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

商道密碼 程小程 第1頁,共2頁

江雨病倒了。

醫院已經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書,他現在躺在重症監護室裡,身上插滿了管子。

萬客國際商城的裝修已經停工,五百萬的工程款待付,這些千頭萬緒的工作,一下子全落在了江雨夫人萬雲的肩上。

她坐在重症監護室的門外,臉上表現得很平靜,心裡卻是充滿了焦慮。

徐非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旁:「萬總,明城裝飾的人又來催裝修工程款了,他們揚言,再不付清剩下的五百萬,他們要去我們的超市拉商品。

萬雲臉上還是淡淡的神情,隔著玻璃窗看了一眼監護室裡的江雨,問:「我們帳面上還有多少錢?」

「一百五十萬,加上今天的營業款,不到三百萬。」

「先付明城二百萬,剩下的部分十天內付清。」

「可是,供貨商的貨款怎麼辦?長寧酒水今天要來結帳的,還有五十多萬的工人工資今天也要劃出去。」

「能拖的儘量拖一拖,按先急後緩的原則,你去看著辦吧。」

徐非是萬客的副總,也是江雨的得力助手,今年才二十八歲,很精練的一個小夥子,對企業管理很在行,可是和那些習慣於死纏爛打的供貨打交道,他有些發憷。

萬雲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問:「小徐,你還有其它的事嗎?」

徐非想了想說:「萬總,江總病這麼厲害,還是給小禾與小米打個電話,讓她們回來一趟吧,如果江總有個三長兩短,她們也能見爸爸一面……」

萬雲臉色一變,目光冷峻起來:「你說什麼?你什麼意思?你認為江總會死嗎?不會,他不會的,他不會丟下我們不管的,這裡沒你什麼事了,你回公司去吧!」

徐非不敢再多說什麼,看了萬雲一眼,默默地走了。

二十多年了,萬雲從沒有想過有一天,江雨會突然離自己而去,她相信,一切都會過去,萬客還會回到從前,她也會回到從前,萬客不用她操心,有江雨呢!

她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她那時候有二十來歲吧,美麗的象花一樣的年齡,雖然那時她並不愛江雨,因為是爸爸的約定,她嫁進江家,哭了三個月,江雨端吃端喝三個月,石頭都可以被暖熱了,何況她一個女人。

美麗的女人是不缺少愛的,但是被人愛一生一世,哪怕人老珠黃,那才是幸福,不,應該是幸運!

她有時候也很慶幸自己被爸爸許配給了江雨,這個真正愛自己的人,不管自己愛不愛他,他卻二十年如一日的愛自己,二十年,自己沒洗過一件衣服,沒做過一顧飯,沒再哭過一次,這還不叫幸福嗎?

其實她現在也很美麗,四十三歲了,可是見過她的人,都以為她不過三十歲,歲月好象除了留給她成熟,留給她財富,留給她幸福,再也沒留給她什麼,她的臉上連一絲皺紋都沒有,皮膚還是那麼光滑潔淨,眼睛還是那麼晶亮有神,最重要的是,江雨拿她當寶,沒有一時一刻變過,女兒都上大學了,可是江雨還是每個月都要纏著她去電影院看一次電影,有時候她都煩了,江雨不煩,他說就喜歡電影院裡兩個人相擁的感覺,每年江雨都要陪她去旅行兩次,有時候她都覺得累了,可是江雨拿著全國地圖找還沒到過的地方,樂此不疲,他說他喜歡兩個人手牽手行走在天地間的快樂!

現在,他靜靜地躺在病床上,他給她的那些快樂,他還能記得起嗎?

萬雲的臉上漸漸有了淚,看著江雨的臉,看著他的手,看著他身上插滿的管子,她的心象被凌遲了一樣,一下,一下,她想,如果割到一萬下可以讓江雨馬上醒來,她都願意,二十年,自己每天割江雨一下的話,應該是割了他七千多回了,江雨對自己的愛,是在每天都忍受著凌遲著的啊!

她在心裡低低地呼喚:「雨,我愛你,雖然我以前從沒有對你說過,但是我是愛你的,求求你再看我一眼,我們不要萬客,不要百象山的別墅,不要每年兩次的旅行,你醒來,從此以後我給你洗乾淨每一件衣服,我給你做每一顧飯,我把所有的快樂都給你……」

「小云,你已經在這兒守了兩天兩夜了,你不能這樣,你回家休息一下好嗎?江雨一醒過來我馬上通知你!」

萬雲抬起頭,淚眼迷離,她看到閨中密友馮琳坐到她身邊。

「小云,你這樣不行啊,你的身子要是再垮了,江雨醒過來,誰照顧他?」

萬雲雙肩抖動個不停,眼淚如雨一樣再也止不住了。

「琳琳,二十年了,我從沒有對江雨笑過一次,你一定要讓他醒過來,哪怕就讓他看我笑一次也行!」

馮琳嘆了一口氣,伸出手攬住萬雲的肩說:「現在還說這些幹什麼?你回家去好嗎?這裡有我呢?你這個樣子,如果他真的醒來,你還能笑得出來嗎?」

萬雲搖了搖頭說:「我不回去,我傷了他二十年,可是我才補償他兩天,我欠他的太多了,如果他醒不過來,我就陪他去了……」

馮琳苦笑了一下,拍拍她的肩說:「你們這個兩個冤家啊!」

這時候,江雨似乎有了反應,左手動了一下。

萬雲驚喜地叫起來:「他醒了,你看,他醒了!」

馮琳是腦外科的主任,也是江雨的主治醫師,她站起來,走進監護室。

萬雲緊張地隔著窗戶朝裡看。

所有的醫生護士都忙起來,萬雲甚至幻想著,用不了多大一會,江雨就會笑嘻嘻地從裡面走出來,拉住她的手說:「雲兒,我們去看電影……」

可是,走出來的不是江雨,是馮琳,她臉上帶著笑意:「謝天謝地,他總算醒了,這回你該回家了吧!」

萬雲盯著她的眼睛看:「他沒事了吧?我進去看看他。」

馮琳搖頭說:「現在還不行,他還沒有完全恢復意識,但是你要相信我,他已經醒了,他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現在最重要的是,你要把自己的身體照顧好,才好照顧他,小云,聽話好嗎,回家去,洗個澡,吃點東西,然後睡一覺,等我的電話。」

萬雲看到江雨醒了過來,又聽到她最好的朋友這樣說,心裡的陰霾一下子散去了許多,她點點頭:「我聽你的,我這就回去,我會很快回來的,你要替我照顧好他!」

萬雲拿上包,想站起身,可是卻一下子癱倒在了休息椅上,她已經虛脫了。

徐非到辦公室的時候,嚇了一跳,發現坐了一屋子的人。

幾乎是所有的供貨商都來了,而且和往常不一樣,因為以往與超市結帳的都是業務經理或者業務員,而現在來得卻都是老闆本人。

徐非心裡一沉,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輕咳了一聲,擠出一絲笑意說:「各位老闆辛苦!」

長寧酒水的經理於倫從徐非的老闆椅上站起來,讓徐非坐下說:「徐總,我們不辛苦,你辛苦了,我等著往廠家打款呢,你把我的帳給結了吧。」

徐非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對帳單,又看了一屋子的供貨商,心裡很是慌亂,但是還得裝做什麼事都沒有樣子說:「於哥,你結帳去財務就行了,怎麼跑我這來了?」

於倫媚笑著說:「徐總,財務部葛經理說,你安排了,這次你不簽字,誰也不能結帳,所以只能勞你的大駕了。」

徐非皺了一下眉頭,這個葛蘭泰,不光是個「葛郎臺」,還是個榆木腦袋,這不是添亂嗎,我這樣說,你就這樣轉告供貨呀!非常時期,就不知道靈活點?

徐非拿過於倫的結帳單,抓過一支筆就想簽字,可是又停住了說:「於哥,你這個月好象應該只能結二十萬的貨款,怎麼把下個月的三十萬帳單也拿來了?你沒算帳嗎?」

於倫訕笑著說:「徐總,這不是夏季到了嗎,農家山泉和流源果汗貨源緊張,我得多給他們打些款過去,要不然可就斷貨了,你放心,這批貨款結了,下次我再給你們萬客壓五十萬的貨,而且還要再搞一些促銷活動。」說著,還把他的檯曆翻了一下,檯曆裡夾了一個紅包。

徐非不用看也知道,那個紅包裡肯定是一張購物卡。

徐非氣得臉都綠了,這麼多供貨商坐在辦公室,於倫可夠精的,楞是能在這麼多人的眼皮底下行賄。

徐非心裡暗罵,媽的,你這個奸商,真是落井下石,江總不就是住院了嗎,就把你嚇成這個樣?想把所有的貨款都結了?你想得美!

徐非沉思了一下,站起來說:「不好意思各位,我去趟衛生間。」

說完就往外走,於倫扯住他說:「徐總,你先把我的字簽了,我很急的。」

徐非生氣地開啟他的手說:「你幹什麼,拉拉扯扯的,你急個屁,我急得就要尿褲子了!」

徐非可不是說著玩的,他記得第一次跑業務的時候,就是一緊張把褲子尿了,今天面對這麼多閃爍的目光,他又有了小便的感覺。

徐非出了辦公室,一閃身進了旁邊的衛生間,掏出手機給萬雲打電話:「萬總,你能不能來公司一趟,我感覺不對頭啊!」

萬雲剛到家,換了衣服想去洗個澡,接了徐非的電話,很是奇怪:「你不要急,慢慢說。」

徐非把情況簡要的說了一遍。

萬雲聽完,也感覺不大對,急忙又換了衣服趕往公司。

萬客連鎖超市公司總部在彭州市向陽路上,沿路是門店,後院是辦公室加倉庫。三個月前,萬客剛和彭州億達地產簽了租賃合同,想在中和路上,市政廣場對面開一家面積達一萬平方的國際商城,計劃著把公司總部也搬過去,可是還沒裝修完,億達地產就突然毀約了,江雨就是急火攻心才病倒的。

萬雲一到公司就直接去了徐非的辦公室,她掃了一眼辦公室裡的人,徑直坐到徐非的老闆椅上,臉上寒寒的,沒有一絲笑意。

徐非用一次性紙杯給她倒了一杯茶,端給她,垂手站在桌旁。

於倫看到萬雲,笑容可掬地走過來叫了一聲:「萬總。」

萬雲的臉上依然沒有表情,她在等一個電話。

在來公司的路上,她就已經想好了對策,別看她是一個女人,可好歹也是萬客公司分管財務的一個副總,跟著江雨管理超市這麼多年,她什麼人沒見過,什麼事沒經過,耳濡目染,她也知道該怎麼跟這些供貨商打交道。

她明白這些人的心理,別看萬客紅火的時候,他們象寄生蟲一樣,靠著給萬客供貨發財,可是一旦萬客有了困難,這些人會象蝗蟲一樣,頃刻間跑個乾乾淨淨,所謂「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就是這個道理。

但是,今天的事很奇怪,絕不會是供需雙方的對帳結帳這麼簡單,超市結帳是有帳期的,也就是說每個供貨商的結帳期都不會是同一天,正常的結帳也不用供貨方的老闆親自來,業務員拿著合同和帳單直接去超市財務就行了,今天的事,有點逼宮的味道,肯定是因為萬客老總江雨病倒了,有人在從中作祟。

萬雲喝了一口茶,剛放下茶杯,手機響了。

「喂,哪裡,人民醫院?哦,老江醒了?好,好,謝謝,我馬上過去。」

這個電話是馮琳打來的,這是她在路上安排馮琳打過來的。

萬雲放下電話,看都不看那些側著耳朵聽她接電話的供貨商,站起身對徐非說:「江總醒了,我得去一趟醫院,哦,對了,他們在你這裡幹什麼?」

徐非不知道江雨是真醒了還是假醒了,心裡沒有底,猶豫了一下說:「他們都是來結帳的,你看……」

萬雲點點頭說:「結帳去財務吧,按合同辦就是了。」

說完連頭都沒回走了。

那些老闆們看到萬雲走了,也都起身朝往走,還有人小聲說:「真他媽的八卦,江總生個病就說他死了,害得老子跑了八十多公里路,還被交警罰了超速!」

於倫看了看徐非桌上的檯曆,陪著笑說:「徐總,那個,這個算哥哥請你喝茶的,我真是等著往廠家打款,要不我先把這二十萬結了……」

徐非看到人都*了,長吁了一口氣,從檯曆裡抽出那個紅包,開啟看了看,扔給於倫說:「喲,於哥真大方啊,一齣手就是兩萬,你回去看看合同怎麼寫的,供貨商有給本公司人員行賄行為的,一經發現,對供貨商予以行賄金額十倍的處罰,另外……」

徐非的話還沒說完,於倫頭上的汗就冒出來了說:「好了,兄弟,你別說了,這個月的帳我不結了,我下個月再來,你先忙著。」

說著拿起那張購物卡就要走。

徐非叫住他說:「不行,你先別走,你得告訴我,今天的事是怎麼回事。」

於倫只好站住說:「徐總,我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造謠,說萬客的老總死了,國際商城也被億達收回去了,還欠人家五百萬裝修款沒給呢,你也知道,我是小本生意,上次被那個外國的騙子超市坑了三十多萬,還沒緩過勁來哪,所以就……你可別往心裡去……」

徐非知道於倫說的那家超市,是幾個騙子打著國外一家知名超市的幌子,在彭州搞得假招商,結果收了幾百萬的進店費就跑了。

徐非笑了,說:「你和萬客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還不清楚萬客的底嗎?別說江總沒什麼事,就是他真的去世了,萬客還能就關張了不成?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於倫尷尬的笑著走了。

萬雲躺在寬大的浴缸裡,三天前的一幕又重新回放。

億達地產的老總葉茂盛親自跑到萬客,他把與萬客籤的租賃合同放在江雨的桌上:「江總,真不好意思,這個房子我們不能租了。」

江雨以為他開玩笑:「葉總,你這麼一個大忙人,沒事跑我這裡尋什麼開心。」

葉茂盛的神情不象是開玩笑,他認真地說:「江總,我不是開玩笑的,我說真的,合同你收回去吧,你把國際商城的裝修儘快停了,要不然你的損失會更大。」

「……」

葉茂盛:「真對不起,這件事是我欠考慮,我給你道歉,我會按合同上的約定給萬客相應的賠償。」

江雨終於認識到葉茂盛沒有和自己開玩笑,臉色一變說:「這麼大的一個專案,你一句欠考慮就完了?我都裝修三個月了,你說你欠考慮?你玩我是嗎?」

葉茂盛笑笑:「抱歉,江總,這幢樓我賣了,買家說不出租,我也沒辦法,我們合同上寫得很明白,我是可以出售的,而且出售後怎麼使用得人家業主說了算,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難處。」

「你……」江雨想罵人,可還是忍住了。「那我投入的五百多萬裝修款怎麼算?」

葉茂盛聳聳肩:「合同裡沒有這項,你可以認真地看看合同。」

萬雲拿過合同,和江雨兩個人仔細地重新審讀一遍,她想,合同是經過律師稽核的,也有公證處公證,應該不會有什麼漏洞。

可是當她看到違約賠償這項時,一下子呆住了,上面寫得很清楚:甲方如果提前收回房屋,應按乙方所交納租賃費的一倍予以賠償,給乙方造成經營損失的,應通過物價部門的評估,對乙方租賃期內的經營損失全額賠償。

而萬客與億達簽訂合同時,雙方本著誠信的原則,萬客僅預付億達五十萬元的租賃費,剩下的部分在萬客裝修完畢後才一次*清。

也就是說,億達只需要賠償萬客一百萬元。因為萬客沒有開業經營,不需要賠償經營損失。

江雨看完合同,頓時傻了,只覺得血往上漲,腦子一懵,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浴缸的水有些涼了,萬雲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老江,水涼了,幫我加些熱水。」

說完這句話,她才回過神來,江雨還在醫院躺著呢。

二十年了,她每次洗澡,都是江雨為她放好水,試好溫度,甚至是隔幾分鐘都要進來看看水涼了沒有,然後為她補一些熱水,加完熱水就站在浴缸邊上欣賞她優美的*,她明白,加熱水只是江雨的藉口,想看她水裡美麗的姿態才是真的,她也習慣了江雨愛撫的眼神,難得他對自己看了二十年,還有那麼大興趣。

萬雲想起江雨停留在她如雪肌膚上的溫柔目光,有些悵然,當這個人不在自己身邊的時候,才明白那是一種多麼深沉的愛。

萬雲伸手放了些熱水進來,閉上眼睛,繼續想那份合同。

葉茂盛是彭州知名的地產商,在彭州他的口碑很好,還是彭州市的人大代表,他們也曾打過幾回交道,葉茂盛給她的感覺,一直是一箇中規中矩的商人,言談舉止都很有風度,就是因為對他的良好印象,才放鬆了警惕,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難道這裡面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

萬雲嘆了口氣,從浴缸裡站起來,她要去醫院看江雨,如果江雨一切好起來,這些問題他會弄清楚的,多年來,江雨總是能很妥當地解決一些非常棘手的難題。

她換上一件江雨從北京為她買來的長裙,淡黃的那種,她很少穿,不是不喜歡這件裙子,是不喜歡江雨把自己當成小女孩,可今天她要穿上,她要江雨睜開眼看到最美的自己,希望他能忘掉憂傷,快樂起來,振作起來。

她趕到醫院時,馮琳直接把她拉到了主任辦公室。

她急切地問:「老江怎麼樣了?我先去病房看看他。」

馮琳神情莫測:「你先坐下,我要和你好好談談。」

萬雲有種不好的感覺,心跳加快,不肯坐,雙手抱在胸前,盯著馮琳看,希望能看出什麼。

馮琳語調很平穩:「小云,你要有心理準備……」

萬雲聽到這句話,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跌倒,她扶住桌角,勉強讓自己的身體慢慢坐進椅子裡:「江雨……怎麼了?」

馮琳走過來,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輕聲說:「你不要怕,他現在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只是高血壓受到過度刺激,造成腦幹出血,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他的下半生大概要在輪椅上度過。」

「他有高血壓的,你不知道嗎?」馮琳輕嘆一聲說:「這種病不能勞累過度,不能受刺激,如果多注意一下,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過了許久,萬雲才緩過勁來,江雨患高血壓病她是知道的,她多次勸他吃一些降壓藥,可是他總是呵呵笑著說:「我問過醫生了,那玩藝吃久了會影響夫妻生活的質量,我要是廢了,你怎麼辦?」

江雨總是為她想得多,為自己想得少。

萬雲很自責,雙手絞在一起,眼裡滿是期待地問:「琳琳,我求求你,不管花多大的代價,你一定要想辦法治好他的病,他才四十五歲,不能就這樣在輪椅上過完後半生。」

馮琳搖搖頭:「能保住命就不錯了,想完全恢復除非有奇蹟發生。」

馮雲絕望地低下頭,眼裡流下痛苦的淚水,喃喃地說:「他這段時間太累了,為了國際商城的裝修,每天都要忙到凌晨才睡,可是沒想到國際商城又落空了,對他的打擊太大了,這些都是那個姓葉的造成的,這個混蛋,是他害了老江!」

這時,徐非和葛蘭泰走了進來。

徐非輕輕叫了一聲:「萬總。」

萬雲拭去淚,看看他兩個人:「你們怎麼來了?」

徐非說:「江總醒了是嗎?我們想來問一下,國際商城的事怎麼辦?要不要起訴億達地產違約?」

萬雲心裡很亂,現在江雨病成這樣,公司一攤子事,國際商城又擱淺放在那兒,她感到自己很無助。

「老江是醒了,可是還不能會客,你們不要去打擾他,小云,你要堅強起來,公司的事你得拿主意。」馮雲是認識徐非的:「小徐,你們要多幫幫你們萬總,把公司的事打理好。」

徐非看看馮琳,又看看萬雲,點點頭:「我會的。」

徐非進入萬客三年多了,三年前,他在一個供貨商手下幹小業務員,每天揹著包到處跑,是江雨發現了他,並把他留在了萬客。三年了,他從一個普通文員到門店經理,再到公司副總,萬客給了他施展才能的機會和發展的空間,江雨對他有知遇之恩,不用別人說,他也會盡心盡力地幹好工作,現在正是萬客最關鍵的時候,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萬雲本來還幻想著江雨能很快地回到辦公桌前,繼續完成他的商業帝國夢想,聽了馮琳的一番話後,她明白這一切都只能是幻想了。

電影院裡那個可以讓自己依靠的肩膀,旅行路上那個攙扶著自己的手臂,每天早晨端到床頭的早餐……都遠去了。也許,這就是對她透支了二十年幸福的一種懲罰,今後的一切,都要靠她自己孱弱的肩去扛了。

她第一次主持了公司的高層會議。

會議室裡,從未有過的安靜,人們都望著她,目光復雜,心情也是複雜的。

以前,江雨是一個開朗的人,每次開會,都是在很熱烈的氣氛裡就把工作安排完了。

萬雲是一個不苟言笑的女人,在公司裡,人們背後都叫他「烏雲」,從沒有人看到她笑過。現在,她就更笑不出來。

徐非把一週的經營運轉情況作了彙報,公司總體經營正常,二十八家門店,銷售額都呈上升趨勢,下週三是五一勞動節,黃金週的促銷計劃已經安排下去了,不過,有一個小問題,在第五店和第七店對面分別有一家億家超市正在裝修,一家店面積達兩千平方,是五店面積的一倍,另一家店面積也在一千多平方,超過了第七店的面積,他們的開業日期定在黃金週,會對五店和七店產生不利的影響,他已經安排運營部和兩個店的店長密切關注億家的一舉一動,隨時進行針對性的促銷活動,以確保銷售不受大的衝擊。

葛蘭泰拿著財務報表在唸一週的收支情況。

週會週報制度是江雨制定的,自從萬客開業以來,一直堅持,效果很好,能即時發現經營中的問題,並即時改正。

萬雲聽完工作彙報,忽然問徐非:「那個億家超市的老闆是誰?」

徐非搖頭說:「還不清楚,他們很低調,一直在悄悄裝修,直到昨天把招牌裝上才知道是開超市的。」

採購部經理付為正說:「億家好象很有實力,所有貨品全是自採,連我們的供貨商都不知道億家的底細。」

運營部經理南風尚說:「來者不善哪,我們萬客的廣告語是‘心中有萬客,進店一家人’,億家的廣告語是‘只有億家服務,才有千萬顧客,’,這不明擺著叫板嗎?」

萬雲唸了兩遍億家的廣告語,問:「你是說億家故意把萬客兩個字變化成‘千萬顧客’對嗎?」

南風尚今年二十六歲,大學裡學的就是營銷策劃,進入萬客剛一年就被愛才如命的江雨提拔為運營部經理,他反應敏捷,思維清晰,做過很多成功的營銷案子。

南風尚說:「沒錯,億家就是故意借廣告語壓我們一頭,不過,我也想了一個新的廣告語‘萬客只會被模仿,未見一家超萬客’。我估計這個廣告語打出去,能把億家老闆氣個半死。」

葛蘭泰衝南風尚豎起大拇指說:「小南,高,巧妙的用了一和億的諧音,難為你怎麼想出來的!」

徐非「哼」了一聲說:「高什麼高?我們是彭州的商超老大,還需要自吹自擂嗎?商業經營看得是實力,不是小孩子鬥氣,玩什麼文字遊戲。」

葛蘭泰訕笑著說:「是,是,徐總說得對,我們是大公司,和一個新開張的小店鬥什麼氣。」

南風尚見葛蘭泰順風倒,白了他一眼說:「話不能這麼說,商業營銷關鍵就是氣勢,小學生早晨跑操還要喊一二一呢,大公司要風度,更得要氣勢,被一家新開張的超市壓著跑,消費者會怎麼看我們?尤其是我們剛剛在國際商城受了挫折,更得拿出一點捨我其誰的霸氣出來。」

一聽到國際商城這幾個字,萬雲的心又被牽痛了,她做了個手勢說:「好了,廣告語的事先放一放,大家談談國際商城這件事吧。」

徐非說:「既然億達毀約了,我們還是早作打算吧,損失已不可避免,不如儘早解決了這件事,全身心投入到經營中去,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在尋找商鋪上多加小心。」

「是啊,合同上白紙黑字寫明瞭的,我們就是起訴到法院也贏不了官司。」葛蘭泰拿出那份租賃合同說:「早知道億達會毀約,我們就把一千萬的租金全給他了,那樣還能賺一千萬的賠償金呢!」

南風尚看不慣葛蘭泰阿諛奉承的嘴臉,諷刺他:「你早知道會尿床晚上就不睡覺了,你要是早把一千萬給他,他傻啊,他毀約,再拿一千萬賠你?這擺明了是設的圈套,既然他不仁,我們也不義,反正是賠了四百多萬的裝修款,就是拖下去我們也不會再有什麼損失了,乾脆就拖到底,把幕後暗算我們的那個人給逼出來,看看到底是誰擺了我們一道。」

「那又能怎麼樣?做大事的人要有大的襟懷,狗咬了人一口,人不能再咬狗一口吧,企業管理不是鬥勇鬥狠,有時候,輸了就得認,想辦法再贏回來就是了,何必在無謂的事上勞命傷財呢?」徐非不同意南風尚的想法。

南風尚冷笑說:「切,狗咬人一口,人當然不能再去咬狗,但是得給狗一點顏色看看吧,你打它一棍子,給它點教訓,它今後就不敢再衝你叫了,要不然,保不齊哪天它還會咬你一口更狠的……」

萬雲聽他們說得都有道理,心裡拿不準該聽誰的了,她想,如果老江在,他會怎麼決定呢?

徐非沒想到南風尚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頂撞自己,很生氣,可是他知道南風尚年輕氣盛,再和他辯論下去,如果他說出什麼更不中聽的話來,自己就更下不來臺,乾脆不理他了,看著萬雲說:「萬總,你看這事該怎麼處理?」

萬雲臉色很難看,心裡不是滋味,我要是有主意,還用問你們嗎?

她感到很煩悶,看了看錶說:「今天就到這兒吧,我想想再做決定。」

南風尚看萬雲優柔寡斷拿不定主意,很著急:「萬總,江總病了,現在你主持工作,有些事該下決心的就不能猶豫,要不然事情會越積越多,到那時你就更難決斷了。」

萬雲收拾好東西,說了聲:「散會。」起身朝外走。

南風尚摔了一下筆記本,小聲說:「婦人之仁!」

萬雲回頭看著南風尚,眼裡寒寒地問:「你說什麼?」

南風尚並不躲她的眼睛,也瞪著眼看她:「我是為了公司好,要是江總在,他不會象你這樣拿不起放不下的,你這樣會誤了大事!」

萬雲知道江雨一直都很遷就南風尚,每次開會,南風尚都是直言不諱,所有的高管人員裡,他年齡最小,可是就數他最狂。

如果江雨在,江雨會容忍一個二十來歲的孩子,當眾指責自己的愛妻嗎?他不會。

萬雲的話象結了冰一樣,一字一句地說:「如果江總在,他會請你辭職的!」

南風尚愣了,他沒想到自己一片忠心,卻換來萬雲這樣一句話。

南風尚悽然一笑說:「好,我辭職,不過不是向你辭職,是向江總。」

萬雲匆匆趕往醫院,江雨已經轉到了特護病房,嘴裡插著氧氣,手背上打著吊瓶。

萬雲心裡一酸,眼淚撲撲往下掉。

馮琳看到她,心裡也很難受,輕聲說:「小云,堅強些,別在他跟前哭泣,你陪陪老江吧,他雖然不能表示什麼,可你說的話他可以聽見。」說完帶上門出去了。

萬雲拭乾淨眼角的淚,握住江雨的一隻手,那隻曾經溫暖有力的大手,如今有些涼。

萬雲百感交集,一時不知該給他說些什麼。

江雨沒有任何感覺,他的整個右半身都是不能動的。

「老江,老江,我是小云,你的小云,你能聽見嗎?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就象你曾經陪著我那樣,永遠不會離開你,你笑笑好嗎?我一直沒告訴你,其實我是喜歡看你的微笑的。」

「江雨,你不要老是這樣睡覺,你不喜歡睡覺的,你以前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這次你睡得時間太長了,睜開眼看看我好嗎?你該餓了,你想吃點什麼?讓我也為你做一次飯好嗎?」

萬雲喃喃地說著,聲音顫抖,可是不敢再綴泣。

「老江,你還記得上次我們去灕江嗎?在那間‘阿牛嫂米粉店’裡,你吃著米粉,你說我就是那個美麗的劉三姐,我心裡藏了二十六種神秘的香,你要為我做米粉,要配上我的香,讓我們的米粉成為人間最好的美味,現在我所有的香都拿出來,求你為我做一碗米粉好嗎?老江,我現在就做劉三姐,你是我的阿牛哥,阿牛哥,我把所有的香都給你,你快快醒來好嗎?」

說著,萬雲把嘴唇貼在江雨的手上,久久地親吻著。

「老江,你不能不理我啊,萬客沒有你,我做不了,我真的不行,他們會欺負你的小云的,你醒醒啊,你忍心看著我受委屈嗎?你真的不管我了嗎……」

這時,她的身後有一種物品落地的聲音,雖然很輕,可是還是把萬雲嚇了一跳。

她轉過身來,看到南風尚站在身後。

南風尚慌亂地俯身拾起地上的資料夾,無措地看著她說:「對不起,萬總,我是來看江總的,他……還沒有醒過來嗎?」

萬雲冷冷地說:「你什麼時候進來的?你來幹什麼?請你出去!」

南風尚的眼睛乎是溼的:「萬總,對不起,剛才在會上我不該那樣對你說話,我……」

萬雲把頭埋進江雨的手掌裡,眼淚止不住流下來。

南風尚轉身走了出去,在門外,把一份辭職報告撕了個粉碎,扔進垃圾箱裡。

南風尚找到馮琳的辦公室,萬客每年都會組織員工來醫院做健康檢查,每次都是馮琳安排的,南風尚認識馮琳。

南風尚敲門進去,馮琳看到他,招呼他坐下說:「小南,公司那麼多事,你怎麼到醫院裡來了?」

南風尚看著馮琳的眼睛說:「馮姐,你一定說實話,江總的病情到底怎麼樣?」

馮琳知道南風尚是江雨最信任的人,她給南風尚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說:「小南,江雨的情況很不好,腦幹出血,雖然現在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可是預後恢復很難,他可能再也回不了公司啦,我很擔心小云,怕她挑不起萬客那麼重的擔子,江雨一直對你都很信任,你可不能辜負了他。」

南風尚神情黯然:「今天開會,我因為著急萬客目前的處境,頂撞了萬總幾句,她可能對我有些誤會……」

馮琳笑笑:「只要你是一心為萬客好,小云不會放在心上的,我一會和她聊聊,你回去安心工作吧。」

南風尚說:「謝謝馮姐,你放心,我會全力幫助萬總把萬客管理好的,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我都不會退縮,我想,等江總醒來的時候,他會看到萬客還和他在的時候一樣健康!」

馮琳很高興:「我相信江總不會看錯你!」

南風尚回到公司,見徐非正和萬客的法律顧問劉佳音下樓,他把徐非扯到一邊問:「徐總,要起訴億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