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連滾帶爬 陳武 第2頁,共2頁

海馬說,他也不請我們喝酒了。

我說,你和達生,哪天和我一起,上他家去鬧鬧,看看他老婆,喝他家好酒。

達生說,算了吧,物以類聚,我們配不上跟他玩啊。

達生自從冒充大老闆,自己出自己的洋相後,很是自卑,可我們並沒有小看他。我就半真半假地批評他要把心態擺正。

海馬也說,我們就是去喝他的酒,他家那些好酒,都是腐敗酒。我們喝酒是幫助他,萬一將來雙規了,家裡抄出價值幾十萬元的酒,不是罪加一等?我們去喝酒,把他家的酒都喝得底朝天了,他高興,我們也高興,這叫雙贏。

這一陣,對於我來說,生活開始有了樂趣。我已經基本從小麥失蹤的陰影中擺脫出來。我到許可證家去玩玩,喝喝酒,聊聊天,聽許可證描繪他的那些宏偉藍圖。或者呢,我到海馬的舊書攤上下下棋,翻翻舊書,看看大街上來來往往的男男女女,說些渾話、段子,臺海局勢,國際關係,日子飛一樣地快。

有一天,我接到芳菲的電話。

芳菲能給我打電話,讓我心裡一喜。

芳菲說,怎麼回事啊老陳啊,聽說胡月月出事啦?

我說,你好芳菲。

芳菲說,好什麼啊,一般化……你也不對我說一聲,我好到醫院看看啊,許可證也真是的,他也不說,要不是江蘇蘇對我說,我還不知道……我想到張田地家去看看胡月月,你能不能帶我去?

你要去看胡月月?

是啊。

我想說算了,但,話到嘴邊,我又改口道,我也找不到他家啊。

那怎麼辦啊?你們沒去看過啊?

我是陪許可證到醫院看了。

噢,那算了,不麻煩你了,我打張田地的電話吧……好久找不到你了,都忙些什麼啊?

我還能忙些什麼,散混啊。

少給我來這套,什麼散混啊?誰不是散混啊?

對芳菲善意的批評,我是樂意接受的。芳菲能給我打電話,我想,她一定有什麼事情。

有事啊?我說。

她果然說了,好久沒在一起吃頓飯了,你能不能約約他們?

他們是誰?

還有誰啊,達生啊,海馬啊。

行啊,我一定把他倆請到。

小麥有訊息沒有?芳菲突然說。

還……沒。

不要急,她會跟你聯絡的。芳菲試圖安慰我。

怕是……真是太怪事了。

老陳你真的莫急,再耐心點,我瞭解女人的……她不會忘了你……

那又怎麼樣呢?我是擔心。

我不想把我對小麥不祥的預感說出來。

對了,我倒是想啊,小麥都失蹤這些天了,你為什麼不到公安局去報案?

我哼哼著笑兩聲,我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芳菲說,你們男人啊,真不講良心,一個大活人失蹤了,就這麼不急不問。算了,不能跟你們這些人談感情了,說好了,咱們找時間吃一頓啊。

我對芳菲的話有些不滿,憑什麼說我不急不問?

好吧,我錯了,我請你吃飯。

不吃。

我請也不行啊?不給面子啊。

我本來就沒有真生氣,聽芳菲在電話裡討饒,便說,那我就給你一回面子吧,對了,你不是要看胡月月嗎?你把許可證找上,讓他領你去。

芳菲說,不找他了。

怎麼啦?

沒什麼啊,跟他不是常見面嘛……再說了……有時間我單獨跟你說。

好像有什麼嘛?

芳菲說,沒什麼就是沒什麼,你老陳也怎麼囉嗦啦?我想喝酒,就今晚,我想找誰就找誰,你幫我找找達生和海馬,我把他們手機號弄丟了。我就是不帶許可證,行了吧?

行啊行啊,芳菲還真厲害了,我一句話,讓她呱呱嘰嘰說了一通。

麻煩你通知他倆。

不過這兩個傢伙現在厲害了,天天不是下棋,就是喝酒,請他很難的……我一說是你芳菲請,他倆誰個敢不去?

芳菲沒接我的話茬,而是說,晚上咱們去吃自助餐吧,三十塊錢一個人。

行啊,你說個地點。

晚上五點半,咱們早一點,到小聚聚飯店,這家的山馬菜叫蕨菜啊,都很新鮮,我特別喜歡吃,好不好啊?

就這麼說定啦。

此時,我正在海馬的舊書攤上。我以為我在和芳菲通電話時,達生和海馬能聽到的,誰知這兩個傢伙下棋的注意力太集中了,我的話就像風一樣從他倆耳邊溜走了。

掛了電話以後,我想,芳菲決不是僅僅是為了喝酒。她說不定有別的事找我們。芳菲能有什麼事呢?

我想把芳菲的請客的電話內容,立即跟正在下棋的海馬和達生說。這兩個傢伙可能是大龍互相絞到一起了,正全神貫注地盯在棋盤上,頭都捱到一起了。

你知道,海馬已經不在殯儀館做燒屍工了。不是海馬不想幹,海馬乾什麼都無所謂。海馬乾什麼,心裡都裝著文學。關鍵是小汪不願意。小汪說他天天身上有一股死人味,她受不了,再像這樣,她就要跟海馬離婚。海馬可離不起婚。他也相信小汪說的是真話,因為自從他幹了燒屍工這個職業後,小汪已經好幾個月沒跟他做愛了。這可不是好兆頭,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齡,時間長了不做愛,等著他的,不是招來第三者,就是小汪去做第三者,最後只有離婚一條路了。海馬既然離不起婚,只好再次讓自己失業,再次回家專業寫作。海馬從前什麼都寫,小小說,詩歌,散文,散文詩,還有一些四不像的文體。現在,海馬不寫小小說了,他覺得寫小小說精氣神跟不上。他也不寫詩歌了,寫詩的激情已經荒蕪。海馬現在是一心一意寫散文了。海馬說這是一個散文的時代,只有散文才能有市場。他跟我算過一筆賬,說全國有多少家晨報晚報吧,少說也有五百家,每家晨報或者晚報都有副刊,副刊上全發表散文,所以,散文的需求量很大。可是別人的散文有市場,海馬的散文沒有市場。海馬的散文,就連本市的晨報晚報都上不了。海馬把寫出的散文,一篇一篇拿給小汪看,可以說,每一篇都感動了小汪,有好多篇,都讓小汪潸然淚下。可海馬把這些散文一篇篇投出去,連一點動靜都沒有。有一天,小汪在舊書市場閒逛,看到一本非常喜歡的散文集,一打聽,要五塊錢。這是一本1983年出版的書,定價才五毛八。小汪就把這本書買下來,送給了海馬。小汪的本意是,讓他學學人家的散文。可陰錯陽差,這事提醒了海馬,海馬覺得搞舊書有利可圖,可以嘗試做做看。就這樣,海馬以家裡的藏書做基礎,開始做起了舊書生意。沒想到還不錯,不但可以養家餬口,還可以調劑不少好書看,增加自己的文學修養,真是一石雙鳥。關鍵是,小汪對他也是持支援的態度的。

達生是海馬找來玩的。海馬擺了舊書攤以後,心裡發閒,就打電話找來達生。兩人就天天下下棋,打打鬧。臨近中午時,就把書攤扔在一邊,請鄰攤幫著照看一下,跑到小酒館裡喝酒,有時候,把棋帶進小酒館裡,在小酒館裡還要下一盤。

海馬擺舊書攤,可以說方便了我和達生。我如果不到許可證家玩,我腿一抬就過來了。達生更是如此。達生什麼職業都沒有,生活來源據說是靠他老婆小王幫人家做家政的一點收入。所以,這裡就成了我們三人常常聚會的地方。

我棋癮並不大,棋藝卻還可以,是在開發區練出來的,早先能跟業餘三段下個平手。海馬和達生知道我下棋厲害,便把我也拉進來了。我重新下棋,一摸棋子,狀態很快就出來了。

達生和海馬依然不是我的對手。下過棋的人都知道,對手太弱,會感到沒意思,這樣一來,我就有高手寂寞的感慨,不想跟他倆下了。不但我不想跟他倆下,就是他們倆,也躲我了,畢竟,常輸也不好玩。如此這般,在很多時候,我成了攤主。因為攤主海馬忙著和達生下棋了——臭棋和臭棋較上了勁。

既然我坐在書攤上人五人六,買書什麼的,我就全權代理了。多的時候,海馬一天能有三四十塊的收入,少的時候,也有十塊八塊的。

海馬樂於做這個工作,更樂於請我們到小酒館喝酒。從前,達生冒充大老闆,請我們喝酒,菜都是好菜,酒也是好酒。現在不是這樣了,現在我們不是在路邊的大排檔,就是在不起眼的小酒館,菜是隨便的,一個水煮花生米,一個涼拌黃瓜就行了,最多再燒一個蘿蔔粉絲。酒就更無所謂了,四塊五一瓶的綠溝大麴,就把我們打發了。我們三人一瓶酒,平均倒三大杯,每人一杯,正好痛快。當然,有時候,我也請他倆。我仗著小麥給我的錢,就到稍微有點檔次的館子裡請,達生和海馬都罵我是鴨子,賺人家小姐的錢。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對他倆的話不置評論。

芳菲突然打來電話,要請我們喝酒,真是一個好訊息(至於芳菲要談什麼事情,自然沒有喝酒重要了)。我看一眼下棋的達生和海馬,這兩個傢伙根本不知道要有好酒喝了,他們要是知道了,說不定就把棋推了,說不定要歡呼雀躍了。

誰知這兩個傢伙一點不領情。聽了我的話,海馬說,還是我們三人配在一起玩,跟一個小女人,喝什麼酒啊。

達生也說,要是沒有大不了的事情,我們就不去了。

我說,芳菲還可以啊,她說不定有事請我們幫忙呢。

海馬說,那就更不去了。她有事就想到我們,沒事就把我們忘啦?除非她把我的作品拿幾篇到晨報上去發發。

達生也說,有事我們就更不能去了,我們這種人,還能幫什麼忙啊。

對這兩個傢伙的話我表示反對。我覺得,芳菲確實很忙,她跟許可證和李景德、金中華、張田地這些人不一樣,她賺的錢都是乾淨錢。她跟那些人應酬,是工作需要。她不跟我們玩,也是需要。她如果常跟我們這些社會閒雜人員在一起,就不正常了。芳菲天天忙錢,天天和人打交道,天天跟形形色色的人鬥智鬥勇,稍有差錯,就會釀成損失,可以說精神處在高度緊張狀態,哪有時間玩啊。我把我的意思跟達生和海馬說。他們兩人還在一心一意下棋,對我的話充耳不聞。我就換了種說法。我說,去不去隨你們啊,自助火鍋可全是好吃的啊,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反正,我是要去吃的。

這兩個傢伙大約還是經不住誘惑,半推半就的,算是答應了。不過海馬跟我擠擠眼,說,你老實說,是不是又打芳菲什麼主意啊,你們倆從前就眉來眼去的,現在又勾搭成奸了吧?

達生也抬頭望著我,說,我看像,老陳這人天生有豔福的。

你們就是嘴上解饞,去不去隨你們啊。

芳菲的打扮很讓我眼睛一亮,她穿了一件奶油色襯衫,是小翻領、短袖的那種,裙子更有意思,是絲質的帶幾何圖案的筒裙。沒想到芳菲的體形保持得這麼好,這身衣著,不經意間,露出成熟女人的柔美風情。我還發現,和冬天時相比,她的皮膚更細膩了。她把短髮染成酒紅色,人更顯得精幹。她站在小聚聚飯店的門廳裡,看到我們了,揮手跟我們招呼。我聽到海馬嘟囔一句,這小女人越來越滋潤了。

芳菲用了句美式招呼,嗨哎——

我們沒跟她嗨哎,我們都是一副窮酸相。倒是一直正經的達生,說了句讓我們忍俊不禁的話。達生說,芳菲啊,我都要認不得你了,我看你怎麼像這家飯店的領班啊?下次我們來吃飯,你來結賬啊。

我們都笑了。

坐下來以後,海馬說,人呢?

芳菲說,沒有啦,就我們四人,小聚聚嘛。

有服務員給我們每人上一個小火爐,我們樂樂哈哈地夾菜去了。海馬夾了只泥鰍,泥鰍一挺,掉到地上了。海馬就沒有再去夾泥鰍。芳菲說,海馬,你應該多吃泥鰍,這東西大補,海馬也沒謙虛,說那好,我就來一盤。

氣氛還不錯,看不出來芳菲有什麼事情要我們幫忙,說話也離不開這半年來的是是非非,大部分都是說她自己的事,而且無一例外地圍繞著晨報的廣告部。她說,我們聽。芳菲還知道海馬擺了舊書攤,還知道我們常在舊書攤上玩,知道我們下棋啊,神吹啊什麼的。但是,說到許可證的時候,芳菲就來情緒了。芳菲說,你們不知道吧,許可證又要高就了。

我們都假裝吃驚的樣子。

芳菲說,你們真不曉得啊?

不當副主編啦?我說。

副主編太委屈他了。

到哪裡啊?

正在活動,他們說叫運作。

不知哪個單位要遭他黑手了。海馬期待地看著芳菲。我也想聽芳菲能說出個頭緒來。

差不多是國土局……要不就是房產局吧。

厲害!

他有辦法——怪不得這幾天沒叫我上他家喝酒,忙大事啦。我說。

達生說,許可證也真不能搞報紙,他做官還差不多,搞報紙這種事,至少應該有點文化的人,或者有點文化品位的人才能做。讓許可證去搞報紙,咱們市的老百姓是要遭殃的,不知道會看到什麼樣的訊息了,我估計啊,除了日期是真的,別的什麼都是假的。

海馬說,許可證去當總編?乖乖,許可證要是能當總編,我海馬也能幹。

芳菲說,不是總編,是副主編。

海馬說,我就分不清主編還是總編。

隨便你叫吧,不過他馬上就要不幹了。

海馬還是心有不甘地說,副總編也不得了啊,他要是不當副總編,我乾脆去當副總編得了……

芳菲也開心地說,好啊,就這麼定了。

達生又很實際地問一句,許可證要走,是不是提拔啦?

芳菲說,沒有,算是平調吧,不過他這一調動,可是主持工作啊,那就差距大了。

有多大?

太大,一個是說話算數,一個是擺擺樣子,你說呢?

海馬說,許可證這傢伙,老奸巨猾啊。

達生說,海馬,趁許可證還在報社,你能不能找找他,發表你幾篇文章?

算了吧,我去找他,虧你說!

芳菲說,他現在也不管事,誰的忙都不肯幫。

我不信。達生說,他不是幫你拉了不少業務?

我注意到,芳菲輕輕地嘆息一聲。

芳菲不再說話了,她用筷子在她面前的小火鍋裡挑起一根金針菇,把金針菇夾到小盤子裡,並沒有吃。芳菲的臉上也漸漸失去了明快的光澤。我感覺到,芳菲對許可證有種難言的苦衷。達生的話不錯,幾個月前,芳菲在廣告經營上,是得到許可證的不少幫助的。許可證幫她請了不少要害部門的頭頭腦腦,做了幾百萬的廣告,我聽說,許可證也拿了不少稿費(回扣)。許可證到了晨報之後,芳菲也常到許可證家去,芳菲還是想利用他的老關係,多做些業務的,今天這種反常的情緒,箇中原因,我就不得而知了。

達生說,應該叫許可證也來啊,我們好久沒看到這傢伙了。

芳菲說,今天就算了吧。今天我沒想叫他。要是叫他,他也能來。唉,你們可以多找他玩的,可以多敲他幾頓。

海馬說,他不會不理我們吧?

不會吧?我說。

不會。芳菲說。

在達生和海馬去夾菜的時候,芳菲又問我和小麥的事。

我告訴芳菲,我們都小半年沒有聯絡了。

芳菲小聲地對我說,有件事很奇怪,我一個朋友,是以前做廣告認識的,叫硃紅梅,她認識小麥,她也是許可證的朋友,她說前幾天見過小麥的。我不相信,怕她認錯了人,她說絕對沒錯,她說她當時是和許可證在一塊的,在步行街附近,許可證也看見了,他們想去和小麥打招呼,可小麥在人群裡一閃,就不見了。這事我也不大相信,小麥要是回來了,能不去找你?何況你還住她的房子呢。你最近,真的沒看到她嗎?

我搖搖頭。

芳菲又說,真奇怪。

我感到更奇怪。小麥如果真的回來,她能不找我?

芳菲的這個訊息,讓我一晚上很不安。我藉故上洗手間時,又撥打了小麥的手機,對方還是電腦小姐的聲音:你撥打的手機是空號,請查詢後再撥。

19

我們從小聚聚飯店分手後,海馬和達生大叫著要下棋,他們對某盤棋還耿耿於懷,達生說要是在三路上小尖一手,他就鐵定贏了。海馬說你小尖也沒用,正好讓我包了。達生說,你包不了,我虎上了。海馬說,我刺呢?海馬說我連。達生說,我拐頭。海馬說,我一路壓過去……他們吵吵鬧鬧下棋去了。

我回到蒼梧小區338幢303室,這兒就是小麥留給我的大房子。小麥來過海城了,可她沒有來找我。對此我不太相信。可我又找不出理由不相信。

我給許可證打電話,證實此事。許可證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步行街上那麼多人,也許認錯了人。許可證的話有些輕描淡寫,似乎到此為止了。但是我沒有急於結束通話電話,我想,如果有機會,我得問一問那個叫硃紅梅的女人,是她先看到小麥的。她描述的,應該基本準確。我便說,你把硃紅梅的電話告訴我吧,我想再問問她。許可證說,問她幹嗎?我說,我聽芳菲說你們是很好的朋友,她那天也看到小麥的。許可證緊張地說,什麼很好啊,芳菲亂說了,芳菲是怎麼說的?我說,芳菲沒說什麼,她就說硃紅梅看到一個很像小麥的女人。許可證說,怕是她也不大知道吧,她是怎麼認識小麥的我都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什麼,要是知道小麥回來,會對我說的,我和硃紅梅不是什麼好朋友,我們是同學,芳菲最能來事了,不過,許可證又說,小麥就是回來也不奇怪,你說呢老陳?老陳其實你也不要太多想,有些事情,說不清楚,順其自然吧。就是回來了,人家要是不找你,你又能有什麼辦法。

我不知道許可證的話是什麼意思,他的話肯定沒道理。他是不是對小麥還心懷芥蒂。可我還是不甘心。我感覺到,小麥的神秘失蹤,肯定是有某種原因的。她的悄然返回,也是有著原因的。我還感覺到,小麥似乎就在我的周圍,我彷彿都感受到小麥的氣味了。

我給許可證打完電話,覺得還有事情要問他,想一想,是關於他調動的事。但是,電話打通後,我又不想說了。我只是說,等哪天有空,我和達生海馬,到你家喝酒去。許可證說,好啊,到時候我露幾手。

我沒有把今晚芳菲請客的事對他說。但是,我突然想到,他還沒把那個叫硃紅梅的電話告訴我。我說,還有啊,我想跟你要硃紅梅的電話號碼,你知道吧?許可證說,什麼事?我說,還是小麥的事啊,她說不定真的看到小麥呢。許可證說,你等一下,我查查啊……硃紅梅的電話是,2102618,你問問看。

我立即撥通了硃紅梅的電話,自報姓名,並說是許可證的朋友。

對方很熱情,說有事啊?

我開門見山地說,你前幾天看到小麥啦?

對方說,怎麼啦?她欠你錢啊?

我支吾著。

不會吧,小麥不會欠債的,她那麼有錢,你是……

不是,我說,我跟她是朋友……一起做過生意的,她說去海南了,我找她好久都沒有找到她。

對方說,是朋友還能不知道她幹什麼去啦?

是啊……只是一般朋友嘛。

對方說,那天我倒是看到小麥了,不過也不一定,我說是她,許可證說不可能,說小麥上海南去了。

許可證也看到啦?

聽許可證一說,我也懷疑了。

我有些失望地說,你怎麼不追上去看看,你至少應該喊她一聲啊。

對方說,我跟她是在美容院做美容時認識的朋友,來往也不多,只吃過一次飯,我那天只是看一個背影像,隨便說說的,誰知道許可證也認識她,我就不想喊她了。怎麼?你們都那麼關心她啊,這倒讓我感到好奇了。

我知道這個電話再通下去就沒意思了。我說,那好吧,謝謝你了。

我剛掛了電話,芳菲的電話就打來了,她說怎麼回事啊,你電話老是忙音。

我說我在打電話。

芳菲說,和誰通電話啊,那麼長時間。

和許可證。

芳菲說,怎麼啦,聽你口氣,好像不高興啊。

也沒什麼。

我請你坐坐吧,你到耶士咖啡館,我請你喝咖啡。

我猜想芳菲還有話說。

芳菲攪著咖啡,果然說了,剛才當著達生和海馬的面,我沒好說。

什麼事這麼嚴重啊。

芳菲說,許可證太差了,他請我上他家去吃飯……老陳你弄那種眼神看我幹什麼啊,許可證可沒把我怎麼樣……他太陰暗了,他跟我打聽社長的事。我一開始不知道,還以為是隨便聊聊,誰知道他想搞弄搞弄社長。

你不是說他要調到國土局嗎?

當著達生和海馬,我不想說真話。

他想當社長?

你知道我們晨報的情況,社長還兼黨委書記,負責黨政全面工作,在報社,可是一手遮天啊,誰都想當社長。許可證表面呆在家裡老實,對外放風,說要過渡到這個局那個局的,實際上,他背地裡卻在整人家社長的事。這年頭,只要是一把手,誰沒有點事啊,許可證在官道上跑這些年,他當然知道了,他套我話,讓我出頭,讓我打聽社長的軟肋,我差點上他當了。

你沒上當就好。

好什麼好啊,許可證是有意想害我,單位人早就傳開了,說我是許可證的人,說我就是許可證安插在廣告部的一顆定時炸彈,需要引爆的時候,就適時地引爆,把社長炸得屍骨無存。

芳菲把聲音壓在喉嚨裡,我為了聽清她的話,只好伸長了脖子。我看到芳菲單薄的嘴唇,還有潔白的牙齒,就連她的睫毛也一根根清晰可見。咖啡館的燈光永遠都是那麼曖昧。我和芳菲近在咫尺,我都聞到她嘴裡淡淡的氣味了。芳菲繼續說,單位的謠言多了,就像你剛才那眼神一樣,怪裡怪調的,還說我跟許可證有一腿,老陳你知道,許可證算什麼玩意兒,我跟他,嘻,真是笑話。

芳菲能跟我說這些體己話,我覺得芳菲還是信任我的,這說明,若干年前的那場誤會,芳菲已經淡忘了。她已經把我當成她的好朋友了。不然,芳菲完全沒必要跟我說這些。許可證剛到晨報不久,按說他還沒有資本跟社長較勁。不過,從側面迂迴,試試社長的力量,也是有可能的。芳菲是廣告部主任,和許可證確實也稱得上朋友,她首當其衝,也是不算奇怪的事。只是芳菲對我的信任,讓我心裡多了一些另外的想法。我得好好為芳菲著想才對。

芳菲,你現在處境有些微妙。我說,許可證真像你說的那樣,你要當心,不要讓別人給利用了,這對你並沒有什麼好處。

芳菲說,我知道,不過我找社長談了,我想調到日報去搞廣告。

換一個地方也不錯,我說,社長同意了嗎?

社長說要研究一下。不過到日報那邊並不難,都是社長說了算。

然後,我們沉默了一會兒,不說許可證也不說晨報的事了。我們開始說一些別的話。我們什麼都說,電影,電視劇,明星;減肥,瘦身,跳操;小鳥,天氣,動物世界;時裝,美容,化妝品;早餐,大米,菜市場;西瓜,水果,鮮奶;腳氣,男人,青春痘;生日,情人,自殺……說來奇怪,我們對什麼話都感興趣。芳菲一說一大套,我也突然變成了無所不通的全才。我們已經忘了別的事。我們沉浸在我們自己的話題裡。芳菲不時地笑,或淺笑,或哈哈大笑。甚至,我們還各自講了好幾個笑話。芳菲還拿出手機,給我看她那些朋友發給她的黃色簡訊。這些資訊都是聰明絕頂,黃而有趣,趣而帶色,能從這些簡訊裡看出大智慧來。我讓芳菲把這些簡訊發點給我。芳菲說不行,芳菲說等以後有好玩的,發給你。

直到很晚了,我們才離開咖啡館。

分別時,我突然有些依依不捨的。

回家的路上,我想,芳菲今天(應該是昨天了,現在已經是凌晨三點鐘了)請我們吃飯,就是為喝咖啡做鋪墊的。她為什麼要請達生海馬和我去吃自助餐?而且並未談什麼要緊的事。喝咖啡也沒有什麼充足的理由。因為芳菲跟我說的關於許可證的話,也是可說可不說的。最終,是我們後來的長達幾個小時的閒聊,這才是芳菲願意的。

回到家裡,我還興味盎然,有一種作畫的衝動。屋裡已經被我弄得亂七八糟的了,到處都是畫,牆上的,地上的,桌子上的,大部分都是半成品,有的只在畫紙上勾幾筆,有的已經具備了畫的雛形,當然,還有那幅半成品的小麥的肖像畫。從這一大堆半成品的畫中,能看出我當時的心境,我可能沒有一刻的安靜來畫完一幅完整的作品。我雖然長時間地呆在畫前,心態很可能都處在一種飄浮的狀態。我佇立著,在我的四周,飄蕩著油墨、水彩的香味。我找了一枝畫筆,在一幅靜物上塗幾筆,這是我準備參加市裡畫展的作品。畫面主體是一杯紅酒,燈光把紅酒打上了暗影,在酒杯的四周,不規則地放著三瓶酒。奇怪的是,這三瓶酒的顏色和杯子裡的不是一種,它們和酒形成一種游離的狀態。對這幅作品,我是一點把握都沒有,就像我無法把握我的生活一樣。

我又在小麥的肖像畫上畫幾筆,自然也是不得要領。小麥回來了,這是真的嗎?小麥要是真的回來,她能不到家裡來?她能忍心不跟我聯絡?

我扔下畫筆,走到窗戶前,想起那個叫硃紅梅的女人,她能看到小麥,也許並不是無中生有吧?那麼,萬一哪天我也在街上看到小麥呢?

就在這時候,我看到在我們小區的水池邊上,站著一個人,站在那棵遲桂花的樹下。在她周圍,還有別的一些樹,路燈把那些樹弄出混亂的暗影,也讓那個人模糊不清。但我還是看出來,那是個一襲黑衣的女人,似乎正在向我的視窗眺望。我心裡一陣緊張,莫非真的是小麥?

一襲黑衣的女人在樹影裡徐徐移動,身影忽明忽暗,最後消失了。

我感到毛骨悚然,心裡突然害怕起來,因為她的體形確實像小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