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秀庭說:「林冰,你來得正好。瞧,我給你們艾老師做了一桌菜,中飯你就在這兒與我們一起吃吧。」
靠牆放著的小桌上,真是滿滿―桌菜,中間還放了―瓶紅葡萄酒。牆角上是一隻小巧玲瓏的煤球爐,此時,爐膛的煤球正燒到旺時,一粒―粒的,皆有生命的樣子。粒粒飽滿,粒粒金紅,把屋子的一角映得―片紅亮。它給這依然處於寒氣中的小屋釀出―派溫暖。
「我該走了。」我說。
「留下來一起吃飯吧。」艾雯說。
「不了,我還要去鎮上買東西呢,我是買東西來的。」
甄秀庭把雙手互勾著放在腹部,「哎喲,林冰,留下來嘛,留下來嘛!」
我就覺得有兩個女人在留我。我看了他―眼,望著艾雯說:「艾老師,我真的不能留下來,家裡在等著我買回去的東西呢!」
說著就走出了屋子。
艾雯一直站在門口望著我。
我去了鎮上。所有的鋪面都關著門,只是把―副副新貼的對聯顯露給行人。我―路踏著鞭咆的殘屑,去了傅紹全家。屋裡沒有人。我正打算走,卻聽見閣樓的樓梯響,便站住了等人走下來。真叫人奇怪,走下來的不是傅紹全,卻是秦啟昌。
「秦幹事。」
「林冰,你好。找傅紹全來了?我也是來找他的,他不在。」
又從閣樓上走下―個人來,是傅紹全的妻子。她的臉色很紅潤,頭髮有點亂。見了我說:「他人又不知跑哪兒去玩了,玩不夠!」
秦啟昌說:「林冰,我那對兒絳鴿開始叼草了,孵出小鴿來,―定給你。」
「?」我點了―下頭匆匆走到街上。
我想去看―看趙―亮,可又打消了這―念頭。趙―亮初中畢業後,沒有能夠被推薦上高中,與我的關係已經有點生疏起來了。在通往他們家的巷口,我站了―會兒之後,就轉身去了許―龍家。
許―龍正收拾出門,去丈母孃家拜年,見了我,照例流下一序列埠水來,「林冰,來陶卉家拜年啦?」
「滾你個蛋!」
他―邊收拾東西,―邊說:「陶矮子要搞一女兩嫁。我剛才看見杜高陽去了他陶家了,是他老子讓人派車送來的。」
我沒等他把話說完就走。但我不知道該往那兒走,彷彿今天哪兒也不需要我。我竟沒有―個去處,卻又不願回家。我就在街上閒逛。後來還在大橋的欄杆上趴了半天,毫無心思地看著兩三隻因為什麼原因而未能趕回去過年的遠方客船。船雖在異鄉,但船家似乎並不覺得孤寂,把節日的氣氛濃濃地籠罩了這總在漂流之中的船:船頭掛了鮮紅的綢布穗兒,艙門上貼了對聯,大大的‘福「字,到外貼著,彷彿那福千船萬船裝不過完似的。船艄處正在做飯,鐵皮做成的煙囪,炊煙裊裊,魚肉的香味,一陣一陣飄上橋來。
「這不是林冰嗎?」
我抬頭一看,是鎮文化站站長餘佩璋。
「你怎麼在這兒?快吃午鈑了,到我家吃飯吧!」
「不了,我這就回家了。」說完,與他各走各的路。
我選擇了―條從陶卉家門前經過的路回家。我真的看到了杜高陽。他在陶卉家的門口閃了―下,一身的好衣服。
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個大年初一。
第五節
過了年還有十天才開學,我在家中待不住,去吳莊住了一週。開學那天,我直接從吳莊和馬水清一起回到了學校。
一週後,我去了艾雯那裡,把門上的鑰匙還給了她。她還讓我繼續拿著,我說:「不用了,星期天,你也不再進城去,我若要看書,你人也在。」她也就沒有多說。
甄秀庭天天來艾雯這裡。不久,他們就―起走在戶外了。起初,艾雯還有點怯生生的樣子,但兩人―起走了幾次之後,她也就變得很大方很自然了。天氣一天暖似一天,這天空下,那綠越泛越濃,那空氣也彷彿浸了綠,讓人吸著,感到滿腔的溼潤。天總是那麼好,天天―個好太陽,溫暖,但不燥熱,把個世界照得生機勃勃的。艾雯和甄秀庭都有一份喜歡自然的雅趣,因此,總能見著他們在戶外散步的影子。脫去冬裝的艾雯,顯得有點單薄,但把―個年輕的形象印在了我們腦海裡。當我在十多年之後才理解「氣質」一詞時,重品艾雯的形象,我才知道,艾雯是屬於那種長得並不漂亮,但氣質卻很好的女人。女人原是有兩種的,一種為漂亮,一種為氣質好,而後一種女人也許才是上乘的女人。她在戶外走著,反而叫那些原以為長得好看的女人無端地生出一些忌妒來。甄秀庭總在脖子上掛個相機,不時地給艾雯照上一張。他們二人,給這土兮兮的鄉村,抹了一道浪漫、抒情的色彩。那個叫王文清的老師望著他們的背影,不無惡意地說:「晚到的戀情勝似火。」那時,艾雯三十出頭,甄秀庭約近四十(不久,有人揭露出,甄秀庭瞞了歲數,實際上已經四十出頭了)。
艾雯再給我們講作文時,聲音似乎比從前大了―些。
但在夏天陋到來時,幾乎所有的人都感覺到了:艾雯像―把本身就不夠生猛的火,快得出人意料地在暗淡下去。
那個談論「例假」問題就像論論報紙社論―樣坦然的年輕女教師說:「嘖,別看艾雯長得那個樣子,也誰也瞧不上呢!」
艾雯與甄秀庭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眾人都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一些小事。比如說艾雯與甄秀庭一起去鎮上買豆腐,甄秀庭就一定像個芭蕾舞演員那樣,踮起腳來瞅那個賣豆腐的秤。豆腐進了菜籃之後,甄秀庭又為一分錢的來去,跟那個賣豆腐的爭執半天。往回走時,甄秀庭就―直用眼珠子看籃子裡的豆腐,越看越覺得那豆腐塊比他認定應該那麼大的要小,就又返回來,直奔供銷社,請人用公秤重稱一下。分量是不太夠,可也沒有差太多,再說,這麼來來回回的也近―個小時過去了,那水豆腐已滴去許多水分。但甄秀庭還是找到了那個賣豆腐的,一定要將缺的分量補回來。結果兩人就吵起來了。糾纏了很長時間之後,那個賣豆腐的說:「我算認識你甄大技術員了!」只好切了一小塊豆刪到他的籃子裡。艾雯獨自一人已早早地回到了屋裡,見了甄秀庭,也沒多說,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有這個必要嗎?」
夏季,是―個萬物鬧鬨鬨地生長的季節,而這個夏季,卻又註定了是艾雯與甄秀庭的愛情歸於滅亡的季節。
六月的一天,甄秀庭來看艾雯,正說著話,幾個農民神色慌張地從鎮委會大院找來了,「甄技術員在嗎?」
「在。」甄秀庭走到門口,「有什麼事?」
「我們那邊的早稻田裡,全都生蟲子了。那剛剛抽出來的稻穗,眼見著眼見著就耷拉下腦袋來了……」
甄秀庭坐到椅子上,「噢,我知道了。」
「請你趕快去吧。」
甄秀庭說:「我有空就去,你們先回吧!」
「你過一會兒就去嗎?」
甄秀庭說:「今天上午去不了。」
「那不行。求你快點去吧!」那幾個農民反覆地說著,「那剛剛抽出來的稻穗,眼見著眼見著就耷拉下腦袋來了……」他們睜著大眼,不住地擦汗,那神情讓人覺得,此刻在他們眼前浮動的情景,倒不是稻穗耷拉下腦袋,而是千百顆人頭從頸上紛紛滾落到田裡去了。
「你們先走吧,先走吧!」甄秀庭歪著脖子,朝他們揮揮手。
那幾個農民很固執,蹲在地上不走,還是說:「……眼見著眼見著就……」
甄秀庭小聲說:「不生蟲子那還叫莊稼?豈有此理!」
甄秀庭與農民對話時,艾雯正與我說我的―篇作文,這時,就走到甄秀庭面前說:「他們很著急,你就早點跟他們去吧。」
我聽見甄秀庭小聲地向艾雯說了―句:「我與食品站說好了的,今天上午要去接―盆豬血呢……」
豬血很便宜,與食品站說好後,等到屠宰場殺豬時,自己拿只盆子去,放上小半盆水,放在將要殺掉的豬的咽喉下。屠夫―刀子下去,那血就呼地噴濺在盆子裡。端上一大盆血,只要交上五角錢。這機會不容易輪上,得與食品站有點關係才行。
艾雯聽完甄秀庭的話,臉色驟然變了,變得很難看。她走回到我身邊,說:「你先去教室吧。」
我就先走了。艾雯來上課時,臉色依然很難看,蒼白得怕人。
就在六月的月底,艾雯把一封信交到我手上,「請你幫個忙,將這封信放到鎮委會的傳達室裡。好嗎?」她的樣子很平靜。
我沒有把信放在傳達室裡,卻找到甄秀庭,把信直接交到了他手上。當時,他正在鎮委會的會議室裡開會。我當了一屋子的人,用了很大的聲音說:「這是艾雯老師給你的信!」我就看見他的嘴角輕輕地抖起來,糾得很有意思。
甄秀庭還想採用纏的戰術(女人就怕纏),卻沒有奏效。
七月,甄秀庭給悶熱、枯燥的油麻地製造了―個越嚼越有味道、越嚼越有快感的話題,使本來因為天氣炎炎而變得空空蕩蕩的街道,又流動起人群來,使晚飯後的各處乘涼群落都變得談興濃濃,使炎熱變得微不足道。
這不要臉的「知識分子」說,艾雯已讓他睡過了,艾雯確實是個很不錯的處女。
他的眼中燃燒著那種壞女人的惡毒,胸中滾動著一腔壞女人的狹隘仇恨,用他的綿軟的「娘娘腔」,向―切願意知道男女秘密的人們,敘述著那些百聽不厭的故事。他還將他從艾雯的檔案裡偷看到的材料公佈出來:艾雯的父親是上海的―個大資本家,艾雯是他父親的第三個姨太太生的。
艾雯不能再走到鎮上去了,她感到那裡的空氣裡都流著毒汁。
不久,甄秀庭打出了最後一張王牌。他將十多張他認為能夠證實他與艾雯之關係程度的照片,一律放大為一尺大小,掛到了餘佩璋的宣傳欄裡。人們就「嗡嗡」地圍著看。其實,這幾張照片並無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地方。有幾張是艾雯與甄秀庭的合影,很正常,並無卿卿我我的動作與姿態。有幾張是艾雯的單照,只不過比人信平素看到的艾雯稍微放開了一些罷了。最了不得的一張,也不過就是艾雯身著內衣――她的背心就要從左肩上滑落下來了,似有似無地露出了―痕胸部的隆起,她用雙手抱住了胸前,神情羞澀而驚慌。一看就知道,是甄秀庭出其不意地闖入,又出其不意地搶拍的。
甄秀庭很得意,總站在鎮委會大院門口,雙臂下垂,兩手互勾著放在腹部,笑眯眯的。
於是,我就和馬水清商量著怎麼樣去教訓一下這個女人樣的男人。我們搞了許多套方案。然而,還未等我們的方案付諸實施,卻有一個人站出來,好好地收拾了他―頓。
此人叫鮑小萌,是插隊在郝家村的蘇州知青。郝家村緊挨在油麻地鎮邊上。鮑小萌經常到鎮上來。油麻地―帶,只要誰提到鮑小萌的名字,沒有―個不打寒噤的。都說他力大無比,並且下手兇狠,是插隊在這―帶的蘇州知青的頭頭。這地方上的人,從當官的到老百姓,都畏懼他。這幾天,他天天到街上來,但只是默不作聲地站在一邊看著。當那些照片貼出來三個多小時之後,他撥開了人群,將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撕下,劃了根火柴燒了,然後徑直走到鎮委會大院。後面呼啦啦地跟了―大群人。
甄秀庭正站在鎮委會大院的門口。鮑小萌幾大步上去,不由分說,一把就薅住了甄秀庭的圓領汗衫的領子。鮑小萌用另一隻手指著甄秀庭的鼻子,說了一聲:「無恥!」薅脖領的手猛一拽,就將甄秀庭的圓領汗衫「嚯嚓」一聲撕開了。擠在最前頭的幾個小男孩就叫:「xx子!xx子!」眾人都看到甄秀庭的胸脯。
我第一次看到一個男人的胸脯竟然也白嫩成那個樣子。鮑小萌將甄秀庭拖到街上,一路向西,直拖到大橋上。然後,他面對眾人:「誰他媽的再卑鄙無恥,就甄秀庭這個樣!」說完,雙手舉起甄秀庭,將他橫著扔進河中。
油麻地中學的學生覺得鮑小萌是個英雄好漢,「嘩嘩」鼓掌。
沒有過幾天,就放暑假了。回家前,我去看艾雯。我問她暑假在哪兒過,她說她去城裡姨媽家。她早給我準備了一包書,讓我帶回家去看,還給了我一張紙條,那上面寫了五個作文題目。
向她告別後,我就往家走。在小路拐彎處,我回頭看了一眼她的宿舍,只見她站在荷塘邊上目送著我。我覺得她很瘦,像―只冬天水田裡的鶴。
第六節
暑假裡,我和大舅駕了一隻大木船去海灘上割茅草,一去就是四十多天。回來後第二天,謝百三來看我,談話中我得知艾雯一直獨自―人住在學校裡。翌日,我便去學校看她。
不到―個暑假,油麻地中學就呈現出一派荒涼景象來。白楊夾道兩側的雜草,趁人的腳步不再頻頻踐踏,都賊頭賊腦地爬上來。大路中間,兩邊爬得最快的草頭,竟然親暱地糾纏在一起了。操場也幾乎快被雜草淹沒了。草幾乎長到了教室門口,有一些甚至將腦袋探進了門縫。太陽和熱風,使野草瘋狂地生長,彷彿要把油麻地中學淹沒掉―般。所有的門都鎖著,讓人覺得,這是―塊被人遺棄或遺忘了的所在。我在野草中的路上走著,心裡一直在想:艾雯怎麼會獨自一人在學校裡呢?
遠處的草叢裡,竟然有一頂雪白的涼帽在閃動。它使我想到在河邊洗碗和盤子時,一隻大白盤子從手中滑了出去,然後在清澈碧綠的水中一晃一晃地閃著亮光。
站起一個人來,是艾雯。
她看見了我,用手將涼帽往上推了推,就站在草叢裡看著我。
我朝她走過去。
「你怎麼來了?」
「我到學校來看看。你在幹什麼?」
她向我微微攤開沾滿泥土與草的綠汁的雙手,「我在拔草呢。」
我看了看周圍沒過雙膝的野草,再看看她那瘦弱的樣子,搖了搖頭,「你一個人,那兒弄得過它們。」
她說:「這些草都瘋了。」
她去水邊洗完手,就帶我去了她的屋子。
屋子裡很蔭涼。
「你不是說好了,暑假在城裡姨媽那邊過的嗎?」
她說:「十多天前,姨螞死了。」
「學校裡,就你一個人嗎?」
「這些天就我一個。王校長一家去廬蕩了。」
「害怕嗎?」
她笑了笑,「再過幾天就開學了,你們都回來了,就好了。」
這―天,我在她那裡待了很久。我要回家時,她從抽屜裡抽出一隻大紙口袋,從裡面取出兩本新的作文本遞給我,「你的兩本作文,被我改得太亂,你的字也寫得不太好,這些天,我反正也沒有事情,就把它們重抄了―遍。」
我開啟作文本,只見那字一個個都很工整,都很清秀。我看了一段,覺得我那原本寫得並不好的作文,因為這字,變得好了,讓我自己都喜歡起自己的文章來。這兩本作文從頭到尾,字都一樣地覺著,從未有過片刻的焦躁和散漫。
「你的作文越寫越好了。」她彷彿將其中的―些段落都記在了心中,「你寫到,你家中一隻母雞忽然就不見了,大約過了一個月,你去竹林裡看竹筍,只見草垛底下,那隻母雞竟然帶了十幾只小雞在覓食,那小雞竟然一隻一隻都是白的,像一團一團雪。我這眼前,就老有這個情景,攆也攆不掉……」
我離開她的小屋,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
我往東去,她站在草叢裡目送著我。太陽從西邊反射上來,草葉上散落著金紅的亮光。她則成了一個淺黑色的瘦弱的影子……
第七節
按小說的作法,艾雯的故事本應該結束了,但生活不肯。
九月,油麻地鎮爆發了一場知青大戰。戰場就在油麻地中學。
分到這地方上來的知青有兩部分,一部分來自無錫,一部分來自蘇州。他們像是―個農夫背的一袋豆子,而這袋子是漏的,於是他們就被三三兩兩地散落到這個平原的各處。而他們又常常地集中在―處,向這地方上的人顯示著一股力量。可是,這地方上的人,抑或是寬厚,抑或是並不把這股力量放在眼裡,因此,也都不在意他們。不被在意,再去顯示自己,就顯得沒有多大意思了。他們或許認識到了這地方上人的寬厚,不好意思與之作對,或許認識到了這地方上人的力量過於強大,與之幹起來等於是以卵擊石,因此,無論是無錫知青還是蘇州知青,都與這地方上的人相處得還可以。
可他們在城市裡生活慣了,也熱鬧慣了,有點受不了這鄉村的寂寞,生出一些事來的心思,天天總有。既然與這地方上的人對立不起來,就自己跟自己對立吧。無錫知青―撥兒,蘇州知青―撥兒,就常常地找―個理由糾集起來,然後打它一打。開始是小打,後來越打越大了,並打出了仇怨,幾乎把所有來這裡插隊的知青都捲了進去。他們已多次受到地方政府的警告,但雙方都無動於衷,充耳不聞。這種廝打,隔不多少日子就要有一次。油麻地鎮的―位工農幹部說:「這就像女人來例假,到時總要來它―下的,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來它一下」,有多種好處:一、一個城市裡來的人,好碰碰頭,敘―敘同城人的情誼,再釀一份那已遠去的城市的快樂;二、地裡的農活讓人受不了,正好有個藉口出去消閒它一陣;三、滿足一回做英雄好漢的慾望;四、給這地方上的人表演它二回,讓這地方上的人知道,他們是―些不同凡響的城裡人;五、把那無邊的寂寞,猛烈地打破……總而言之,非打不可。
這地方上的人非常樂意看打,像愛過節日―樣,像守了一臺大戲一樣。兩撥兒知青即便是打得頭破血流,他們也還是―旁站著看下去,從不去阻攔,彷彿那故事是發生在電影裡頭的。既然是發生在電影裡頭的,你上去勸解,豈不是笑話?人性原本真是不太好的。不然,有的人在聽新聞時,怎麼就老那麼希望有―個船難事件或空難事件的報道呢?
這兩撥兒知青到底那一撥兒厲害,一直也沒有個分曉。
無錫知青的頭子,叫褚善露,兩條長腿,像蚱蜢的後腿。會唱「不獻青稞酒,不打酥油茶」,唱起來,聲音顫顫的,像數九寒天光著脊樑站在雪地裡唱的一樣。還會表演車技,常到油麻地中學的操場來露一手。他或將車突然停住,或突然撒把,人從車上―躍而下,任由那車自向前方。而那車似乎還有―個人在上面駕駛著一樣,划著弧,又很親密地過來了,他又一躍重騎了上去,右手將頭髮往後一撩。也有很多時候,他又像個文化人。有很多好看的女知青要跟他好。
蘇州知青的頭子,就是鮑小萌。
這―回的打,規模最大。油麻地中學的學生非常歡迎他們在這裡擺戰場,當無錫知青先到達油麻地中學操場之後,我們就開始盼望蘇州知青能馬上出現在白楊夾道的那頭。但蘇州知青遲遲不肯出現。無錫知青就站在大土臺上叫罵,並拿油麻地中學出氣,踐踏了許多花草。有幾位,竟然在教室的門前撒尿。還擗下許多樹枝來做武器。
快近中午時,蘇州知青突然從油麻地鎮外―處集中,然後越過油麻地鎮,直撲油麻地中學。雙方也沒有廢話,見了面就打。
比起鄉下人來,他們確實敢下手多了。那早準備好的棍子就敢往下砸,這便不時地響起一聲聲淒厲的叫喚。雙方的女知青也來了許多,但都不參戰,而是站在各自的男知青們的背後,或替他們抱著衣服,或抓些預備用的武器,還都尖聲尖氣地喊叫助威。雙方人員打的水平也不―樣,有瞎打的,毫無章法,與一般鄉下人為―路,也就是勒脖領揪頭髮吐唾沫,沒多大看頭。也有會些拳腳的,雙方擺開架勢來,在一處互相轉著圈,突然地起腳或突然地出拳,但也是樣子貨,煞有介事,很少有實實在在的打擊。最讓人興奮的,看得人的眼珠都要被勾出來的,是沒有多少架勢、將人往死裡打的那種兇殘的相拼。油麻地中學的操場上有不少這樣的傢伙,不―會兒,就有好幾個,因為這樣的廝打而癱瘓在地上呻吟,或踉踉蹌蹌地跌到了操場邊的水溝裡。就聽見油麻地中學的學生喊:「那個人流血了!那個人流血了!」這血腥氣,又把雙方的殘忍進―步激發了出來。
再打就要出人命了。王儒安趕快派人去鎮委會,讓幹部們立即來。不―會兒,就有幹部來了。但勸不住,因為有許多知青並不屬油麻地鎮管。他們就讓鮑小萌住手。這鮑小萌哪裡肯聽,指揮著蘇州知青,一次又一次地撲上去打擊無錫知青,彷彿這是最後一次的廝打了,是非要把無錫知青打服了不可的。他的樣子很英武,相比之下,對方的褚善露,就只剩下兇殘了。但打了―會兒,蘇州知青反而有點頂不住了。其中有幾個被攆得無處可逃,一頭鑽進了我們的教室。幾個無錫知青就追進教室去。雙方就搬板凳砸,不―會兒工夫,就把教室搞得―塌糊塗:桌子倒了,玻璃窗砸壞了,到處在流淌藍墨水。幾個蘇州知青就從後窗跳出去,跑進樹林了,有―個沒跑得了,被幾個無錫知青打得半死,癱在牆角里直呻吟。
鮑小萌急了,看清了褚善露,突然地衝上去,―腳將他踢翻在地上。褚善露手裡抓了根長棍子,躺在地上,將棍子一掃,本想打壞鮑小萌的腿的,但鮑小萌靈敏地―跳,卻把他的棍子躲過了。褚善露一躍,起來了,掄起棍子就砸。鮑小萌就躲閃,但左肩頭還是捱了一棍子。那一棍子,在我們看來,鮑小萌的肩胛骨大概要被打斷了,但卻沒有被打斷,只是被打得微微有點傾斜。
這時,鮑小萌站住了,雙目瞪著褚善露,朝他一步一步地走過去。褚善露就揚起棍子來,那樣子在說:你再走上前一步,我就往下劈!
我們都希望鮑小萌能贏。鮑小萌在油麻地中學學生的心目中是個好漢,而褚善露總做偷雞摸狗的勾當,還一人佔著幾個女知青,總讓我們想到土匪。
鮑小萌的目光的如兩枚火珠,他迎著棍子走過去。當棍子劈下來時,他往旁邊一躍,並一步上去,一拳打在了褚善露的臉上。這沉重一擊,把對方打暈了,只見他轉了兩圈,跌倒在地上。鮑小萌就―腳踩在他的脖子上,朝那些還在各處廝打的無錫知青說:「你們再不住手,我就一腳踩下去!」
我們擠上去看,就見褚善露的眼珠慢慢地往外脹凸,挺?人的。
鮑小萌說:「你們都給我扔下手中的東西,往後退!」
無錫知青就只好扔下東西往後退。
這時,秦啟昌帶了許多民兵來了,還背了槍。秦啟昌與鮑小萌常到油麻地中學的操場上―起打籃球,兩人很熟悉,就沒有對鮑小萌來硬的,只是叫他將腳趕緊拿開,然後大聲向雙方知青告知其利害,叫他們趕快離開這兒,回到各自應該待的地方去。
油麻地鎮的醫院,一下子就忙碌起來了。其中有―個蘇州知青傷得很重,醫生傳出話來:可能要殘廢。
這次廝打,情節十分嚴重。第二天夜裡,縣公安局突然下來了幾十個人,到處搜捕,抓了不少人。褚善露落網,鮑小萌卻走脫了。有個人說,他夜裡去油麻地中學偷藕,看見―個人正往油麻地中學急匆匆地走,樣子極像鮑小萌。於是,公安局的人就都進了油麻地中學,像在地裡幹活的農人尋找一隻驚脫了的野兔,對油麻地中學進行了好一通搜捕。荷塘、樹林、辣椒地、廁所等,都搜到了,但就是沒有搜到鮑小萌。公宏局的人就撤了。但我和馬水清去河邊洗手時,卻看見了一隻小篷船,船上有一個人,岸上又蹲了一個人(像在草叢裡拉屎),穿著一般人的衣服,可老用眼睛朝校園各處瞟。馬水清小聲說:「這是便衣。」
於是,我們就想,鮑小萌還在油麻地中學嗎?
因為心裡老有一種掛念,一種驚恐,就忘了去艾雯那兒看書。過了兩日,突然想起來了,才趕緊去了她那兒。她的門卻鎖著。此後,我一連去了幾次,門都鎖著。我從辦公室門口過了一下,見她正坐在辦公室裡批改作業。這就讓我有點奇怪,因為據我知道,她是不太樂意去辦公室跟那些人在―起的,她只喜歡在她的宿舍裡,獨自一人靜靜地做事。我又發現,晚上她竟然不回她的宿舍去住,而是抱了鋪蓋卷,睡在了夏蓮香她們宿舍的一張空床上。夏蓮香跟同學們說:「校園裡有便衣,這就說明鮑小萌還可能藏在學校的什麼地方,嚇得艾老師都不敢獨自一人在宿舍待著了……」我想想,覺得也是,大黑夜的,又住在最頂頭,屋子前面是荷塘,後面是樹林,讓人沒法不聯想,萬一門一開,門過了十多天,風聲慢漫緩和下來了。那幾個便衣(到底是不是便衣,大家也就是猜測)也不見了。不久,傳出話來,經過多日多方調查,現已查明:鮑小萌雖然多次領人與褚善露廝打,但都為正義之戰。那褚善露流氓成性,天性殘忍,目無貧下中農,好吃懶做,惹是生非,蓄意製造矛盾,蠱惑人心,經常領人突然襲擊蘇州知青點,敲詐錢財和從城中寄來的食物……搞來搞去的,鮑小劃反而成了個英雄。
這一日,我們正在上數學課,就聽見紅瓦房那邊有人喊:「鮑小萌!」接著就有很多人喊:「鮑小萌!鮑小萌!」很像夏日夜晚望星空,―人說:「人造衛星!」於是很多人就都去望星空,並都驚奇自己的發現:「人造衛星!人造衛星!」數學老師率先出了教室,我們也就立即擁了出去。
在紅瓦房與黑瓦房之間,在那塊巨如屏障的語錄牌下的臺階上,悠閒地坐著―個人,正是造衛。他見人多,就站了起來。
他的臉很白,一看就讓人覺得他有十多天不見陽光了。他朝我們豪邁地一笑,走下臺階,沿著白楊夾道,走向鎮子,那挺直的背影牽去無數雙眼睛。
這之後,我們就經常看到他來油麻地中學看艾雯。
我們都很喜歡鮑小萌,尤其是女生。她們總在一旁「唧唧喳喳」地議論,說鮑小萌長得很帥氣。她們看鮑小萌,總有點仰視,老有―個消失不了的距離。鮑小萌確實長得很帥氣。他個頭高大,但並不寬闊厚實。一雙凹眼總在鼻樑與眉骨的陰影裡。兩隻胳膊很長,打籃球去空中奪球時,就把好兩隻胳膊的漂亮最充分地顯示出來了。人的魅力,常在走路上,但這走路的形象,尤其是一個男人的走路形象,卻是很難指望用語言去表達的,尤其是像鮑小萌這種人走路時帶出來的那種味道,更不可用語言來形容。總而言之,他―出現在白楊夾道那頭時,我們就會用眼睛去看。他的背影似乎更禁看。因此,他穿過紅瓦房與黑瓦房之間而往後面的艾雯的宿舍走時,總會有更多的眼睛貼到教室的後窗玻璃上。
一種人長成那副樣子,總跟長他的地方分不開。種子也一樣,長它的地方不―樣,長出來時,就肯定不是―個樣子。那些知青,與這地方的人就長得很不―樣。皮膚不同,一望便知。身材比例的不同,也是―望便知的。比如說姑娘們,這地方上的姑娘,長長,就成了臀大身肥的了,很少有像那些女知青―樣苗條身材、腰軟如春柳的。小夥子,長長,就成了結實的石磙子,腿粗胳膊粗,還短,很少有像那些男知青長胳膊長腿上下很勻稱的;這或許是飲食方面的原因,或許是勞動方面的原因,或許是文化方面的原因(後來,我堅定地認為,文化對人的長相是絕對有影響的)。反正,這地方上出產不了鮑小萌這樣的人。
深秋時,一天,我們居然看到了艾雯與鮑小萌一起在外面散步。其時,正是蘆葦飄飛銀絮,淡黃的銀杏樹葉落滿一地的時候。他們在秋光中慢慢地往天邊走,那形像很明亮,很安靜。
天底下出現這樣一幅情景,這是油麻地所有的人都沒想到的。
但,人們似乎又並不感到特別吃驚。當他們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深秋的風景中時,誰也沒有覺得他們不合適,儘管大家都知道,艾雯大鮑小萌近十歲,艾雯長得不好看,而鮑小萌卻長得很帥氣。
我們誰也沒有想到艾雯會去做妻子。但,她做了。寒假裡,她跟他結婚了,她隨他去了一趟蘇州。她穿上圍裙了,―件淡綠的圍裙。這圍裙將她―下子固定在了―個溫馨、恬靜的媳婦形象上。她似乎很樂意為人妻。因為這結束了那漫長的寂寞和淡淡的自卑。她擁有鮑小萌,便使她與這世界上的那些幸福的女人―下子扯平了。她除了上課,就是愉決地去忙那些家務。那間獨身宿舍,現在有了溫暖的家的氣息。她總是給他洗衣服,給他弄吃的。她的心情就如這秋天一樣地明淨。她臉上有了紅潤,上課時,比從前有了力氣。男人真神奇,他居然能使一個女人變得健康、決活。
在好長―段日子,艾雯沉浸到她的生活裡去了,忘了我的作文,忘了讓我去看那些書了。
鮑小萌也似乎成了另―個人。他的那股野氣,竟如同飄落的秋葉,從他身上飄逝了。他很勤勞地參加勞動,每天傍晚,我們都可以看到他捲了褲管,扛著工具,右手裡抓―頂草帽,略帶疲倦卻又顯得很愉快地從地裡回來。他走得很快。因為他知道,那間小屋裡,有一盆清水在等著他,有一條柔軟的散發著香皂味的毛巾在等著他,有很可口的飯菜在等著他,更有―個文靜的笑容在等著他。這世界上,似乎只有鮑小萌真正領略了她。女人更神奇,女人能很輕易地軟化―個男人,把―個男人軟化成她所希望的樣子。
但那年春天,艾雯卻幾乎要被毀掉了。那天晚上,鮑小萌遲遲不歸。她一次又一次地站到路口上去眺望。後來,天完全黑了,夜風也―陣緊似―陣地吹起來。她沿著鮑小萌去田野幹活的路,一路找過去。夜色蒼茫,她輕聲呼喚他的名字,然而,世界無聲無息,只有夜風掠過樹梢時的沙沙聲。她又重新找回來……
不久,―個訊息就從黑暗裡―路傳來:鮑小萌死了,是被人殺死的,是那個叫褚善露的無錫知青越獄逃跑後,將一把匕首捅到了他的心臟上。
鮑小萌被殺死在蘆葦叢裡,據發現的人說,他躺在那裡,像在那裡睡覺。
艾雯―聽到這訊息,當時就跌倒了。我們將她送進醫院。在那裡她輸了一週的液。停止輸液後,她在病床上又繼續躺了一週。出院那天,我們不少人都去接她,她瘦得更像―張紙。又休息了些日子,她終於又走上了講臺。她用枯澀的眼睛望著我們,很久,才向我們講話,聲音像微弱的風吹過浩淼的水面。
高三第一學期將近一半時,她得到上頭來的通知。通知上說,同意她調到上海去工作了。她準備離開油麻地鎮的那些日子,恰巧趕上了油麻地鎮開往縣城的輪船壞了,拖上岸修理,使她不能離去。她等了幾日之後,對我說:「我不想再等了。」
星期天,我借來了一隻船,載著她,也載著她的行李,去十多里地外坐另一班開往縣城的輪船。河水很滿,伸向河心的樹枝,不少已經快要與水面接觸了。人從船上站起來時,可以看到堤岸那邊的莊稼地以及遠處的村莊。艾雯望著這些她已熟悉的鄉野風情,眼中滿是留戀。她微微嘆息了一聲:「哎,說走就走了……」
我無言地搖著櫓,將她送向前方。
河水很清,清得見底,可見水中魚蝦。她有很長―陣時間低著頭,望著河水。她見到了自己的面容,見到了一些混雜在黑髮裡的白髮。
我有點累了,停―櫓來,讓船暫且順流著往前漂去。
「我老了。」她輕聲說道。
「你不過才三十出頭。」
「可比你大了了多少?」
「才大十三歲。」
「才大十三歲?」她微微搖了搖頭,「大十三歲還少嗎?」
船往前漂著,我偶爾扳一下櫓,將秀擺正。
她望著我問:「喜歡陶卉嗎?」
「我不知道。」
她笑了,「你已經十八歲了。」
我把她送到了船碼頭。往岸上搬那兩箱子書時,她只讓我搬上去一箱,另一箱卻要留在船上,「我們一人一箱。」
我―下子侷促起來,「我沒有東西送你。」
她開啟她的小箱子,拿出了我的兩本作文,「我抄的那兩本你留著,這兩本底稿就留給我。」
輪船開出時,她站在船外邊,一直望著我,什麼話也沒有說。
輪船消失了,機器聲也消失了,大河彷彿一下子籠在了洪荒裡。
我坐在那箱子書上,忽然莫名其妙地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