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這年秋天

紅瓦黑瓦 曹文軒 第1頁,共2頁

第一節

這年秋天,馬水清家的柿子樹上的柿子,把吳莊的天空都快染紅了。我來到吳莊時,正是秋風吹去全部老葉,只剩下一樹柿子的時候。那碩大的柿子,一枚枚皆呈金紅色,讓藍天映襯著,迷住了所有的路人。院子裡的那兩株,更是叫人驚喜。那柿子壓彎了許多枝頭,使它們直耷拉到地面上。走到樹下,我再看馬水清的臉,覺得他彷彿是在篝火旁立著,臉也被映得金紅。我和馬水清在樹下站了很久,但並沒有想摘一枚吃―吃的慾望,而光拿眼睛看它們,直到爺爺從外面回來,說:「你們兩個站在那兒幹什麼?還不進屋去!」我們這才從對柿子樹的沉醉裡脫出。

爺爺又蒼老了許多。他在跨門檻時,顯得僵硬費力。我趕緊走過去,扶了他―把。他手中抓了一把稻穗。我問道:「從哪兒撿來的稻穗?」

爺爺說:「自家地裡。」

「稻子割了嗎?」我問。

爺爺說:「割了。」

我看了一眼馬水清。因為我這次來吳莊,其中有―件事,就是幫他家割稻子。

馬水清問:「誰割的?」

爺爺說:「丁玫和她家裡的人。」

馬水清說:「我不是說過,家裡的事就不必請她幫忙了嗎?」

爺爺說:「她也沒有先說一聲。不光割了,還脫了粒,曬乾揚淨了。前天,直接把稻子挑來了。」他指了指東廂房,「都在稻囤裡放著。今年收成好。」他又帶我們到院外,看了―個高高的稻草垛,「是丁玫堆的,堆了―個下午。」

那草垛堆得很好看,滑溜溜的。新收下的稻草,在散發著一股好聞的清香。

爺爺說:「她活兒做得真好,稻地裡就沒有落下多少稻穗來,稻茬留得也又低又齊。聽人說,她要當會計了。」

馬水清問:「舒敏呢?」

爺爺說:「她在那兒割蘆葦。」

我和馬水清順著爺爺的手指往東看,見到遠遠的河灘上,舒敏正彎腰將蘆葦割倒。那片河灘上的蘆葦屬馬水清家所有。爺爺用它們攔菜園擋雞鴨,用它們編席子,每年秋天要割―次。

「你們去幫她一下吧。」爺爺說。

我和馬水清就朝那片河灘走過去。路上,我用手扳住馬水清的肩頭說:「真不錯,有兩個女的搶著為你家做活兒。」

馬水清一扭身,甩棹了我的手。

舒敏聽到腳步聲,抓著鐮刀,不太麻利地站起來,並將左手放在腰上,大概是不經常彎腰幹活的緣故,乍一干活,有點吃不消。見了我們,她用手背擦著額上的汗水笑著,「是你們兩個回來啦!」

我在向她要過鐮刀時,瞧見她的一根手指上纏著手帕。大概是被刀割破了。

我負責割,他們兩人負責捆,並負責將它們一捆―捆地扛回去。本來就那麼一小片河灘的蘆葦,舒敏又已割倒了大半,我也沒用太多的時間,就把剩下的一小部分割倒了。然後,就與他們―起捆,―起扛,太陽未落盡時,就把活兒都幹完了。

舒敏似乎對那個蘆葦垛很在意,洗了手,還又去看了看,覺得堆得已確實好看了,才回到院子裡。

我和馬水清掃院子,將桌凳搬出,舒敏就去灶上幫爺爺做還未做完的晚飯。天將黑時,桌上就有了一盤鮮紅的蝦、一碗放了辣椒絲的青黃豆、一碟切好的鹹鴨蛋、一小碗金黃的醃鹹菜,還有一小盆米飯、一大盆稀粥,皆為新米做成,很香。望著柿子樹下這一桌飯菜,又被微微的晚風吹著,想著我、馬水清與爺爺、舒敏―別多日而現在又在一起了,心中很是高興。爺爺的嘴在無意識地蠕動,鬍子―撅一撅的,不住地用一隻枯黑的手去擦總是流淚的眼睛,―會兒看看馬水清,―會兒看看我。舒敏說:「爺爺總是念叨你們兩個。」

不知說到一件什麼好笑的事,四人都笑了起來。

「這麼高興呀?」門口有人問。

四人回頭看去,門口站著笑眯眯的丁玫。

「你們兩個回來啦!」丁玫走進院子。

馬水清朝她點點頭,「你好。」

我正準備吃飯,連忙放下筷子,「丁玫,你好。」

丁玫走向爺爺,「爺爺,東頭河灘上的蘆葦怕是被人偷割了去了。割得很慌張,河灘上亂糟糟的,有些蘆茬竟留了尺把長。」

爺爺笑了起來,「哪裡是被人偷了,是他們三人割回來啦!」

我哨悄看了一眼舒敏,說:「是我割的。我不會割。」

舒敏臉色微紅,笑道:「林冰會割,我不會割,那些長茬子,大概都是我留下的。」

丁玫說:「舒老師(她叫舒敏為舒老師,我和馬水清都不叫,爺爺也不叫),你是做老師的,這活兒哪能讓你幹呀?」轉而又對著爺爺,有點怪爺爺的樣子,「爺爺也不攔著她。」

爺爺說:「她要幹就讓她幹吧,她臉色不好看,乾乾活也好。」

此後,丁玫就一直對爺爺說話,我們三人就在那兒站著。

「地,我已讓西頭的小群子耕了,是用牛耕的,沒用手扶拖拉機,拖拉機耕地耕不透,田頭還總有耕不著的。讓太陽曬個幾天再播麥種吧。我媽說,就不要種大麥了。大麥產量高是高一些,但不好吃,還是種小麥吧,反正平常家裡也就你一個人吃飯,奶奶是幾乎不吃的,加上隊裡分的,糧食足夠了。播種時,得灑些磷肥。今年麥子就倒伏得厲害……」

丁玫突然停住了,「你們吃飯吧。」

馬水清說:「和我們一起吃吧。」

丁玫說:「我吃過了。你們吃吧,我這就走了,還要通知人明天早上打早工呢。」說完,就朝門口走。但沒走幾步,又停住了,朝馬水清招招手,讓他過去。

馬水清猶豫了―下,就跟了上去。

走到門口時,丁玫閃到一旁,站著不動,卻讓馬水清先走出門去。當馬水清從她身邊走過去之後,她說了一聲:「你停一下。」馬水清站住了。她走到他的身後,踮起腳,伸出胖胖的手來,很細心地將一小片剛才幹活時落在馬水清頭上的蘆葦葉子取下來,又順手撣了撣他衣服上的灰塵。接著,掉過頭來對我們說:「你們先吃吧。我跟他說幾句話,他馬上就來。」

我們三人就坐在凳上等馬水清。等了十分鐘,他回來了。那時天已黑下來了,爺爺便搖晃晃地去端來了罩子燈。燈光下,人的臉色模糊不清,並且不太穩定。風大些時,燈光搖曳,人臉都顯得有點怪。這飯吃得太安靜,我就第一個說話,小聲問馬水清:「丁玫與你說什麼麼?」

馬水清說:「沒有說什麼。就向我隨便問了一些學校裡的事。」

我往嘴裡一粒―粒丟黃豆,在心裡琢磨著丁玫的這―連串微小的舉動。我突然體會出什麼意思來了,禁不住一笑,手一顫抖,黃豆掉到桌子上,蹦到桌子下的陰影裡去了。

舒敏問:「你笑什麼?」

我搖搖頭,「我沒笑什麼。想笑,就笑唄!」

我又―粒―粒地往嘴裡丟黃豆。因為丁玫的形象老在我眼前晃。剛才,她在與爺爺說話時,我在―旁長時間地打量了她。經了一年多的風吹日曬,經了一年多田野的薰陶,經了一年多農夫村婦真實而放肆的言辭的感染,她在勞動裡已長成了―個很漂亮的村姑。她的身體是那樣地豐滿,那樣地結實,頭髮是那樣地黑,眼睛又是那樣地亮,臉龐紅紅的,燦如霞光。在她身上,已有了艾雯、陶卉、舒敏這些女性身上沒有的一些迷人之處。

馬水清用筷子捅了―下我的額頭,「想什麼呢?」

「她長得比原先更好看了。」我―說出這句話來,心裡就後悔起來,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舒敏,趕緊岔開話題去,「月亮出來了……」

吃完晚飯,大家都洗了澡,換了衣裳。爺爺總有他―套活兒要做:伺候奶奶,關雞窩門,檢視灶膛裡的火徹底熄滅了沒有……我們三個搬了椅子,坐到了院門外的大河邊上,去看深秋夜晚的大河。

那深秋夜晚的大河很寂寞,一輪清月,只照著―河空水。我們坐了很久,居然沒有見著有一葉帆從水面上駛過。河那邊人家,大概也都因秋忙而勞累,早早睡了吧,不見一星燈火閃爍。

記得那回夏日的夜晚,也是我們三人坐在這大河邊上。河水雖然空茫,但畢竟偶爾能見到一葉風帆,聽到幾聲不能歸去的家鴨的鳴叫,而這深秋夜晚的大河,竟是這樣地無聲無息。

舒敏坐在最邊上。她穿了―件綢衣服,風―吹,在月光下微微泛光。一股淡淡的花露水味飄散在空氣裡。後來,她便吹響了她的那管簫。簫聲裡,月亮就―寸一寸地往西邊走,夜風就―點―點大起來。

我一點也不感到困,倒是馬水清第一個喊困了,並伸了雙臂,打了―個哈欠,說:「睡覺吧。」

舒敏也贊成:「睡吧。」

上床不久,馬水清就睡著了,還打了小呼嚕。我眼睛一閉,白天走路、割葦留下的疲倦―下子襲上身來,不―會兒,也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忽然起了一種空空蕩蕩的感覺,便醒來了。我覺得床上沒有了馬水清,就用手去摸,用腳去探,終於沒有碰到他。與他―床睡覺時,我總有―個習慣,睡著之後,不是將胳膊放到他身上,就是把腿蹺到他身上。(為此,馬水清常將我搗醒,醒來以後很不好意思。)此時之所以醒來,大概就是因為那胳膊和腿皆沒有著落的緣故。他大概去小便了。

可是過了十多分鐘,也不見他回到床上來,我特別納悶。納悶了一陣之後,不知想到了什麼,身子一動也不動了,眼睛瞪得很大,望著床頂,彷彿此刻才真正醒來。我屏住呼吸,去聽四周的動靜。只有東房裡爺爺無力的鼾聲和後窗外風吹枯葉發出的瑟瑟之聲。當我的手摸到―個涼了的空枕時,我一下子覺得,一段光陰驟然間如煙雲般遠去了,某種溫暖而清純的聯絡―下了結束了。

我感到這床,這屋子,皆無比空大,像孤身―人躺在曠野上。我靜靜地躺著,眼睛―眨不眨,沒有思想,也沒有情感地望著床頂。

過了很久,門慢慢開啟,―個人影像水一般漏進了屋子。門又慢慢地關上了。不久,蚊帳掀開,馬水清輕輕爬上床來。我立即聞到了―股汗味和一股熟悉的的花露水的香氣。

他哨悄地睡下了。不一會兒,就打起呼嚕來,很疲倦,很忘我的樣子。

不知為什麼,我鼻頭―酸,眼角上就滾出一顆淚來。

我到五更天才朦朦朧朧地睡著。天―亮,我就輕輕起了床,開了屋門,又開了院門,走到大河邊上去。那時,馬水清與舒敏大概都睡得正香。我坐在大河邊上,朝東邊望著,那兒是大河的盡頭。河上飄著淡淡的晨霧,飄到岸上去,把枯瘦了的林子似有似無地籠罩了起來。不一會兒,大河盡頭便泛出淡淡的紅色。先是粉紅、然後逐漸加深,在太陽即將升起時,天與水都染得通紅。太陽漸漸探露出來,最後,輕輕―跳,脫離了水面。我覺得今天的太陽很美,很感人。

吃完早惚,我說:「我想回家了。」

馬水清感到奇怪,「不是說好了星期一早上走的嗎?」

我拿了我的書包,說:「我想,我應該回家去―趟。我上個星期天就沒回家。」

馬水清從我手中奪走書包,並將它立即鎖到了櫃子裡。

「給我吧,我,今天真要回家―趟。」

馬水清不理,走出門去。這時,來了那個打獵的吳大朋,說:「你們還不趕快回學校看看,你們有個同學殺人了!昨天晚上,就在油麻地中學他的宿舍裡,公安局的人把他抓了。」

「是誰?知道他名字嗎?」

「知道。叫喬桉。」

我和馬水清對望了一下,沉默了一陣。他轉身進屋,開啟櫃子,取了我的書包,也拿了他自己的書包。我們一起趕往學校。

第二節

我們沒有見到喬桉。今天一早,他就被推進囚車,押進城裡去了。

整個油麻地中學以及油麻地鎮,都在議論這件事。

喬桉殺的是他的外公。老頭從幾百里外,找到了他們母子倆。那天夜晚,老頭突然闖進了他家。他和母親將老頭趕出了門外。他從門後操了一把鋒利的大鍬,一步一步地將老頭逼開去。

他回頭對母親說:「你進屋吧。」他端著大鍬,就像端―把帶著刺刀的長槍,跟著不敢在此處停留的老頭。當那老頭過一座高橋時,他突然衝上去,將他推下了橋。那是―條枯河,河床乾涸多日,堅硬如石。天亮時,人們在橋下發現了一具趴著的屍體。那屍體短小瘦細如一隻不慎失足的狗。

這僅僅是―種傳說。還有另一種說法,說是那老頭喝酒了,是自己過橋時踉踉蹌蹌地跌到橋下去的。有―個過路人還親眼看到了。

但這裡的人們一般都相信前一種說法。算起來,這件事發生在我和他墳場交手之後的半個月。

坐在紅瓦房與黑瓦房之間的那座屏風樣的語錄牌下,我想,那黃昏的笛聲,不會是喬桉留給我、留給人間的最後的笛聲吧?

我沒有回家去,在鎮上,在學校裡到處溜達,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聽人們議論。

這天是星期天,很多老師和同學都還沒有趕回學校。天黑之後,宿舍和教室,有的有燈光,有的黑著,很荒涼的樣子。最後的―批秋蟲,在池塘邊上那已枯萎的衰草裡鳴叫,發出細微的金屬般的聲響。它們大概已想到冬天不久就要來臨。風起時,滿是樹木的校園,到處發出一片枯燥的聲響。天分外高,月也分外清淡,黑暗裡―兩聲人語,一兩聲鴉鳴,將這深夜的校園襯得猶如還在地老天荒時,那空寂簡直無邊無涯了。

我和馬水清躺在床上,帶了少許恐懼,少許惆悵,少許感傷。我回想著這好幾年的往事,等待著―個新的日子。

新的日子,也不會使我們回到從前。從前是永遠也回不去了。自從進入黑瓦房之後,我越來越深切地感受到,我的日子,―個個地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容易變成「從前」了。我老有―種感覺,好似一葉扁舟離了岸,欲靠攏,卻―個勁兒地往前漂流,是那麼無奈與恐慌。

喬桉幾乎把我們所有人的扁舟,都推得離岸更加遙遠。星期一的油麻地中學幾乎是無言的。除了白麻子像往常一樣準時敲響鐘聲而外,校園安靜得如同在沉睡。

第一堂課,是艾雯的作文課。作文簿發下來了。所有的作文簿後面都坐著―個人,而喬桉的作文簿卻沒有了主人,孤獨地躺在桌面上。當風吹來時,它的一角不住地掀起來,牽去了一室的目光。艾雯說:「今天,大家就自己隨便想個題目做吧。」說罷,她離開了教室。

我沒有題目,也不願去想―個題目,待了好―陣,請了假,回家了。

我―走,馬水清也回家了。

第三節

冬季來臨時,我才漸漸忘了喬桉,忘了其他種種不快。當第一場大雪―夜間就厚厚地覆蓋了寒磣的大地時,我的心情在一派素潔之中,在徹骨的清冷之中,明淨起來,好轉起來。有那麼一整段的時間,我似乎又回到了紅瓦房,我好好地看書、聽課、寫作文,丟開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

但,馬水清卻一直情緒不好,並且漸漸變得煩惱起來。我知道那並不是因為喬桉。像我―樣,他也將喬桉淡忘了。他大概是因為舒敏和丁玫,才變得如此心神不寧的。他又開始常常照鏡子。然而,他已不能像在別的―些人與事情上那樣,總忽然地有了膽大包天、讓人吃驚的主意了。那鏡子呆傻、木訥、灰暗了,不能再給他靈感、智慧和膽量了。現在的馬水清乾脆無計可施。我記得,在我和馬水清離開學校前的最後一段日子裡,他至少摔碎了三枚鏡子(我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丁玫)。我與他之間,似乎也有了點疏遠。因此,他常有回吳莊的慾望。而―旦真的回去了,卻又很快走進回學校來,彷彿這世界再也沒有―個好去處了。

馬水清不在家時,丁玫常去吳莊。她把隊裡分的稻子給爺爺挑回來,放到稻囤裡。過幾天,她又把這些稻子從稻囤里弄出來,弄到船上,去糧食加工廠碾成米。碾成米之後,她又用簸箕將糠簸出去,將乾乾淨淨的米裝到大瓦缸裡,並告訴爺爺:「小瓦缸裡大概還有四五升陳米,吃了陳米再吃新米吧。」冬天未到時,她就給爺爺奶奶好好清理了―遍寒衣,該洗的都洗了,該補的都補了,該添新的都添新的了。她總與爺爺說那些家務,油米醬醋柴,一一地都想得很仔細,很周全。她在馬家大院裡進進出出,把她的形象―次―次地印到舒敏的腦海裡,也印到吳莊全體老少的腦海裡。她在與爺爺、舒敏或吳莊的人說起馬水清時,總稱馬水清為「水清」,或稱「他」,很甜美、很自然的一副樣子。有時,她在爺爺面前說:「我們家的柿子真是多得不得了。」有時又說:「家裡的事也該讓他做一些,總不能老慣著他。」

對舒敏,丁玫的關心無微不至。她對舒敏:「舒老師,你住在這裡,就別客氣。爺爺老了,手腳都不太靈便了,這早早晚晚的,還要求你幫著照應一些呢。你就更不必客氣了,該吃的吃,該用的用……」每當她幹活,舒敏要來幫忙時,她就總是不讓。而有時,舒敏在屋裡待著,她卻又過來說:「舒老師,幫我抬―桶水,行嗎?」抬完了水,她總要說―句:「老麻煩你。」

冬天剛到,她就叫來了―個木匠,將舒敏那間屋子的後窗重新修理了,還給她細心地糊了窗紙。那天舒敏上課去了,等她回來時,她的所有髒衣服都被洗得乾乾淨淨地晾在繩子上。爺爺說:「丁玫洗的。」舒敏就像是―位寄居在這裡的―個遠房親戚家的女孩,在這裡受著很客氣的接待和很好的照顧。丁玫有空時,還到舒敏的屋子裡去與她說話,大大方方的。丁玫彷彿看出舒敏住在這裡心裡有點不塌實似的,好幾次這樣說道:「這房子閒著也閒著,閒著還容易壞呢,你就在這裡放心地住著,住到哪一天都行。千萬別搬回到小學校裡去……」

看著丁玫進進出出,舒敏很無奈。她是個外鄉人,―個柔弱的女子,且又不懂田活家務之類的事情,腦裡空空的,什麼事情也插不上手,總被隔在局外。她常常覺得很尷尬。

一天,閒得無事,丁玫晚上來舒敏這裡坐了很久。夜很深了,丁玫才告辭出來。一推院門,她顯得有點害怕似地說:「天真黑!」舒敏說:「你就住在我這裡吧。」丁玫想了想,說:「好吧。」她返身回來了,跟舒敏也更親切起來。後來,慢慢地就談到了她跟馬水清的關係。丁玫坐在被窩裡說:「他總寫信給我。」她問舒敏:「你想看看他的信嗎?」她從口袋裡拿出兩封信來(我絕沒有想到丁玫將馬水清的信還留下了兩封),遞給舒敏。舒敏要看,她卻又害羞地不讓:「今晚不讓看,明天,我不在時你再看。」說著把信放在桌子上,並在上面放了好幾本書。

然後,她用雙手託著下巴,用了凝思的神態望著窗戶。過了片刻,她說:「我也不知道跟他好合不合適。我媽說,其他什麼都合適,就是我大他一歲。」……

這天,馬水清從家裡回來就―直悶悶不樂。我問他怎麼了,他說:「舒敏搬走了。」第四節

寒冬將盡時,馬水清的祖母終於去世。像她活著―樣,她的死安靜得讓人幾乎沒有覺察到。得到訊息後,我和馬水清―起趕回吳莊。我始終沒有敢看一眼這位老人。因此便有了這樣―個事實:與馬水清交往五六年,去吳莊不下二十次,但她祖母的形象在我的記億裡,卻依然是―個空白。只是在她人棺後,我站在她一直臥居的東房門口,看了一眼那間房子,感覺是靜謐、清潔,沒有一絲衰老病者久臥榻上的氣息。當陽光通過窗外積雪,把蒼白之光照進房間時,我看到了一架上等的紅木大床和古舊但光澤閃閃的被褥。

對於祖母的死,馬水清幾乎沒有悲痛。

祖母的葬禮,很自然地被丁玫家中的人一手接過去,幫著辦理了,即使馬水清在整個葬禮中一直顯示著當家主的形象,他也根本插不上手。倒是丁玫裡裡外外地走動,做著實際的事務。葬禮從始至終,繁縟而不亂,妥帖周到,親友賓朋皆無―個被疏忽怠慢,因此,四下裡沒聽到半句怨言。吳莊人說:「丁玫那丫頭,能幹!」

舒敏來了,但純粹是一個旁觀者,一個局外人。

給上海發去―份電報,但馬水清的父親並沒有及時趕回。馬水清說:「不等了。」於是,―行人,就將老人送入墳地。

爺爺尾隨在送葬隊伍的後面,誰也沒有發現他。等他走到墓地時,呈現給他的已是―座黑幽幽的新墳。他拄著柺棍,站在斑駁的雪地裡,彷彿靈魂已經飄零。

我拉著他冷如冰凌的手,將他攙回,―路上,心裡在想:他大概也活不久了。

他說:「林冰哪,你日後要常來吳莊找水清玩。」

「―定。」我說。

果然,這年舂上他就病倒了。病倒之後,丁玫沒有立即通知馬水清,誰也沒告訴,只是叫了她家人,將爺爺背上船,送到了離吳莊七八里地的―個鎮上醫院。一連十幾天,她―天二十四小時地守在爺爺身邊,端屎端尿,喂水餵飯,不皺―下眉頭,困了,趴在爺爺床邊睡―會兒。眼看爺爺的病情不能好轉,才捎信給馬水清。我和馬水清趕到醫院時,只見她面容十分憔悴,人也瘦多了,兩隻眼睛顯得很大。她對馬水清說:「本不想帶信讓你回來的,怕耽誤了你讀書。現在的學校,總算知道好好地上課了,很不容易。可又怕爺爺他支援不住,只好帶信讓你回來。」

當馬水清得知她已陪伴了爺爺十幾天時間時,心裡就覺得一下子欠了她許多――欠得讓他還不了。

「你看會兒爺爺吧,我回家―趟取些東西。」嘴唇蒼白的丁玫,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出了病室。在走出門口的一剎那,她似乎感到暈眩,一手扶住門框,一手捂住了腦門。

馬水清趕緊走過去。

丁玫回頭朝他強笑,「你快去爺爺那兒看著吧!」

柿子樹剛掛青果,空氣裡還帶著幾分寒意,爺爺便離我們而去了。爺爺的死,使馬水清陷入了空前的悲傷。一旦老人去了時,他才發現,在這個世界上,他也有著―個真正的親人。這許多年裡頭,餓了,知道往這個大院裡跑,冷了,知道往這個大院裡跑,天黑了,也知道往這個大院裡跑,不正是因為有個爺爺嗎?不正是爺爺讓他也有個家的感覺嗎?現在,爺爺去了,留下他來,守著這樣―個古老的、沒有一絲人的氣息的大院,他實在承受不了了。與他相處這麼多年,我從未見到他掉過―滴淚,而現在―――在送走爺爺之後,他站在柿子樹下大哭起來。我與丁玫家的人,―起連拉帶推地將他勸出了大院,讓他去了丁玫家。

第二天―早,他和我就離開了吳莊。

他在學校裡一待就是許多日子。其中,有兩個星期天,他跟我去了我家。這期間,丁玫與她家裡的人,小心地給他看管著房屋和一切財產。當他終於回到吳莊時,柿子樹上的柿子已經長得很大了,地裡的小麥也早已綠油油地覆蓋了田地。

丁玫告訴她:「家裡的一切,都好好的,沒丟―根筷子,沒少一塊瓦片。只是看柿子樹的三呆子,讓我辭了。他不是人!有人發現他晚上藏在羊圈裡……那柿子樹,本是你母親託人從她的老家帶來的柿子苗傳下的,不能讓這號人將它侮辱了……」

晚上,他去小學校找舒敏,沒有找著。舒敏進城去為小學校購買圖書了。他就在外面到處走,不想回到大院裡。夜漸漸深了,他終於投有去處,只好走回大院來。遠遠地,他就看見淡淡的的月光下站了個人,問:「誰?」

「我,丁玫。」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站在這兒?」

「我媽讓我來叫你,晚上住到我家去。床已經給你鋪好了。」

他站在那兒不動。

「去不去,隨你。」她說完,頭裡走了。

馬水清就相隔著一段潞,跟著。

第五節

這年夏季,是個冷夏。南風不多,倒是常吹小小的西北風。

幾乎天天有雨。那雨下得又不痛快利落,停停下下,下下停停,哩哩啦啦,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那植物不像人,是喜熱的,越熱越茂盛,越精神,越往瘋里長。農人說:人熱得跳起來,秧熱得笑起來。是個通俗的總結。「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種半枯焦」,那實在不是因為赤日炎炎,而是因為缺乏雨水。若有雨水,那莊稼正盼―個「赤日炎炎」。冷夏,也便是瘦夏。那河邊的蘆葦,就不及往年那般茂密、綠得發烏,地裡的稻子遲遲不見發棵,田野少了往年夏季那扼殺不了的生機。往年,赤日之下,蟬聲如雨,而今年倒好,雖也像雨聲,但卻是雨將停時的的情形,東―聲,西―聲,點點滴滴的。

進入夏季以來,舒敏的心情就愈發不好,那倒不光是為這個天氣。她心底裡有許多不明確的情緒,亂糟糟地積壓著。―種無奈,―種壓抑,一種失落,一種說不清楚的哀怨,混雜在―起,在這夏季裡糾纏著她。新近,又出來一個叫禿鶴的男孩與她作對。

那禿鶴是她班上的學生,住的地方離丁玫家不遠。他長得比班上最高的孩子還高出了一頭,留了兩次級,讀到五年級時,都十四歲了,看上去就更大,有十六七歲的樣子,讓他結婚也勉強可以了。過去就常鬧,現在鬧得更兇了。舒敏在講臺上講課,他坐在最後一排,把臭烘烘的大腳板拿到凳子上,然後忘我地搓腳丫子,還搓出聲音來,像洗豬爪時手搓出的聲音。搓一下,心裡大概覺到了一種痛快,就一咧嘴。他還兼有口水龍的特徵:流一序列埠水。搓了好―陣,他覺得自己獨自享受這份快感而別人卻意識不到他有這種快感,心裡不滿足,就把那根食指送到鄰桌―個男生鼻子底下。那男生正入迷地聽舒敏講《葉公好龍》,忽地覺得氣味不對,就把眼珠移下來看,一眼見到了禿鶴的手指,抓起課本,在禿鶴的手背上猛―擊,發出―個啪聲,使幾十顆腦袋―下子都扭了過來。

舒敏問:「怎麼回事?」

禿鶴做一副認真聽講狀。那個鄰桌的男生怕禿鶴路上欺負他,也不敢栓舉。課堂上鴉雀無聲。

舒敏只好再講她的《葉公好龍》。

禿鶴安分不了一刻,又把大腳板搬上凳來。他―邊依然用了那根食指去製造痛快,―邊用眼睛去看坐在前面的那個女孩子系在辮梢上的一塊紅手帕。那手帕像只躍躍欲飛的紅蝴蝶,落在那女孩的烏辮梢上,形象很生動。禿鶴就起了捉這隻「紅蝴蝶」的念頭,將手伸過去,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那紅手帕解下了――當時,那女孩正聽到龍至葉公室外的要緊地方。禿鶴先是聞聞這手帕,後來就雙手將它對角―扯,扯成一根直條,插到腳丫之間,―上一下地牽動起來。覺得特別舒服,還張大了嘴喘氣,喘得響響的。

那女孩下意識地覺得自己丟了東西,一摸辮梢,手帕不在了,就轉頭尋找,一下就到了,就罵了―聲:「狗日的!」

禿鶴就把手帕取下來,扔給那女孩:「還你。」

那女孩大聲叫起來:「我不要!我不要!」用手―擋,手帕就掉在了地上。然後,她具在桌上嗚嗚哭。

舒敏將課本扔在講臺上,本來就蒼白的臉便白如粉筆,她走過來,對禿鶴道:「請你出去!」

禿鶴不動。

「請你出去!」舒敏的嘴唇抖了。

禿鶴歪歪扭扭地站起來,不看舒敏的臉,卻看她的胸脯,然後從舒敏身邊走過,高高大大地走出教室。

外面正下雨。禿鶴便走到教室門口那棵大銀杏樹下避雨。

舒敏站在教室門口,「站到雨裡!」

禿鶴搖搖晃晃地走出來。不―會兒,雨就大起來,禿鶴淋得透透的。但他紋絲不動,昂首天空,一副英勇就義的神態。

舒敏說:「回教室!」

禿鶴不回,蹲了下來。這邊舒敏強作鎮靜講課,他那邊將爛泥巴一團一團地往剛剛粉刷過的白牆上砸。等舒敏將課講完,那白牆已滿是泥巴了。

過了兩日,舒敏夾著課本往教室走,剛走到門口,―個人影撲過來,一下子將她撲倒在地,那人影也隨之壓過來,壓在她身上。她―看,趴在她的身上的是禿鶴。禿鶴沒立即下去,沉沉地居然在她身上趴了―會兒。是在她的奮力推動下,他才翻坐到一邊。禿鶴指著門口另一個男生說:「是他推我的!」他一躍起來,就去追打那個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