不對啊。最少瞞了兩歲!怎麼也三十九了!」
錢偉:「三十七三十九有什麼區別?」
靳小令:「你們男人差一歲,效能力上就差一大截子呢,怎麼沒區別!」
錢偉啞了。他不是接不上靳小令的話茬,他是不願意接。錢偉很明白做老婆的靳小令說這些話的動機,但他能裝傻就裝傻。實在裝不過去,又不想勉強自己的時候,他就推說工作壓力太大,明天一早還有好幾臺手術等著呢。
靳小令見錢偉不接茬,就故意追著問:「哎,他一直沒結婚,怎麼解決啊?」
錢偉有點火了,靳小令這幾年跟他說話越來越「無恥」,什麼話都能說得出口。但他自己有短兒,不好發作,只好硬著頭皮說:「我哪兒知道!」
說完這句話,錢偉迅速瞟了一眼靳小令。見靳小令滿臉紅光意猶未盡的樣子,錢偉趕緊站起來藉口上廁所。錢偉幾乎是逃進洗手間!
靳小令眼睜睜地看著衛生間的門關上,心中充滿怨恨。錢偉對她,除了床上那點事,其它都很好,非常好,但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大概有兩年了吧,很少要她。如果她不主動,他就跟想不起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