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匯入波濤

當青春成為往事 陳行之 第2頁,共2頁

「媽要是死了,你一個人咋辦呢?」

這是石玉蘭母子來到馬家崾峴的第二年,紹平十五歲的時候。

當時有一種說法,洛北革命出現了嚴重的右傾機會主義,共產黨隊伍中有地主階級代表人物,一場政治運動正在紅軍隊伍中間展開,中央派來了黨代表,進行整頓,有的紅軍幹部被槍斃或者活埋了。整頓還擴大到了革命物件身上,一些沒有被殺的地主被重新抓起來殺掉了,沒有殺掉的也進行了第二次清算,連留給地主及其家人維持基本生活的糧食和窯洞也被沒收,走投無路的地主只好選擇武裝抵抗或者上吊自殺。馬家崾峴的馬佔鰲是一個很極端的例子。

那段時間,馬漢祥對玉蘭和紹平也不像以往那樣客氣了,村上的人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她,好像正在等待看到這個倒霉的女人即將遇到的災禍。

石玉蘭由不得想:萬一有一天她不得不離開這個世界,紹平咋樣活人?當時,她並不知道洛北地區反右傾機會主義鬥爭擴大化問題正在被糾正,即使是馬佔鰲,再挺幾天也過去了。誰能算得這樣準呢?遠在窮鄉僻壤並且沒有什麼文化的鄉民,哪一個人知道上面發生了什麼事情呢?哪一個人真正能夠認清自己在龐大的歷史程式中究竟處在何種位置呢?所以,玉蘭想到自己有可能像別人那樣丟失性命,也不是多麼奇怪的事情。

紹平驚愕地看著媽媽——玉蘭臉上掛著地地道道的笑容,因為她並不是正式和兒子說這樣的話,她只是想逗逗兒子。她沒想到會產生如此嚴重的後果——紹平的嘴角抽動起來,繼而就一頭扎進她的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傻孩子,媽是在逗你玩呀!」她把兒子的臉捧起來,這麼多的眼淚喲!她的鼻子一酸,也哭了。

一句玩笑弄得母子倆好幾天心裡難受。

這個不大的事件使母子兩人都意識到他們是無法相離的——媽媽離不開兒子,兒子離不開媽媽。

儘管這樣,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玉蘭還是由不得想,如果真的出現那種情況怎麼辦?怎樣才能讓紹平活下來?馬佔鰲的辦法是不是辦法?不……那不是辦法……玉蘭一百次一千次地讓自己拿出辦法,結果仍然是:沒有辦法。

她曾經動過逃走的念頭,逃到寧夏去,逃到龍翔去,逃到上海去,她甚至從理論上羅織過很多次去天龍寨拿取金條的方法,所有的方法又都被她否決了——你怎麼能夠保證那些金條還在呢?即使還在,你怎麼帶在身上躲過路上數不清的盤查?你往哪裡走?往寧夏嗎?那裡現在正在醞釀一場紅軍和當地軍閥土匪的規模很大的戰爭;往龍翔嗎?你怎麼能夠穿過二百多公里蘇維埃解放區而不被人認出呢?既然你無法到達龍翔,你又怎麼能夠到上海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呢?

丈夫井雲飛的叮嚀從她的腦海裡幽幽地傳來:「……共產黨很快就把這塊地方連成片了,你暫時無法單身帶著紹平到別處去。你們往南走,回你的老家崤陽去,在那裡活下來……在那裡,即使有人認出你也不至於殺你——你是讓土匪搶到靖州來的呀!你是佃戶的女兒呀!共產黨在乎這個。要活下去,玉蘭,不是為我,也不是為你,是為了紹平,你必須活下去……」

她已經帶著紹平活下來了,難道再往下就活不下去了嗎?

她活下來了——反右傾主義擴大化的問題不但在共產黨黨內和紅軍內部得到了糾正,農村政策也回到了正確的軌道上。

馬漢祥說:「你們咋是放塌實,日子會越來越好呢!」日子真的越來越好。

她是那樣感謝馬漢祥,感謝馬家崾峴的人,她的一切,包括她和兒子紹平的生命都是他們給的,這種恩情,即使當牛做馬也報答不盡,這是報答不盡的呀!

這以後發生了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紹平為什麼就死了?

她趴到兒子睡過的地方,啜泣起來。是她的心先哭的,而心的哭泣是不會發出聲音的。所以,她只是靜靜地臥在那裡,過一會兒,喉嚨才發出幽幽的聲音,尖細而悠長,有時候會突然中斷一段時間,然後又從最細微的地方響起來。她的身體如同一株樹根,一株在峰巖的縫隙間生長著的樹根,在強大的外力重壓下,彎曲了,佝僂了。她終於抽成了一個團兒,在炕上蠕動著。

夜越深,黃河的濤聲越清晰。

她從炕上滑落下來,摸索著把門開啟。清涼的晚風迎面撲來,她覺得自己被冷風穿透了,從心底裡感到冷。她走出窯洞,走出院門,跌跌撞撞地沿著馬家崾峴彎彎曲曲的街巷往北走。她得扶住牆才行。街上沒有人,往常這個時候人們喜愛聚在街心談東論西,但是現在一個人都沒有。人都到哪裡去了呢?

她被一種神秘的力量指引著,走出了村口。

星光燦爛。深藍色宇宙天幕像藍寶石一樣,顯示出堅硬的質感,星星就像鑲嵌在上面的一顆顆

鑽石。群山被夜色消融了,連一點兒輪廓也看不到。她很想看看它們,山呀,水呀,田野呀,樹木花草呀……有什麼辦法呢?這是在夜晚,夜晚毫不留情地封閉了一切色彩和形狀……這是無法改變的,不管是誰。

她繞過鄉政府的院落,從那裡向北拐,經過一塊新耕種過的土地,來到了寬坪——直覺把她帶到了兒子紹平的墳前。

墳塋四周長著許多楊樹,不高大卻很茂盛,已經在春風的催動下長出了褐色的帶著蠟質的葉片,不久就要嘩啦啦地歌唱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早春特有的田野的氣息。樹影婆娑,風兒和著它們,在唱一首深情的歌。

地勢很好。從這裡不但可以看清整個馬家崾峴,而且,還可以看見黃河。

她一看見兒子的墳塋便緊走幾步,一下子撲到上面去。泥土還是溼的。她把兩隻手深深地插進去,整個面頰都埋在泥土裡。她稍稍把下巴抬起一些,好把哭聲釋放出來。隨著每一次呼吸,都有泥土被吸進嘴裡和鼻腔裡。

她一直在哭。在這曠野裡,哭聲顯得異常悽切。

她的喉管在長時間震顫中,開始散發出撕裂般的疼痛。她感覺整個喉嚨都如同著火一般灼熱。可是,她的胸腔還在不斷地向上輸送巨大的悲哀,一次次衝擊著喉管。喉管的灼疼和乾渴使她的身體出現一種緊繃繃的狀態,彷彿有人給胸腔和軀幹插了一根很粗的木樁。

她無法再盡情地哭了,她想抑制自己,可這是不可能的……她劇烈地打了一個逆嗝,在瞬間,她感受到了極度的舒服,灼疼沒有了,也不那麼幹渴了,她覺得有一種清涼、溼潤的東西浸潤著喉管。然而,這種感覺轉瞬即逝,隨之而來的是劇烈的難以忍受的疼痛,疼痛使她的眼睛產生出暴凸出來的感覺……隨著一陣強烈的乾咳,她把一口充滿血腥味兒的液體吐在了嘴巴旁邊。

「我盡力了,雲飛。」她喘息著,對自己的丈夫說,「我盡力了,但是我沒能帶好你的兒子……我沒能帶好你的兒子……你怪我嗎?你是怪我的,我知道你是怪我的……可是我盡力了呀!雲飛,我盡力了……」

她看到井雲飛悲傷地從紹平的墳塋旁邊站起身來,悽婉地看了她一眼,然後,什麼都不說,就走了,寬厚的背影無聲地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石玉蘭的頭重重地落了下來。

51.瞬間就是永恆

不知道過了多久,石玉蘭醒了過來。

黑暗包裹著她,只有馬家崾峴還有星星點點昏黃的燈光在閃爍。黃河已經完全隱伏到夜幕底下去了,但是,她比看到的一切都更清晰地感覺到了它的存在,因為它的濤聲還在響著,這是目前這個世界唯一可以陪伴她的東西。

不遠處,一隻蒼老的狼在低沉地嚎叫著,好像在呼喚走失了的孩子。

石玉蘭不顧一切地用雙手刨挖著兒子的墳塋,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她渾身上下都蒸騰著劇烈勞作產生的熱量,但卻沒有一點點兒汗水流出來。

墳土還沒有塌實,把手指插進土裡,並不費力,費力的是土裡摻雜著不少料礓石——這是黏土在強大地表壓力下形成的一種石塊,小的如

生薑,大的似拳頭。她感覺手指一次次遇到阻力,卻不知道那是挖在料礓石上了。她的手開始流血。她像一個巨大的土撥鼠,瘋狂地往身後揚灑著泥土和石塊。

不遠處的那隻老狼注意到了她,不再嚎叫,悄悄地走過來,踞蹲在一個山岩上,看著她——它並沒有認為這是一個人類。眼前出現的情景遠遠地超出了它的經驗。它不知道是什麼生物在那裡瘋狂地勞作著。被石玉蘭撩起的石塊落在老狼面前,老狼驚駭地向後跳了幾跳,又踞蹲了下來。它現在看出這是一個人了。它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挖掘地洞。它微微側過頭,好奇地凝視著她。

露出棺材的時候,石玉蘭雙手上的指甲蓋全部脫落了,在手指上拖帶著,鮮血一直在流淌,和泥土糊在一起。她累極了,把手放在棺蓋上,棺蓋馬上洇出一片殷紅。但是她自己全然不知,沒有一點點兒疼的感覺。

現在,她和兒子離得很近了,只相隔這兩寸厚的棺板了。

她先把臉貼在上面,做了最大程度上的享受。棺板涼漬漬的,可是她覺得自己觸控到了兒子的體溫。

真後悔,她沒有摸一摸兒子……她又想起了紹平癱坐在鄉政府前面的情景,從他蒼白的臉上和身上流下來的血水……她分明看見他的上下牙在打戰,他一定非常冷……她應當摸一摸他,給他披上一件衣服……真後悔……當時她麻木著,什麼也沒有做……他多冷啊……要摸一摸兒子的渴望又一次使她進入到一種顛狂的狀態。

棺蓋釘得緊緊的,她使盡平生氣力,往起掀了幾掀,她無法開啟它。她跪在棺材周圍來來回回地竄,尋找著每一個位置,用手掀,用腳蹬,用頭頂……棺蓋彷彿生鐵澆鑄的一般,她不可能將它開啟。

她把整個身體都趴伏到棺材上。

……那是一朵花,一朵殷紅的花……那不是一朵光榮花嗎?它明明掛在兒子的胸前……它是多麼耀眼呀……她還想再仔細看看它。是桂芳猛地把她推倒了嗎?是桂芳把她手裡的槍奪過去了嗎?……然後,天地相交,整個世界都陷入到可怕的喧囂之中,她聽到了萬千種音響……她猛烈地用雙手撲打著棺蓋,星星點點的血滴在空中飛舞,劃出一條條殷紅的線。

「紹平,我對不起你……是媽打死了你……媽該死……紹平,你聽見我說嗎?你聽我說,聽媽給你說……」

可是,她一點兒聲音也沒有發出來,除了撲打棺蓋發出的響聲之外,實際上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聲帶已經撕裂了,只能用喉管的急促顫動,通過棺蓋向兒子傳達自己的呼喊。

他在聽——石玉蘭一點兒也不懷疑,兒子聽見了她說的話。他要開口抱怨她該多好啊。她繼續呼喊著。她呼喊得很疾促:「跟我說話,紹平,跟媽說一句話……我知道你累了,你想睡覺……只說一句吧,媽聽著哩,紹平,你說……你說一句話,媽想聽你說一句話呀!」

老狼在離她十幾米遠的地方,靜靜地蹲立著,忘記了嚎叫。

當她意識到自己想同兒子講話的渴望永遠不可能實現,當她意識到自己不可能再摸到兒子的時候,突然笑了起來。這是無聲的大笑。她甚至笑出了眼淚。她拋棄了生的慾望。她懷著一種惡意,一種快感,使勁兒地哭,發狂地笑。她彷彿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峽谷:那裡盛滿了悲哀,她便讓自己在那裡沉降。她的肉體的每一部分都麻木了,消失了,散飛了,靈魂卻好像還原成了一種可見可感的東西,她就是藉著它在這裡哭自己的兒子的。

當她覺得可以離開兒子的時候,她離開了,連頭都沒有回。她本想站起來走開,可是她站不起來,靈魂已經喪失支撐肉體的能力了。這時候,她才發現靈魂是疲軟的,它是那樣疲軟。

她往前爬。她不斷地把意識稱之為手的東西送到前面去,然後用上半身給它以重量,使它同大地構成一個支點。這個支點一開始是向後傾斜的,漸漸的,它就向前傾斜了,直到超過限度,重心偏移,她的臉才會突然重重地落下來,碰在地面上。她再一次開始。她渾身發熱。她覺得靈魂也開始燥熱了。她甚至聽到呼呼的燃燒的聲音。快了,一切都要燒盡了。

忽然,她覺得有些婉惜——要是白天多好,可以再回過頭看一看馬家崾峴。現在,什麼也看不見。不能再向鄉親們說點兒什麼了。其實,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她在自己的一生中,把要說的都給人說過了——當然,不是用語言。那麼,還說什麼呢?

她還在爬。一簇馬蘭花從她臉上滑過去了,她感覺到了,她是多麼驚喜呀。對的,這條路上有馬蘭花,前兩天她還見過,她還驚異它為什麼這麼早就開花了呢。她一定還可以碰到它。她企圖在爬行中用雙手去觸控,但是,手已經失去知覺了。它與綿綿無垠的空間相接連,已經尋找不到鮮明的界限了。她只好用嘴,用鼻子去尋找下一簇馬蘭花。哦!找到了!兩朵?三朵?還是四朵?她把臉貼近它。她聞到了它的清香,感覺到了它的沁涼……馬蘭花離地只兩三寸高,在它的清香中還混雜著強烈的泥土的味道。這是多麼使人沉醉的清香啊!做女子時,她愛花,愛馬蘭花,在靖州那個深宅大院裡,她還專門在磚縫間保護起這樣一簇花兒呢。人生好快喲!

她的手繼續一下接一下地往前伸……忽然,雙手懸空了,沒有任何可以依傍的東西了,向下垂落了。她睜開眼睛看。前面是一片迷迷茫茫的夜色,什麼也看不見。但是她聞到了黃河的氣味,聽到了黃河的濤聲。她笑了。

最後的一點氣力,使她勉強做出了最後一次驅動。她的上半身緩慢地向前移動著。她的頭也和手一樣垂落下去了。她感到虛空正在從下面,從黃河峽谷谷底,從寬闊的河面湧上來,一團一團地包裹了她。她慢慢把胳膊收回來,在身子下面的崖壁上尋找到支點,只要再稍微用一點兒力氣,就可以脫離開託負著她的土地了。她想最後呼喊一聲紹平,呼喊一聲自己的兒子。她覺得這一聲呼喊他是一定可以聽到的,因為她就要去找他了。就如同站在院門外面呼喊他一樣,他怎麼會聽不到呢?

她用全部殘存的生命呼喊著:「紹——平——」

可是,她自己什麼聲音也沒有聽到,沒有紹平應答的聲音,連她自己的聲音也沒有……黃河的濤聲一下子在整個宇宙間轟響起來……在這巨大的轟鳴中,是不可能有什麼別的聲音存在的。

她跌落下去了。

黃河輕柔地把她摟進了自己的懷抱,它希望她安安靜靜地在這裡睡個好覺。

老狼一直尾隨著她,站在她落下去的地方,站在高高的崖畔上,往深邃無比的黃河峽谷看了一會兒,然後迴轉身走了,走回到蒼茫的夜色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