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白麻子

紅瓦黑瓦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在房子的拐角處,我腿一軟,摔倒在雪地上。

馬水清用一種不正經的口吻問:「你――怎麼啦,」

我就從地上抓起兩把雪,朝他臉上又準又狠地砸去。這一砸,勾起了他們也想砸的慾望。那月光好得不能再好,那雪也好得不能再好。我們互相追逐著,把雪―把一把地砸著。那沒有捏緊的雪在空中揚開,像一片白霧。那捏緊了的雪球,飛過空中時,竟帶著一股銀光。馬水清摔倒了,我們一起撲過去,把雪―捧―捧地向他揚去,沒頭沒腦。我又跌倒了,他們三個又同樣撲過來,那狠巴巴的樣子,彷彿要將我埋在雪裡。馬水清在被追趕時,竟然從布包裡掏出一隻又一隻死麻雀朝我砸來。我衝上去,奪了他的布袋,也掏出死麻雀來砸到他臉上。姚三船和謝百三就撿我們砸掉在地上的麻雀,也互相砸。後來,我們都累得癱坐在雪地上。從脖子裡鑽進衣服裡面的雪,受了熱氣,化成水,身上涼絲絲的,但卻讓人心中感到很舒服。

雪野很亮,千樹萬樹,歷歷在目。冬夜很靜,靜得連遠處一隻黃鼠狼走邊雪地的聲音都能聽見。

在我們面前的雪地上,是―只又―只麻雀。

第五節

蘇鵬又在星期六的傍晚回來了。

第二天,天氣很好,到處是行人。這將是油麻地鎮冬季裡難得的熱鬧日子。吃完早飯,施喬納精心打扮了自己,也精心打扮了蘇鵬,然後將羊子交給幾個沒回家的女生帶著玩,讓蘇鵬與她一起到鎮上去。蘇鵬穿―件棕色人字呢大衣,戴―頂高階的貂皮帽子。那貂毛被風―吹,形成微微的波浪。他手戴一副黑色的皮手套,脖裡圍一條白色的窄窄的羊毛圍巾,襯得本就十分瀟灑的蘇鵬更是萬分瀟灑了。施喬紈也是―身好打扮,脖上圍一條紅圍巾,大衣領立起來,臉就藏在了茸茸的毛領裡,頭髮烏黑,夾了一枚很大的藍色髮卡,臉被四周的白雪映襯得更加白淨。他二人緊緊相依,沿著白楊夾道往前走,招引得前後左右皆有人駐足凝望。他們走過來了――朝校門走過來。

校門口的牌子下,坐著形象寒磣的白麻子。他的腳下是尚未化去而又被踩得骯髒不堪的積雪。本就顯得很臃腫的白麻子,在這冬季裡就顯得臃腫不堪了。他坐在歪斜的馬紮止,脖子太粗,所有的衣領都不能繫上,一片片東倒西歪。他的那雙手,經過冬季的咬噬與腐蝕,黑糊糊的。也不知是驢年馬月的棉帽子,破了幾處,露出棉絮來。那帽耳朵一隻似狗耳朵般立著,一隻又似豬耳朵般耷拉著,很像舞臺上的小爐匠。

蘇施二人將近校門時,神態更加高貴而美好。他們很有分寸地說笑著,看也不看白麻子,就走過了校門。

白麻子抄著袖籠,將脖子縮在那些衣領之間。

無數的目光就在蘇施二人與白麻子之間掃來掃去,對比著。

比著比著,再看白麻子時,就含了嘲弄與鄙夷。

蘇施二人沿著鎮子的大街,繼續往前走,很似某個王國的皇室成員來到尋常百姓中間。

當蘇施二人走完一條街時,人們開始議論:「是哪個缺德的要糟蹋人家施會計?人家怎麼會看得上他白麻子?真是瞎嚼甜舌頭!」

「這白麻子是心裡想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瞧瞧人家這兩口兒,天造地設的―雙!」

「白麻子算個什麼東西?瞎吹牛!」

「跟人家男人比起來,白麻子連泡臭狗屎都算不上!」

…………

白麻子都聽見了。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挑起擔子回家了,一天沒再露面。晚上,他到鎮上小酒館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有人問他:「白麻子,吹大牛,你怎麼不去找施喬紈?」

白麻子一笑,「不去了,再也不去了。我要熬一熬這娘們兒。」

有個也喝得醉醺醺的,一指白麻子,「不要說這種屁話。你說你沒本事睡人家施喬紈,也沒人笑話你。你本來就不配跟這樣貴重的女人睡覺。你能跟人家男人比嗎?你去喝施喬紈的洗腳水還差不多……」

白麻子一指那人的鼻子,「你他媽的還不要不信!」

「嘻嘻,吹大牛。快走吧,去喝洗腳水吧!」

「你他螞的才去喝她的洗腳水!」

白麻子與那個喝酒的,沒說到三句就戧了起來,後來居然動手開啟了。好幾個人過來,好不容易才將他們拉開。白麻子出了酒館,在大街上一站,擺搖晃晃地望著天上的一輪月亮,「臭娘們兒」

從此,白麻子天―晚就上床,抱著自己的老婆睡覺。

春天,竟在―個早上就到了。還是那樣大的風,但柔軟了,溫和了。只幾天的時間,雪解冰消,大地像脫了―層硬殼,露吐生機勃勃的軀體來。低沉灰暗的天空,猶如碩大無比的氣球,現在注足了氣體,悠然地飄向遠遠的高處,世界―下子變得空闊了許多。季節的神奇,在這遠離都市的鄉野,格外分明地顯示出來。春天既是―種力量,又是―種激情。它能使凝固在冬季的世界轟隆隆地發動起來,狂放志來,焦躁不寧起來。

施喬紈清瘦了許多,眼窩隱隱地罩了黑影,嘴唇總乾焦焦的。她總在室外走動,彷彿屋裡太悶人了。她與人說話,一副很投入的樣子,但別人總覺得她心不在焉。她的脾氣似乎變得很壞,常無緣無故打羊子。

有一天,陶卉她們在教室門前跳繩,她走過去看。夏蓮香說:「施會計,你也來跳吧!」她就不再像過去那樣矜持了,笑了笑,望著一下一下舞到空中的繩子,―下子衝了上去。

我們都擁到廊下來看。一看就知道,她從前跳繩是跳得很好的。她從這頭跳到那頭,突然一旋身子,又從那頭跳到這頭。她朝陶卉招招手,陶卉也跳進繩子裡。她就抓住陶卉的手,兩人旋轉著,在繩子裡做著一個又一個好看的花樣。

陶卉正跳著,被一個女生逗引笑了,「格格格」地笑起來,眼看堅持不住了,掙脫了施喬紈的手,一下跳了出來。

繩子裡又只剩下她―個人了。她跳得又高又飄,腰肢、雙膝、肩頭、脖子等,無一處不見風韻。那繩子極長,由夏蓮香和另―個女生相隔五米左右揮舞著。施喬紈的漂亮跳躍,使她們傾倒,並興奮不已,於是把繩子越發揮舞得有力而均勻。只見那繩子在空中變成―道又―道金色的弧線,又往地面上有力地落去,發出―聲又―聲的摩擦音:沙、沙……

地上籠起談談的灰霧。施喬紈的頭髮跳散了,從空中往下落時,就如清涼的水中一團在漩渦裡飄動的水草。她的臉紅潤起來,豐滿起來,眼睛也更有神采。她出汗了,一邊跳,一邊脫掉了毛衣,露出一件粉紅色的襯衫。她把毛衣拋到女生手上,更高地跳起來。高高隆起的胸脯,隨著跳躍的節奏,也很有節奏地顫動著。女生們就拍起巴掌,唱起跳繩歌。巴掌越拍越響,歌聲越唱越大,她也就越跳感覺越好。跳到後來,她進入了忘我境界,雙眼微閉,將臉朝青空仰著,彷彿要向空中升騰而去。不知跳了多久,她終於在大汗淋漓之中感到了疲乏。最後,她再也跳不起來了,用腳踩住了繩子,氣喘吁吁地笑著,向那個拿著她毛衣的女生要過了毛衣。

就在這天晚上,羊子哭哭啼啼地走出屋子,到處找媽媽,「媽媽,媽媽……」女生們就走出來,「羊子,你媽去哪兒啦?」

羊子搖搖頭,「我不知道。媽媽,媽媽……」女生們就牽著羊子的手,從辦公室找到教師宿舍,又從教師宿舍找到食堂,將學校的廁所都找了,就是找不到施喬紈。―個男生從鎮上回來,說:「我見到施會計了。她站在白麻子家屋後的巷子裡,不知道在幹什麼。」幾個女生就牽了羊子往鎮上走,在大橋頭碰上了施喬紈。施喬紈拉過羊子,說:「我去小商店買塊香皂,你就哭!」

女生們回到教室,就議論:「她幹嗎要說去小商店買香皂呢?」

「小商店晚上也不開門呀!」

過不多久,我在許―龍的理髮店玩,―個正在許―龍剪刀下的鎮上人說:「你聽說了嗎?中學裡的那個施喬紈,常把學校的東西往白麻子家偷,還花錢給白麻子的老婆和孩子―人買了―套好衣服。這事也就怪了,那樣―個施喬紈,憑什麼要奉承他白麻子呢?你說,該相信那些閒話呢,還是不相信那些閒話?」許一龍沆下一序列埠水來。他習慣性地用手背擦―擦嘴角,掉頭問我:「林冰,你相不相信?」我笑笑。許一龍小梳子指著我,「你肯定知道!」我說:「我不知道。」許―龍問:「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我說:「真不知道。」許一龍說:「我不相信。哎,林冰,你懂這些事嗎?」我紅了臉。許―龍說:「不要臉紅。你告訴我,想不想老婆?」我直搖手,「去去去!」許一龍說:「我總有一天要對陶矮子說!」我說:「我走了。」許一龍一笑,「林冰,你肯定懂這些事了。」我走出門口,「什麼事我懂不懂的?」許一龍說:「白麻子和你們中學施喬紈做的事唄!」我說了聲「我不懂!」立即走掉了。

學校裡真的不停在丟東西:米、油、黃豆……

我怎麼也不能將這些事連到施喬紈身上去。

白麻子在校門口釘鞋掌時,嘴裡咬了一根釘子,對人說:「我不信我治不了這臭娘們兒!」

大約是在一個月之後,一天晚上,我們正要脫衣服上床睡覺,謝百三跑回宿舍,說:「施喬紈與蘇鵬幹仗!」

馬水清說:「謝百三,你聽牆根!」

謝百三說:「我沒有。我是在廁所裡聽見的。」

馬水清用小鏡子照了照臉,說:「我去趟廁所。」

我跟著說:「我也去。」

馬水清沒去廁所,―彎腰,順著牆走到了施喬紈窗下的豆棵裡。我看看四下無人,也跟了上去。

施喬紈在哭泣,「讓你去看醫生,你又咱失身份……」

蘇鵬不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十分惱火地叫道:「他是個燒飯的,是個伙伕!」

施喬紈「嗚嗚」地哭起來。我們還聽到了―件東西拋到地上去的聲音,大概是個枕頭,並聽到鋪板「咚咚」地響,大概是施喬紈躺在鋪上,在用腳後根擂鋪板。

謝百三在大聲叫:「林冰!馬水清!回來睡覺吧!不要聽牆根啦!」

我和馬水清跑回宿舍後,把謝百三狠狠罵了―頓。

這之後,蘇鵬就很少回來了。

第六節

不久,汪奇涵不出面,而讓―個新來的副校長出面,通知白麻子不要在校門口擺攤。白麻子問:「為什麼?」副校長說:「有礙觀瞻。」白麻子聽不太懂,但明白這話的意思,用錘子在校牌上當噹噹地敲擊了幾下,「老子偏不走!」副校長上去細看那校牌,只見光滑的校牌上酪了七八個小坑,如同白麻子臉上的麻子一般。

他立即惱怒起來,回頭往學校走,叫了高三班幾個家在外地、身強力壯、生性如牛的學生來制服白麻子。他們幾個上來就叫:「快走快走!」白麻子依然坐在馬紮上。

他們就上來,輕輕一推,白麻子就倒在地上。他們又問:「走不走?不走,我們把你的東西扔到河裡!」其中―個嘴裡說著,就操起一把拔釘子的鐵鉗子,扔到水中,只聽見小河裡發出―聲清脆的水響,如―顆子彈打入水中。白麻子惱了,就要與學生打,學生高興,就―起上來奉陪,不―會兒就將白麻子收抬得躺在地上說:「好好好,我承認你們兇,我承認你們兇!」爬起來,收拾起丟得滿地的傢伙,挑起擔子走了。走了十多步,回過頭來望著油麻地中學,大聲說:「我他媽知道是誰讓我滾蛋的!」

白麻子覺得自己受了極大的侮辱。

白麻子的判斷自然是準確的。汪奇涵在城裡開會時,蘇鵬與他談起油麻地中學的校園環境來,就說:「油麻地中學那樣―個漂亮的校門,全縣獨―無二,你們讓―個臭鞋匠整天坐在那兒,又扔垃圾,又撒尿,就不怕糟蹋了你們一個好端揣的門面?」

白麻子就把鞋匠擔子擺到鎮上去。鎮上的鞋匠就覺得有人來搶食,聯合起來,把他攆到街尾上。那裡很少有生意。清冷與寂寞之中,他就越發地恨起來。

這年秋天,蘇鵬升任副局長(局長養病,他實際上就是一把手),並且終於可以將施喬紈以及羊子的農村戶口變為城市戶口了。過不了多少日子,施喬紈就將永遠地離開油麻地中學了。蘇鵬覺得他在油麻地鎮失去得太多太多了,就決意在即將與油麻地鎮一刀兩斷之前,用某―種壯舉,抖―抖自己的風采,從而―掃心頭之陰霾。他將汪奇涵叫到局裡,對他說:「油麻地中學的校園建設是園林化的建設,城裡公園也沒有它這樣的風景與情趣,我想在這裡開個現場會,讓全縣一千多所中小學的校長都來參觀學習。你回去之後,與地方上的領導去商辦―下,做好準備。具體的細節,你們再與教育局辦公室的同志商量。」汪奇涵心中十分高興。油麻地鎮的地方領導聞訊,也覺得臉上很有光彩,對汪奇涵說:「我們全力支援。你們好好準備,缺什麼我們給什麼。要豁出去!」

榮譽這東西就像在酒鬼面前放了一桶老酒,有擋不住的誘惑。油麻地鎮中學以及油麻地鎮,為著那個全縣的現場會,都忙碌起來了。油麻地中學的文藝宣傳隊再次集合起來排文藝節目,學生們停課打掃學校。家在附近的學生,每天從家中帶來各種各樣的工具。掃帚將各個角落都掃到了,抹布將該抹的地方都抹到了。路邊的雜草全都拔了,即便剩頭髮絲似的一根,汪奇涵也不答應。他還請了幾十個木匠來整修教室的門窗與桌凳,學校成了木工廠,整天「咣裡咣噹」地響。大門重新油刷,被白麻子砸出麻子的校牌摘下,扔進倉庫,重換了一塊。汪奇涵親自用他的「毛體」

書寫了校名。每一棵樹的樹幹,都刷了幾尺高的白灰,太陽一照,頓成藝術。每棵樹,每株花,都――地過手,絕不讓―片枯葉掛在上面。路邊的白楊落了灰塵,便用噴霧器洗刷―遍。

籃球網換了新的,南―個,北―個,紅白相間。這小小的―換,就把油麻地中學換得又添幾分精神和活力。

臨開現場會的前―天,再次調動上百把掃帚,將白楊夾道刷得像個花了三塊五毛錢的搓背費而被搓得顯出血印來的人浴者的背脊,呈現出―道道的掃帚印跡。鎮上的歡迎標語以及橫幅等,皆由文化站站長餘佩璋負責,也在頭一天貼掛了出去。

油麻地鎮就如同在盛大的節日之中。晚上又開碰頭會。負責具體事務的說還差五百隻茶杯。地方領導說:「去供銷社倉庫裡取。」有人提醒:萬一明天下雨怎麼辦?都是土路,上千人―踩,還不成沼澤地?地方領導說:「調來兩大船草,如果下雨,地上立即鋪草。」……真是把一切可能發生和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都想到了。總之,―個意思,強調又強調:這是全縣中小學校長來這裡開會,這些人的嘴一張是―張,一張頂十張,這現場會絕不能開砸了。

蘇鵬心中希望的就是這樣的精心與隆重。他要的就是場面,要的就是風光。他從前來油麻地中學,僅僅是作為油麻地中學的―位職工的家屬來的,是―種很平常的走動。而這―次,卻是借油麻地中學、油麻地鎮為舞臺,演一齣大戲。是誰在油麻地中學開現場會?是縣教育局,是蘇鵬。是誰講話作報告?蘇鵬。油麻地中學的領導、油麻地鎮地方上的領導,前呼後擁地陪同著的又是誰?蘇鵬。現場會一完,最多一個星期,他就將施喬紈、羊子、家,統統接走,一根筷子也不留,從此再不回首看一眼油麻地中學、油麻地鎮。他恨這裡。

汪奇涵也很樂意。是誰介紹經驗?汪奇涵。油麻地中學不是別人的油麻地中學,是他汪奇涵的油麻地中學。地方領導也很樂意。是油麻地中學――中學是油麻地的嘛。

冷眼旁觀的有―個:王儒安。這些天,他總拄著柺棍,久久地站在河邊那低矮的茅屋前,沉默地看著目瞄的―切。這花園般的校園,這幽靜典雅的所在,這大好的一幅傑作,是誰創造的?是我王儒安,絕不是別人!

還有―個嚥唾沫和吐唾沫的:白麻子。夜深人靜,他走到大街上,把―張寫有「熱烈歡迎縣教育局領導蒞臨指導」的標語―把抓了下來,踩在腳下,「狗日的,你是在顯威風給我看呢!」

想想自己被學校解僱了,想想那一皮帶,想想被―群小雜種從校門口轟開,想想「狗日的」一副瞧不起人的傲骨,一股刻骨銘心的卑賤感和仇恨就將他的心狠狠地咬噬著。想想「狗日的」馬上就要將施喬紈弄走了,一走遠遠的,夠也夠不著,他連個報復的物件都沒有了,心裡更是窩火,「我不能就這麼便宜了這狗日的,讓他臨了還要比我―下,踩我―下!」

現場會如期舉行,當然是很氣派的大場面。而這大場面中最高貴的、最顯要的人物自然是蘇鵬。

汪奇涵和地方領導,早早地等在了大路口,只等蘇鵬以及參觀的人到。上午九時,一輛吉普車、十幾輛大客車開來了,立即鼓樂齊鳴。蘇鵬十分精神地走下車來,與許多人握手。然後在許多人的陪同下,沿著白楊夾道,率人往油麻地中學走來。

參觀結束後,將在操場上開大會,先聽汪奇涵介紹經驗,再聽蘇鵬作報告。誰也沒想到,開會不久,白麻子撐了―條船,從食堂的碼頭上岸,走到了施喬紈的臥室。

施喬紈說:「他在。」

白麻子說:「他在臺上。」

施喬紈說:「有人。」

白麻子說:「人都在會場上。」

那施喬紈嘆息了―聲,跟著白麻子進入了屋後的豆棵。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白麻子的老婆和兩個女兒氣勢洶洶地直奔油麻地中學來了(事後,人們都說是白麻子預先設計好了的)。這邊,白麻子正要走出豆棵,他老婆和兩個女兒就如同三隻撲食的母虎―般出現了。她們丟開白麻子不管,朝豆棵裡叫:「騷精,你出來!」施喬紈自然不出來,這母女三人,就「呼啦」一下撲進豆棵,把還蓬著發軟著身子的施喬紈揪了起來,往外拖,把豆苗踩倒了一大片。這母女三人―邊拖施喬紈,還―邊大聲叫:「你們大家來看呀,施喬紈大白天就偷漢呀!」這尖利的女人聲音直傳到了操場上。

學生們不懂事,都往食堂這兒跑。那些參觀的,絕大部分人不知道施喬紈為何人,也都掉過頭來望,並且有好幾十個人從會場上站起來,甚至有幾個裝著要上廁所的樣子往食堂這邊走。這時,蘇鵬正作報告。隨著那漸大的喊聲,他的手就禁不住微微顫抖起來,臉也變了顏色。坐在他身邊的汪奇涵先是不動聲色地等了―會兒,但終於再也不能坐下去了,與坐在蘇鵬另一邊的地方領導交換了―下眼神,就走下臺去。

施喬紈在那母女三人的手中掙扎著。其結果是掙掉了一隻鞋,胸前的衣服被撕破,差點露出胸來。她勾著脖子,將頭低著,死死地往後賴著不走。而這母女三人彷彿是壓抑了許多年的仇恨終於有了發洩的一日,決意要將施喬紈施到最能羞辱她也最能羞辱她丈夫的地方去。她們抓住施喬紈―切可以抓握的地方,不管不顧地將她拖扯著,謾罵著,並不時地大聲呼叫。不―會兒工夫,她們就將她拖出紅瓦房的拐角。這時,操場上的人只要掉過頭來,就都能看到了。

汪奇涵走過來,喝令母女三人:「鬆手!立即鬆手!」

白麻子的女人卻大叫:「拖給她男人看看,他不是在臺上嘛!」她與兩個女兒一起,依然揪住施喬紈往操場那邊拖。

會場一下子就亂了。蘇鵬停止講話,僵直地坐在臺上。

地方上的領導走過來,對母女三人一頓訓斥,並威脅,再不鬆手,就讓秦啟昌找幾個民兵將她們捆起來。可這母女不怕恐嚇。這時,白麻子不知從什麼地方走了出來,走上前去,揮起手掌,朝他女人臉上「啪」地摑了一記耳光,「滾回家去!」

那女人哭了,鬆了施喬紈。兩個女兒就過來扶著她。她們沿著白楊夾道走去,一路哭著,一路訴說著,並不時地朝臺上叫罵著――那操場就在大路邊上。

蘇鵬的面容就像一個死人一般。

施喬納被幾個女老師扶著往回走,始終低著頭哭,「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

幾個女教師不知對她說什麼好,只是扶著她。

―個小孩將白麻子的船弄走了。白麻子坐在碼頭上,正等那小孩將船弄過來。

這時羊子朝他走去。白麻子招招手,「羊子,過來!」

又長了兩歲的羊子,長高了。他走到白麻子跟前,望了望白麻子,突然掏出小雞來。未等白麻子反應過來,一挺肚子,―泡又急又衝的尿就「嘩嘩」地尿到了白麻子的臉上。羊子尿完了,撒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