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這年秋天

紅瓦黑瓦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舒敏去找了校長,然後沒再進教室上課,而進了自己的房間哭去了。

後來,禿鶴安靜了―些日子。

放假前夕,舒敏在辦公室裡填成績單,聽到外面有簫聲,就走到門口來看。

禿鶴頭上戴―頂大荷葉,將那簫胡亂地吹著,雙足有節奏地在兩排教室中間的空地上走,後面還跟了其他十幾個男孩,也都與禿鶴合同―個節拍往前走。快放假了,各班無課,有無數的學生站在教室前面看,甚至還有幾個老師也站在那裡看。禿鶴就把腿踢起來,往腦門那兒踢。後面的學他的樣,也這麼踢。

舒敏站在那兒不動。當禿鶴走過來時,一把奪過了簫,那簫是她的。

禿鶴站住了,恬不知恥地笑。

舒敏手中的簫就滴滴答答地往外流禿鶴剛才吐進去的口水。

她將簫丟在了地上,揚起巴掌,打在了禿鶴的臉上。

傍晚,禿鶴的母親――一個悍婦,抓著禿鶴的胳膊罵到學校來了。她站在舒敏的房間門口,指天跺地,罵了足足兩個小時,用的是最下沉卻又是最象徵的語言。這地方上的人罵人,是極有功夫的,並有一整套隱喻的詞語,諸如「大山芋簍子」、「流水的黑蚌」、「死在紅被窩裡」等等。

晚上,丁玫來安慰舒敏時,舒敏正失神地望著窗外的一片竹林。

丁玫說:「我們這地方上的人,特雖壞……」

暑假還未放定,舒敏沒與任何人打招呼,就回家去了。當馬水清回到吳莊時,她已走了三日。他想去找她,可又不知她的地址。想想那麼長一個暑假,過起來必是無聊,他在家中盤桓了幾日,去丁玫家打了聲招呼,就去了上海。他剛走兩天,舒敏又回來了。她本就沒有個家了,又從何談起回家?她隔幾天就去吳莊一趟,但那大院的門上卻永遠地掛―把大鎖。馬水清彷彿有意要試一試自己的耐勁,竟在上海一住多日,直到開學前兩天才回來。那個暑假,對舒敏來說,大概佔了她人生的―半光陰。

深秋的一天,舒敏來到油麻地中學。那天,馬水清恰恰不在。我找遍了校園,也沒有長到他。舒敏說:「別找了。」

我給她倒了一杯水,她也沒有喝,把―個布包交給我,「最近,他不怎麼回吳莊了。你將這個布包交給他。裡頭是件毛衣。冬天馬上要來了……」

我將她送到校門口。

她說:「你回去吧!」

我說:「送送你。」

她的身體很單薄,臉色很不好,頭髮有點枯焦,眼角上似乎有了少許細細的皺紋。

分手時,我說:「離開那裡吧……」

她沒有說話。

第六節

由於當時的混亂,我們未能如期畢業,在學校延宕了好幾個月。進入冬季以後,我們開始變得有點惶惑不安,因為終於得到了確鑿的訊息:距離校的日子已經不遠了。艾雯走後,也沒有立即補上―個班主任,謝百三又早在高三上學期中途輟學,之後,一直沒選出―個得力的班幹部,此時,我們這個班就很渙散。一渙散,無所事事,心中便更加恍惚。彷彿路就要走到盡頭,前面是―片渺茫。

我托馬水清轉給陶卉那封信之後,已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了。那些天,我在等待著陶卉的反應,日子過得―天比一天沒有信心。「她接到我的信之後,是怎麼想的呢?」有一陣,我的腦子裡整天盤旋著這個問號,並做了許多猜測,其中有的猜測是完全對立的。大部分猜測是悲觀的。想得很累,就不讓自己想。可是人的腦子―旦糾纏住―信念頭,就像―條狗咬住了―塊骨頭一樣不肯鬆脫。我隨時都會突然不由自主地就想到那封信,想到陶卉,想到她的態度。尤其是在五更天,睡著睡著,就會醒來了,醒來之後,滿腦子就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事,遏也遏不住,趕也趕不走,那時,就覺得人對自己實在是無能的。這五更天,―個―個地出現,將人折磨著,讓人一會兒涼噝絲的,―會兒又熱拱烘的。我至今也弄不明白,五更天為什麼劇口些有心思的人最難熬的一段光陰?這年冬季的五更天,幾乎把我毀了。實在沒辦法時,索性起來,披了衣服到室外跑步去,跑它個精疲力竭。

我變得敏感而多疑。―會兒覺得陶卉那隅然的一瞥是頗有意味的,―會兒覺得只管獨自一人在那兒做事的陶卉對我的表過完全無動於衷,―會兒又覺得陶卉嘴角的那一絲微笑充滿了鄙視。

對那封信的內容,我也逐字逐句地檢討,竟然覺得幾乎每―句話都說得不夠妥當,有失於輕浮,幾乎每一句話都可以成為我靈魂卑微的證明,幾乎每一句話也都可以成為她嘲笑我的材料和蔑視我的根據。戀愛對人身心的損耗,達到了讓人恐懼的程度。人有了―次初戀之後,大概再也不敢像初戀那樣去戀愛了。

還沒到畢業的日子,十二月十五日那天,我在校門口遇到了陶卉。她獨自一人站在那兒似乎已有一段時間了。我突然見到她時,血液呼呼湧上頭來。我不知道是繼續前行還是後退。恍惚迷離之中,我隱隱約約地覺察到,她臉色緋紅,眯眼微笑著。這種微笑,是在我與她六年的同窗生活中從未有過的。我有一個念頭:她可能要與我說話,要給我一封信。於是,我迎著她走過去,一直走到離她身邊不遠的地方。在極短暫的時間裡,我停留在她的身邊。我聞到了淡淡的香氣。然而,她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我低下頭,趕緊朝鎮上走去。但當時,我有一種直覺――她在望著我的背影遠去時,眼睛裡飄動著失望與遺憾。可是,我沒有回頭,因為我沒有根據,因為我天生的性格的弱點(自卑、害羞),必然使我不可能回過頭正視她的目光。

我終於沒有等到陶卉的回信。二十六日下午,我聽到訊息:陶卉提前拿了畢業證書,永遠離開了黑瓦房,離開了我們,進城學醫去了。

那個下午,便是我人生中―個歷史性的下午。我記得那天的太陽,在天空掛著,像一枚剪圓了的銀箔。

從黃昏,我直躺到第二天凌晨,十分安靜。

近中午時,我去鎮上,想去許―龍那理個髮。在街頭走著時,有人叫我:「林冰!」

回頭―看,是謝百三。

「你怎麼在這兒?」

「我去唐橋,幫人家蓋座倉房。」

謝百三的輟學,是因為當時他父親去世,他是老大,下有弟弟妹妹四個,家裡實在不能再讓他繼續讀書了。離校之後。他學了一門泥瓦匠的手藝。此刻,他胳肢窩裡夾著的是―個麻布包,從裡面露出了幾把瓦刀的把手。他的身上,滿是泥點與白灰。

「去宿舍坐―會兒吧。」我說。

「不了。我還要趕路,其他幾個瓦匠都已經去了。」

我回過頭去,一眼瞥見了那個我們從前常去的熟食鋪,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知道還有―塊多錢,就說:「我們進去吃盤豬頭肉,順便說會兒話吧。」

他想了想,「好。」

我們坐下,等人有把豬頭肉端上來。

「馬水清好嗎?」

「好。他前天回吳莊了。」

「你常去找劉漢林玩嗎?」

「不常去。他忙。」

「陶卉好嗎?」

「她進城了,就在昨天。」

「……」他就朝門外看。

他從學校出去才半年多時間,卻老了許多。臉黑蒼蒼的,嘴上長了黃黃的、稀疏的短鬚,背也明顯地駝了。

豬頭肉端上來之後,我們就悶聲不響地吃起來。吃到―半,他把筷子擱在盤子上,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然後開啟,取出一張女人的照片來,輕輕嘆息了―聲,道:「春節,我就要結婚了。」他將照片遞給我。

我接過照片來看,覺得那女子一般,並且有點老。我笑著說:「看上去,挺善良的,挺好的。」

他接過照片,看了看,放回本子裡,又將本子放回口袋裡,抓起筷子來繼續悶聲不地吃豬頭肉。快吃完時,他說:「還是讀書好。可是,永遠也不可能了。」說著,眼睛裡就有淚光。

我用筷子把盤中已剩不多的肉往他那一邊撥了撥,「吃吧。」

「見了馬水清,代我問個好。」

「好。」

分手時,他用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我第一次感覺到,他的手竟是乾燥的,乾燥得發出聲響來。

他走了,穿著過於臃腫的棉褲和棉襖。

我看著他,就像看見了我的明天。

理了發,我不想再回那個學校,直接去了吳莊。第七節

將近吳莊時,天下起小雨來,雨裡又夾了雪。這雪便如吸足了水的棉絮,沉沉的,一落地就化了。我沿了一條大堤往前走,眼前是一派冬日的景色:大堤兩旁,是黑色的釘子槐,此時,枝枝杈杈,皆如錚錚作響的鋼絲鐵條糾纏在天空裡;堤的左側,是條大河,河水渾黃,偶然有條經久不用的木船拴在那岸邊,七八隻麻鴨在寒水中縮著脖子,在做遲緩的遊動;堤的右側,是棉田,那棉花稈還未拔出,呈褐色,一片連一片的,讓人將秋的、夏的、春的記億喚醒著;雞聲茅店,遠處的模糊景象,更把這冬日的印象堅決地加強著。走到莊後時,地已泥濘了,我的鞋被拔去好幾回,走得甚是費勁。―個走遠道的行人,只得將―輛破舊的腳踏車扛著,在那不能滾動輪子的路上,滑跌著前行,襯出一個冬季陰天的難堪。

望著茅屋瓦房相雜的吳莊,我抹了一把頭髮上的雨雪,呵了一下已凍得發僵發疼的雙手,心裡湧起―股興奮:馬上就能進屋子裡去了!

院門開著。我將鞋底上的爛泥在院門檻上刮掉,叫了一聲「馬水清!」沒人應,便走進屋裡去。我又叫了幾聲「馬水清」,依然無人答應,想他大概有事出去了,肯定未走遠,就在凳子上坐下了。

我踏進屋裡,第一眼見到的便是―只小小的炭爐。那炭爐放在牆角,鮮活的火苗將那一角映得紅紅的。這種天氣,見著這麼一隻炭爐,覺得這個世界也真是不錯。在安靜的溫暖裡,我看到了那張擦得―塵不染的八仙桌上,已放了―碗煮魚。那是兩條黑脊背的大鯽魚,盛在一隻青花魚碗裡。這地方上,講究冬天吃魚凍,因此,總是在食用前將魚早早煮了出來凍著。那魚凍像膠一樣,我想像得出來,它在筷子上時,一定是個顫顫巍巍的樣子。

還有一小蹀鹹鴨蛋,那蛋黃正滲著金紅色的油。另有一盤水芹菜拌黃豆。這地方上只吃水芹菜,這水芹菜的根是潔白的,像柳樹須似的白。我再觀察屋子,只見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沒有―個亂處。我心裡就在想:莫非是舒敏又搬回來了?

院門口出現―個人,卻是丁玫。她提了一桶水,掠了一下額前的頭髮,問:「屋裡是誰呀?」

我走到門口,「是我。」

「是你呀!」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先把水倒進水缸裡去再講話較為合適,便拎了水桶,直接去了廚房了。

我在門口站著。

她倒完水,沒有立即出來,似乎還在廚房裡收拾了―會兒才出來,問:「這麼晚了,你從那兒來?」

「從學校來。」

「天這麼冷,走這麼遠的路來這兒,有急事嗎?」

「沒有什麼急事。他人呢?」

「大概去舒老師那兒了。」她沒有進屋來,而是拿了一把掃帚掃院子。她掃得很仔細,動作很均勻,很好看。冬季裡的女孩大概是最好看的。眼前的丁玫,眼睛烏亮,―臉紅撲撲的,將暖洋洋的生命氣息散播在這冬季的院子裡。我站在那裡,無緣無故地想起了馬水清那副微微駝背、渾身沒勁的鬆軟樣子。

丁玫掃到柿子樹下時,抬頭望了一眼空樹,「你是來摘柿子的嗎?」未等我回答,她又接著說了―句,「現在是冬天了。」

就又掃開去。

我用袖子擦了擦溼漉漉的頭髮,又擦了擦臉,彷彿是自言自語,又彷彿是在對她說:「我到院門口去等等他。」

站在院門口時,我希望能立即看到馬水清。

丁玫掃到了院門口,停住了,說:「你們真好,啊?」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她掃完地,就進屋裡去了。

過了―會兒,她也走到院門口來眺望路口。「聽說舒老師要調走了。」她說。

「是嗎?」

「舒老師人挺好的。」

「挺好的。」

「外面很冷,進屋去等他吧。」她見我沒有進屋的意思,又說了一句,「進屋吧。」

在我跟著她走進屋子時,她們隨意地問了我一句:「你們家經濟好些了嗎?」

「……」

進屋後,我就在凳子上很不自然地坐著,望著門外。

丁玫說:「我到河邊淘米去,熬粥。」便走出了院門。

我回頭看了一眼桌子,見上面的菜不在了,只擺著一盤鹹菜。

丁玫回來時,我說:「我不等他了。他回來了,你告訴他,老師讓他立即回學校。」說著,我就朝門外走。

「等他回來吧。過一會兒,他就回來了。」

「不了。」

「那我可不管。他回來怪我怎麼辦?」

「我到小學校去,找一找他。若找不到他,等他回到學校,我自然會對他解釋的。」我已走出了院門。

丁玫追到門口,「林冰,明年秋天,別忘了來摘柿子!」

「?――」我答應了―聲,頭也投回。

那時,雨完全沒有了,雪正在大起來。我走得很快,―會兒工夫,就出了莊子。又走了幾十步,我掉頭看了一陣那正在大雪裡的吳莊,在心上說:別了,吳莊!

走上大堤時,那雪潑潑辣辣,一副一心一意要把大地覆蓋起來的樣子。我迎了風雪,一路向東。雪打在臉上,落進脖子裡,身心皆很舒暢。我走得很急,邁了大步走,沒有絲毫寒冷的感覺,相反,倒覺得渾身發熱。一口氣走出三里多地,心頭一熱,想唱支歌。因正在風雪裡行走,又是獨自―人,便仰天胡吼《打虎上山》。那曲子可真是流芳萬世的曲子,一吼,頓覺一股悲壯感從心頭汩汩流過,併發散到全身。一首曲子能唱得人昂首挺胸,兩眼炯炯發光,且又籠起―層淚幕,還不萬世流芳?那些田野就權當雪原了,那些雜樹,也就權當林海了,一根樹枝手中握,權當馬鞭了,我把―個好漢扮演來又扮演去,把―種昂揚的情緒領略了―遍又―遍,唱到後來,聲嘶力竭,內衣被熱汗緊緊吸在身上。

走出五里地,雪把田野全覆蓋住之後,一下子停住了,而在天邊湧出―個太陽來。路旁有個草垛,一隻黃鼠狼剛鑽了出來,被我一眼看到,吼了一聲,它忘了迴路,竟朝堤下的棉花地裡跑去。那一身的皮毛,真是好,金光閃閃。我從大堤上俯衝下去,將它緊緊追趕。它先是在田埂上跑,留一路玲瓏可愛的腳印,不―會兒,就躥進棉花叢裡。我用眼睛將它緊緊盯住,窮追不捨,我聽見了衣服與棉花稈相摩擦的聲音,聽見了我「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一片雪野,―個年輕人追趕―只金色的黃鼠狼,外加一輪將逝的落日,我想,肯定是―幅好圖畫。在我與它的距離縮短到三十米左右時,這個小東西很有趣地立起來,豎起兩隻小耳朵,竟面對太陽,呈一副頂禮膜拜的樣子。我突然放棄了追捕它的念頭,在那裡站住,看它做完它的儀式,朝太陽落去的地方跑去。後來,它就消失了,只把兩行腳印留給我這個大傻瓜。

回到大堤上來時,我已渾身無力。我的褲子被棉花稈撕破了,手背也被劃了好幾道血痕。在那個小東西鑽出來的草垛下,我拔了一把乾草坐下,用眼睛往―處煙村望去。我想,我當時的眼睛一定很空,沒有一點內容。

第八節

隔了一天,馬水清回到了學校。我問他:「丁玫向你說了嗎,我去過吳莊?」

「第二天上午遇見她,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

「去舒敏那兒了?」

「沒有。和吳大朋他們幾個玩牌了,一直玩到天亮。」

我不無譏諷地說:「你也太辜負人家―片心意了吧?幹嗎躲人家?」

「……」

「舒敏要走?」

「她又決定留下來了。」

「她能等到什麼?」

「……」

「你回朗了好幾天。」

「處理―些事情。我要離開那裡了。」

「什麼?」

「我要當兵去。」

「你要當兵去?」

「我已經報名了。不是要從我們學樣徵五個海軍嗎?」

「你是獨生子,可以不服兵役。」

「可沒有說獨生子女,不可以服兵役!」

「你這樣吊兒郎當的人,不適合當兵。」

「那我不管。反正,我肯定要當兵去。」

我沒有再說話。我知道,他―旦能了主意,即便是卜5璁天開的主意,也―定會去實踐的。我倚在門上,望著路―上gp些已無所事事、只等著拿上畢業證書然後就離開這裡的同學惶惶惑惑、來來回回地走,心裡有一種預感:馬水清將要真正地離我遠去了。

沒過幾日,徵兵工作就開始了。我陪馬水清,隨著很多人去―個大鎮上體檢。這裡鍆成立了―個體檢機關,從名個醫院抽來的醫生,分了許多科目,最後把關的是軍隊的醫生。那年月,年輕人沒有一條出路,想當兵的很多,體檢站充塞了年輕人。我張望過―次裸檢,那間大屋裡,幾十個人都精光著身子在走動。

其中,長得結實的不少。我就想,馬水清太瘦,可能沒戲。沒想到,那些結實的,不是血壓高,就是肝大,而他的身體卻沒有絲毫毛病。那海軍對身體的要求比陸軍苛刻得多,他居然也全部合格。

在最後的日子裡,我二人朝夕形影不離。

學校將畢業典禮與歡送人伍安排在同一天。上午是畢業典禮,下午就是馬水清他們出發的時間。

那天的輪船沒有載客,停在碼頭上。那船新油漆過,綠得耀眼,又裝點了許多紅花,釀出一團春天的氣氛來。下午三點多鐘,大橋上、碼頭上就站了許多人張望著,那些過路的船也停了下來,準備看一番這無聊的冬季裡的一件大事。四點鐘,穿了軍裝的新兵走過來了。於是,鑼鼓喧天,小學校的文藝宣傳隊,那些被塗了紅臉蛋的小男孩和小女孩開始又跳又唱地舞紅綢。廣播站的大喇叭,讓全鎮的人都聽到了那首年年冬季要唱一番的歌:媽媽放寬心,媽媽別擔憂,光榮服兵役,不過三五秋。

門前種棵小桃樹,轉眼過牆頭,哎嗨嗨喲噢,門前種棵小桃樹,回來把桃收……

我一直陪伴著馬水清,但兩人廣路無話。他快要上船時,問我:「你以後怎麼辦?」

我望著:「我也不知道。」

又無話。

領兵的站在輪船頂上,用了―種外地口音說:「出發啦!出發啦!」

馬水清抓著我的手,望著那個領兵的。

「上船吧!」我說。

他鬆開我的手,走上船去。他沒有進艙裡,而是站在艙門葦,彷彿這喧鬧聲、這人群,全都不存在了,而只有他―個人。

開始解纜繩時,他才看我。他見我穿得太單薄了―些,連忙開啟包,從裡頭拽出一件衣服來,擰成一團朝岸上扔過來,「天冷了,你再加件衣服吧!」

「你把所有衣服都留給我了,總得帶上一兩件吧!」

「我還有一件,夠了。穿上吧!」

纜繩已經解開,汽笛鳴叫了幾聲之後,機器轟響起來,隨著煙囪緊冒一陣黑煙,船後翻起一朵朵渾濁的浪花,船離岸前行了。

馬水清消失在艙口,並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眼前。

人群散去。我覺得身後彷彿―下子撤去了牆壁,感到了天氣的寒冷,便將馬水清留給我的衣服穿到身上,然後,將雙手放到衣服口袋裡,緊縮著身子,望輪船駛向蒼茫深處。我忽然感到了―種前所未有的空虛,兩手在口袋裡裡不住地抓撓。當輪船已經消失時,我才意識到,我的手在口袋裡抓到了―件東西。我掏出來一看,便立即凝固在了時間裡――竟是我寫給陶卉的信!

信封還未開啟。

現在,由我自己開啟。我將那封信從頭至尾看了―遍之後,抓在了手中。我木然地站在風中,望著寒波澹澹的大河。風吹著那信,發著清脆而單調的紙響。後來,我將它丟人大河。它隨著流水,一閃一閃地去了……

黃昏時,我已背起鋪蓋卷,走上了靜寂的白楊夾道。在我的身後,是紅瓦房和黑瓦房,是永遠的紅瓦房和永遠的黑瓦房。

―九九四年九月二十―日終稿於東京

那日正是中國的中秋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