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活著

當青春成為往事 陳行之 第2頁,共2頁

這是一九八五年一月二十七日(農曆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初七),也就是我們那批知識青年十六年前到達洛北插隊的那一天,同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三十六歲的吳克勤帶著三十二歲的秀梅和九歲的虎生,帶著簡單的行李,離開了k省洛泉地區張家河鄉馬家崾峴村。

馬家崾峴村村長馬雙泉帶領村上的鄉親們用架子車把他們送到崤陽縣城。

在這個熟悉的地方,已經沒有人認識著名的北京知識青年吳克勤了,穿行在人流之中,吳克勤就像任何一個進城的農民一樣侷促而惶惑,好像是一個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的人,看這裡,看那裡。他自然要想到那輝煌的青春歲月,想到成千上萬人為了看到他擁擠在縣委大禮堂門前的熱鬧場面,想到像洛北人民那樣裹了白羊肚子手巾的他在臺上做的政治喧嚷,想到縣委書記陸嘉廷親切的鼓勵和囑託……但是這一切都遠去了,就像逝去了的青春歲月一樣,消失在了遙遠的時空之中。現在這裡顯得很安靜,儘管街道上人很多,儘管商店裡擠滿了置辦年貨的人,和當年比起來,仍然安靜得使人吃驚。

究竟是吳克勤的聽力出了問題,還是這裡真的很安靜?

我的思緒躑躅了很久,仍然無法向讀者做出解釋。

一個時代從喧鬧走向沉靜,肯定說明著什麼東西。

我說不出那是什麼東西。

馬雙泉和熱情的鄉親們一直把吳克勤一家送過縣城北面的湎河(現在這裡已經有了一座漂亮的水泥大橋),來到茶坊,眼看著他們上了長途汽車,坐到了座位上,看到汽車逶迤著往湎川—龍翔方向開過去了,才轉身離開。

54.北京!北京!

吳克勤當大學教授的雙親都已經去世,他們一家三口就棲身在姐姐家裡。

吳克勤在外面風風雨雨十多年,父母親的生活都由姐姐照料,受了很多辛苦。姐姐和丈夫雖然沒去插隊,但是都沒進像樣的工廠單位工作,就在街道辦的手工作坊式的小廠上班,收入微薄,勉強餬口。

姐姐把僅有的兩間房給吳克勤騰出了一間。當時她的女兒已經十五歲了,一家三口擠到一間房子裡面,真的是很不方便。吳克勤知道姐姐的心,因此他就想,現在就在姐姐身邊了,他一定要好好報答姐姐。

但是,這僅僅是一個美好的奢望,並且是永遠不曾實現的奢望——吳克勤和秀梅都沒有工作,為了找工作,把從黃土地上刨挖出來的八百多塊錢都送禮了,最終也沒有找到像樣的工作。沒有工作就沒有錢,人是不能閒下來的,於是吳克勤就去打短工,秀梅則做一些賣冰棒、賣針頭線腦的事情,勉勉強強熬日子。

他們事先絕對沒有想到過虎生在北京上學很費錢,在這方面,吳克勤又是一個十分想得開的人,不管學校組織什麼補習班之類的東西,都無條件讓虎生參加。有的時候為了獲得老師的關照,還要時不時送上一點禮。這樣,本來就很艱難的日子就越發艱難了起來,甚至到了揭不開鍋的程度。

秀梅經常到早市上撿拾爛菜葉子拿回家來吃。她總是想方設法瞞著吳克勤,但是吳克勤並不傻,他怎麼能不知道秀梅操持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呢?他不過是不說罷了。

男人的眼淚都是留給自己的,在妻子和兒子面前,吳克勤始終是一個樂呵呵的人,不把任何困苦放在心上。

有一年春節,為了讓自己一家和姐姐一家吃上豬肉餡餃子,他甚至在除夕那一天做了一回騙子:在北京站廣場上,說自己從鄭州來,要到老家唐山過春節,在火車上讓小偷偷了,回不去了,求助大夥幫個三毛兩毛的。

常年流竄在北京站廣場的職業騙子都討不到錢,何況吳克勤這樣的新手?討要了整整一天,得了三塊二毛錢,結果還在天擦黑的時候讓一個年輕警察抓走了。

先是讓年輕警察打了一頓,半邊臉都青紫了,顴骨上滲著血,然後開始接受審問。

年輕警察問他哪兒的人,他說是北京人,家住在什麼什麼地方。吳克勤在k省呆了十六年,口音早已經不純正了,聽他說話,看他的容顏,鬼也不會相信這個有口音並且面目粗礪的傢伙是北京人。

年輕警察冷笑一聲,嘲笑說:「別跟我玩兒這個,小子(發音:zei)!你丫這種東西我可見得多了。我立馬打電話,你丫要是騙我,我他媽把你撅嘍!」

吳克勤拉住年輕警察:「兄弟,是這啊:你打電話可以,可千萬別跟我家裡人說我乾的這事情……」

年輕警察狐疑地看了吳克勤一會兒,然後去打電話。十分鐘以後,警察回來了,臉上是一種僵硬的表情,但是在他的目光中,充溢著人性的色彩。

「怎麼回事?大哥,怎麼回事?」

吳克勤就說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其實他沒把述說的事情當成多麼嚴重的事情,不想年輕警察卻受不了了,眼睛紅紅地說:「你不該……你……」

「我知道我錯了。」

「不是,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

年輕警察不說了,默默地把沒收了的三塊二毛錢交還給吳克勤,還另外從錢夾裡拿出五塊錢,強行塞到吳克勤手裡。

「不不不,兄弟,」吳克勤推辭,「這不行,這可不行。」

年輕警察用逮捕罪犯的強壯有力的手把吳克勤那隻攥著錢的手裝到了吳克勤的口袋裡。

「拿著,大哥。」年輕警察說,「我姐姐也是知青,她在陝北延安插隊,十一年前轉回來了……我知道你們這茬人不容易,我知道。」

年輕警察並不想聽吳克勤說什麼,把他推出派出所大門,讓他回家好好過年。

吳克勤回望著年輕警察,很少流淚的他,終於流下了眼淚。他往前走,在昏暗的路燈下面,淚水閃著光亮,他仍然往前走。他知道秀梅在等他,她一定不放心了。

夜色很濃很濃,即使在北京這個輝煌的城市裡,即使在除夕的夜晚,你也能夠感覺到夜是那樣沉重地壓在大地之上。

那時候北京還沒有被禁止燃放煙花爆竹,很多五彩繽紛的煙花在夜空閃爍,好像在向夜色示威;遠遠近近的鞭炮聲連線成持續不斷的聲浪,宣告著人們的幸福和安祥;建築物上的燈飾都亮了起來,一家豪華飯店門前,一些衣著光鮮亮麗的男女從高階轎車上走下來,一排服務生躬身站在門前,做著請進的手勢;隔著明晃晃的大玻璃,可以看到很有身份的人正在推杯換盞,間雜其間的香豔女人,顯然在想方設法討得其中一個人的歡心——這個人既可能是掌握著基礎設施建設審批權的政府官員,也有可能是生意場上的一個重要關節;一個男人在電話亭裡面打電話,聽不到他的聲音,卻能夠看出他在滔滔不絕地述說。

他在向什麼人述說?他在述說什麼事情?關於自己的還是關於別人的?這有意義麼?

這個世界已經是那樣陌生,它好像遠遠地離開了他的生命經驗,感覺不是置身於從小長大的那個世界,而是來到了一個從來沒有到過的地方,這個地方的建築是陌生的,人是陌生的,就連腳下的馬路也是陌生的。小時候逮蛐蛐的古老城牆呢?那黑黢黢聳到夜空中去、總是繚繞著蝙蝠的城門樓呢?在小賣部賣米花糕那個臉色紅潤的慈祥大媽呢?每逢天陰下雨都要到你家來看漏不漏雨的大爺呢?在衚衕裡碰面的時候總要高聲問一句「嘛去(發音:怯)」的同伴呢?那個即使你站在櫃檯前看一整天書,店員也不會責怪你的舊書店呢?那個偷偷送給你一塊彩色橡皮的鄰居家的女孩呢?

這一切都沒有了,都消失了。

不知不覺之間,吳克勤來到了天安門廣場。

這裡亮如白晝——人民大會堂也許正在召開春節茶話會,也許正要開始一場光彩亮麗的文藝演出,以此向整個世界說明全國人民都很幸福;人民英雄紀念碑前遊走著很多外地遊客,在明亮的燈光照射下,上面的碑文清晰可辨,至於究竟有誰會耐心琢磨它所蘊涵著的歷史意義,已經不是什麼重要問題;革命歷史博物館莊嚴肅穆,暫時停止了對人民的教育;毛主席紀念堂裡面,一個已經逝去十多年的偉人,似乎正在饒有興趣地諦聽著外面發生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所有的一切都像人們設計和期望的那個樣子存在著,至於這是不是吳克勤的期望,難道是問題麼?大山之於小草是問題麼?

一件被抽取或者改變了意義的事情,往往會變得很荒謬,比如一場球賽,如果抽掉競賽的意義,就會成為這種樣子:一群穿著一樣衣服的人在一個地方瘋狂搶奪一隻皮球,並且爭先恐後要把那隻皮球塞到一個鐵製的圓筐裡。吳克勤當然知道,他的「先進知識青年典型」身份的意義早已經被時間抽取光了,以往那段輝煌的歲月變成了「一個喪失自我的人對自我連續不斷的撞擊與毀滅」。這有多麼荒誕!

現在,北京知識青年吳克勤才深切意識到那個時候多麼可笑,那個時候的自己多麼可笑。

但是,在這個熱鬧的除夕的夜晚,心情不好的吳克勤沒有深想諸如此類的問題,他很快就回家了。

吳克勤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秀梅正站在門口的路燈下等他。細心的秀梅馬上發現了吳克勤顴骨上的傷痕,吳克勤解釋說是幹活的時候摔的。

「我不信,」秀梅仰起臉看著吳克勤,撫摸著傷口周圍的紫色淤痕。「摔跤不可能把這裡也摔成青的……怎麼了?克勤,發生什麼事情了?你是不是讓人打了?」

秀梅眼睛裡顫動著淚光。

吳克勤把她的手放下來,什麼都不說,先走進院門去了。正好碰到一個男人出來,彼此看一眼,擦身而過,誰也沒說話——這個住著三十多戶人家的大雜院,人和人之間很冷漠,有的因為文化大革命中發生的揪鬥事件彼此還結著恩怨,經常就會發生一些損人不利己的小事:誰家的孩子把誰家的鎖眼塞上木棍、半夜在門窗塗上屎尿之類;為了按照人口均攤水電費的事情,或者因為人數問題或者因為計算方式問題,經常爆發爭吵,有一次一個莽撞的小夥子扇了一個老大爺的嘴巴,得理不讓人的老大爺一下子滾到地上打起滾兒來,直到派出所把小夥子帶走才爬起來……在這樣的環境中,即使你對所有人都懷著溫愛之心,也還是沉默為好。所以知識青年吳克勤很少主動和人搭訕,為此,秀梅總是抱怨他。

姐姐和姐夫又吵架了。他們經常吵架,很難說誰對誰不對。姐夫是一個老實得不能再老實的人,當時,大規模與外商合資辦企業剛剛開始,外商接手工廠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裁減工人,由於沒有法規約束,工人往往都是在極為苛刻的條件下失去工作崗位的,姐夫只是其中之一。這怨得姐夫嗎?姐姐就是轉不過彎來,總是怨他沒本事,說他是「整天杵在家裡的窩囊廢」。一般情況下姐夫總是逆來順受,但是,蔫人豹子膽,姐夫急了的時候好生了得,經常把姐姐打得鼻青臉腫,並且喜歡砸碎家裡本來就不多的能夠使用的鍋碗瓢盆之類的東西。果然,吳克勤聽到什麼東西被摔碎了的聲音,侄女照舊嚶嚶地哭。往常這個時候吳克勤總要過去勸幾句,把侄女領到這邊來,但是他今天沒有心思,回到屋裡就躺下了。虎生正坐在窗前看書,還沒有到精細地留意周圍事物的年齡,因此也就沒有看到父親臉上的傷痕。

就是在這天晚上,虎生睡著以後,秀梅對吳克勤說,這地方不能再呆下去了。從秀梅的口氣聽得出來,她是經過很長時間考慮才這樣說的。

吳克勤並不吃驚秀梅這樣說,因為這也是他無數次想到過的問題。

「爾格國家政策好,咱在村裡那幾年,過得多好!北京是好,可北京不是咱的,克勤,難道你以為北京是咱這樣的人呆的地方嗎?這不是咱呆的地方……」

「是啊!」吳克勤想,「北京不是咱呆的地方,這我知道,可是……」他諦聽虎生均勻的呼吸聲。「可是,北京卻是虎生接受良好教育的最好地方……」吳克勤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孩子最近幾年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他的學習成績一直很優秀,看問題的視野也正在開闊起來,即使不說這個,他那一口地道的北京話也讓吳克勤感到無比親近,覺得自己的兒子就應當是這個樣子……難道……難道還把這個孩子帶回到那個封閉的山窩子裡去?

他沒有被秀梅說服。

不能被秀梅說服並不意味著不能被生活說服。

秀梅對吳克勤說重新回馬家崾峴的話以後七個月,吳克勤就不得不向生活妥協,不得不為這個家庭做更為現實的選擇了。

他頭一次承認,回北京是一個錯誤的選擇,就像當年響應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偉大號召到農村去,並且去當了什麼先進典型一樣;他也頭一次承認,如果繼續滯留下去,這一次選擇上的錯誤造成的後果將比第一次更為嚴重——第一次選擇毀滅的是他的前半生,在一定意義上那只是他一個人的前半生;第二次選擇毀滅的是他的後半生,但同時也是秀梅和虎生的整個未來,甚至,還要影響到姐姐的一生:侄女一天天大了,怎麼能老是這樣住下去?過幾年還有個婚嫁問題,讓孩子住到哪裡去?

沒有任何可以依傍的力量,往哪裡看都是空虛,都是不含有任何善意的冷漠。他以為回到北京就能夠回到生命本身,就能夠聞到小時候聞到的氣味,豈不知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你怎麼可能再重新找到幾十年以前丟失的東西呢?

你找不到了,你永遠找不到了。

他實在看不出再在北京呆下去會有什麼名堂,就連當年回北京的最充分的理由——為了虎生的教育問題——也成了很大的問題:學校總是想方設法收費,今天這個,明天那個,從來不在這類問題上眨眼的吳克勤也不得不盤算如此下去會是什麼局面了。他開始懷疑自己究竟還有沒有力量繼續供虎生上學。

這是一個很難做出的決定。

吳克勤和秀梅度過了多少不眠之夜來思慮這件事情啊!前前後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想到了,最後的結論仍然是:回馬家崾峴是唯一能夠做出的選擇,是唯一的一條活路。

這個不得不做出的決定遇到了虎生的堅決反抗:這個已經熟悉北京城市生活的孩子宣佈說,他就是靠撿垃圾生活,也不離開北京!

吳克勤和秀梅相互看了一眼,都覺得再沒有什麼話可說。在吳克勤心裡,甚至於這是他期望得到的回答,就好像他需要兒子的力量來否決那個不得不做出的決定。

事情只好又放下來。

現在輪到生活教訓虎生了——這個馬上面臨中考的孩子覺得不能再向可憐的父親母親伸手要被學校額外徵繳的三百六十元學費了。那天下午放學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到城南一條發臭了的河邊沉思自己的命運。他最終認識到自己的信念在他所面臨的現實面前既荒誕又沒有道理,他終於抬頭看到矗立在他和爸爸、媽媽面前的是一座不可能跨越過去的高山。如果他堅持在北京上中學,繼續在這裡呆下去,受一輩子苦的父親和母親很可能會因為貧困和勞累過早地離開這個世界。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即使他學成了,掙了大錢,去報答誰?

他永遠不會忘記前天下午看到父親佝僂著身子在路邊的垃圾筒裡揀拾飲料瓶子的情景。當時他就像僵死了一樣,佇立在離父親二百米遠的地方,默默地看著他。他是眼看著整個世界在面前轟然倒塌的,他不能在那個倒塌了的世界設想自己的命運——這個孩子已經能夠像大人那樣理性地思考未來了。

這個懂事的孩子終於在一個周未的晚上,像父親和母親宣佈說:他想回馬家崾峴。

吳克勤怔怔地看著兒子,突然,他把兒子摟抱在懷裡,父子倆一起嚎啕大哭,秀梅用手掰都掰不開他們。

「不,虎生,」吳克勤難看地咧著嘴,一邊哭一邊對兒子說,「虎生,咱再想想辦法……咱先不走,再想想辦法……」

沒有辦法可想。這個家庭終於接受了上天做出的安排。

姐姐一家人熱情地挽留他們,正是在這種挽留中,敏感的吳克勤發現他做了一件實際上讓大家都感到滿意的決定。在嚴酷的生存層面上,即使是親情,也需要一定的條件,目前你沒有這個條件。看著姐姐憂鬱的眼睛,吳克勤的想法是:就當是報答了一次姐姐在他插隊期間為贍養父母曾經付出的辛勞吧!

一九八八年春天,北京插隊知青吳克勤就像二十年前那樣,到派出所重新遷出了他和虎生、秀梅的戶口,離開了北京。

從此以後,我們這些中學同學就完全和他失去了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