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我將自己整天鎖閉於家中,不願到光天化日之下去。癟著肚皮躺在竹床上,後腦勺枕著交叉著的雙手,兩腿無力地劈開,向兩旁歪倒著光腳板,腦海裡常常是―片空白,要不,就總是回憶那―幕幕在紅瓦房中所發生的往事。倒無絕望,只是覺得世界很無光彩,人活著實在不是―件太有意思的事情。少數時候,自己還會誇張地去釀起頹廢與悲哀來,甚至廉價地流出一些冰涼的眼淚。
生產隊已經將我編到―個勞動小組中去了。在無人的屋後,我開始收拾擔泥的柳筐、擔糞的木桶,開始在砂石上磨鐵鍬和鐮刀,並讓母親去鄰居大爺家要回兩雙草鞋。我看到了自己的前程:將在這塊貧瘠無趣的土地上勞作、磨難,直至終了。
然而,人生實際上是根本不可預測的。生存的過程變成了一連串的偶然。就當我要平心靜氣,甚至要死心塌地地做定自己的角色時,大隊幹部忽然送來個通知,讓我讀高中去。我將那通知看了又看,覺得這件事不可能,便冷淡地問這是怎麼回事。來人說:「杜長明下臺了,湯莊的那個湯文甫奪了權,將錄取的名單重新稽核了一遍,刷下去幾個,又補上來幾個。」就這樣―個小小的顛覆,我才進了黑瓦房,並將我未來的歷史寫成了另外的樣子。
湯莊離油麻地鎮三里地,是一個大莊子,幾千號人聚集一莊,一律湯姓。湯文甫曾是湯莊人的驕傲。一九六四年夏天,他考取了本省一所非常著名的大學。當時,湯姓人家都湊了錢,作為他的路費和讀書時的費用。他離家時,是全莊好幾百號人敲鑼打鼓將他送到油麻地鎮的船碼頭的。湯莊人如果在某處聽到有人議論湯文甫上大學的事,就會情不自禁地說:「湯文甫是我們湯莊的!」為了加強榮耀感,還會補上一句,「我家就住在他家後邊。」但湯文甫上學還不到一年,就很丟人地被學校開除回來了。原因是他與班上一個很漂亮的女生做勾當,被班上的幾個男生活活地捉住了。
我認識湯文甫是剛讀初二時,而見到湯文甫卻是剛進紅瓦房的第二天。那天早上,我們正在小河邊上刷牙,就見一個瘦高個的年輕人,肩一聳一聳地從大路上跑過來,樣子像一匹缺料多日但性情十分堅韌並志在千里的瘦馬。他踉踉蹌蹌地跑過來了,倚在路邊的―棵樹幹上直喘氣。這時,我看到了他的細長脖子、肋骨根根的胸脯和鼻樑上架著的一副有著無數圈圈的眼鏡。我的同學中有認識他的,說:「他就是湯文甫。」此後,一年四季,不論春夏秋冬,我天天可以看到湯文甫跑步的形象。他從湯莊出發,穿過油麻地鎮,再繞油麻地中學一週,然後再照原路跑回湯莊。他鍛鍊得極有意志與耐心。在運動過程中,他從不與人打招呼,總是將頭高昂著,將目光投向遠方。有一回,我正在路邊走,他跑過來了。當他從我身邊跑過時,我感覺到了一股「呼呼」的涼風。他的喘息聲沉悶而洪大,使人感到了一種積重千年的壓抑。
湯文甫的生活裡充斥著濃烈的黴味。他該結婚了,可找不到老婆。有願意嫁的,但因從前學校的那個女孩比著,他便覺得那個願嫁他的女子醜得不能再醜了。後來在遠處尋到了―個,長得還有幾分樣子,但暗路來的訊息說這女子有個愛多疑的腦病。照理說,即使湯文甫要她,也含有幾分遷就的意思。但人家女方也從暗路上打聽到了他的歷史,堅決地提出兩條要求:一、湯文甫必須改了偷嘴吃腥的毛病;二、好賴得有一份工作。這前―條好對付,嘴上保證保證就行。這第二條不大好辦了。湯文甫瞄準了湯莊小學―個民辦教師的空缺,先求得大隊的同意,然後再去求杜長明。去時,他也和那些俗人一樣,提了菸酒老母雞之類的東西。但杜長明不太理會他,看也不看地說:「你先回去吧。」竟與別人說話去了。這個過去名牌大學的大學生,就以極大的毅力忍受著這樣的傷害與蔑視,堅持著挺在那兒。這樣挺了幾回,杜長明說:「一個小學民辦教師有什麼當頭!」他就當上了。但結婚並沒有使他覺得生活就有了什麼意義或什麼意思,整個湯莊乃至整個世界都使他感到乏味。他對周圍的一切,皆沒有對話的興趣,於是,他靠讀書看報度日,把那本就近視的度數―日一日地擴大著。沒報沒書看了,他就看一本辭典,一頁一頁地看,吃飯看,與老婆睡覺時看,上茅房也看,看到後來,竟把那些字―個不落地都能說出來在哪一頁上。他哪兒也不去,惟―使他有興趣走動的地方便是油麻地中學。這裡有幾份報紙,還有一些圖書,並且有汪奇涵、邵其平這樣一些人可與他對話。在這種時刻,他就會忘記他至今還住著一間丈把長的小茅屋,他至今還是―個每月只拿六塊多錢其他報酬是以工分計算的小學民辦教師,他的老婆還是個有疑心病且又一字不識的女人,而與油麻地中學的那些教員們談得海闊天空,一副飛流直下勢不讓人的樣子。油麻地中學的教員頗有點忌妒他,都不承認他有學問,只承認他口才好。
但即使是「口才好」,他們也不願變成語言說出來,只是說:「湯文甫的嘴厲害!」因為他們知道,在一般老百姓眼光裡,學問這一層是全然看不到的,有等於沒有,而口才卻是衡量―個人有無水平、讓不讓人佩服的惟―標準。這些知識分子,這點小心眼兒還是有的。
大概是因為他經常出入油麻地中學的緣故,他就聽說到了我的作文寫得不錯。一次在路上碰到了我,他朝我點點頭,「你就是那個會寫作文的林冰?」這樣,我們就認識了。他忽然一天奪權之後,在審查油麻地中學的高中錄取名單時見沒有我的名字,就拔出筆來將我的名字添上了,並說了一句:「這個孩子以後可能是個作家。」
被湯文甫首先鼓動起來反對杜長明的就是湯莊。他很巧妙地利用了湯莊人多數姓湯的特點,把湯姓家族史從頭至尾熟讀一遍,然後聚眾煽動:「上下幾百年,這湯家也是出了不少人才的……但自杜長明掌權以來,我們湯家就再也沒出―個芝麻大的幹部。就是―個小小的民辦教師,我都差點跪下來求他了。我們姓湯的在何處得罪了他姓杜的,竟讓他如此與我們姓湯的過不去!……」等湯莊的火點著可成為他的根據地之後,他先在小教這條線上施展了鼓動人心的才華。那小學教師,是最苦悶的―個階層,他―站出來,馬上滿懷激倩地跟上來一大群。然後他把火一把一把地燒起來。那時候,不缺乾柴只缺火。誰敢玩火,那火是點到哪兒,哪兒就會「劈劈啪啪」地燒起來的。我聽東京大學的刈間文俊先生告訴我,中國「文革」的火居然也把日本東京大學點著了,一群造反派把住一座大樓許多日子,只是因為周圍未能起火,後來才自滅了。
油麻地中學的―些師生,開始不太瞧得上湯文甫,不願歸到他的旗幟下,但不久就被他的激情、膽量、智慧與口才征服了。
湯文甫不再是那個穿著破衫、蓄一頭亂髮,每日來回六里地跑得如狗喘息的湯文甫了,而是―副意氣風發、瀟灑萬分、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的樣子。那天,他見我與傅紹全在街頭放鴿子,說:「林冰,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玩鴿子!」一時倒弄得我的心很虛弱,把―只鴿子毫無興致地拋到了天上。
但得天下並不易。油麻地鎮居然也有很多人站在杜長明一邊,死死保他,形勢很不明朗。杜長明說:「一個小小的湯文甫,也算個東西!」依然一副「人種」的形象,甚至比從前還更像個人種。然而大約在我初中畢業前的兩個月,―場大辯論,一下子使杜長明―夥敗了下來。這場大辯論,我倒是目睹了。
當時,大辯論是―種必須的形式。對峙的雙方,若有一方不願辯論,就等於承認失敗了。與後來刀刃相見的武鬥相比,它還算是―種很明亦很高雅的形式。就是這樣―種很文明很高雅的形式,居然也能普及到很不文明亦很不高雅的油麻地鎮一帶的鄉里,這也真是一個奇蹟。
油麻地鎮的這場大辯論的場地設在大禮堂裡,對峙的雙方面對面,各佔場地一半,中間只有不到一丈的「界河」。大辯論的訊息早三天就貼了海報傳出去了,因此到了這一天,四面八方的人都往禮堂擁去看熱鬧。一些賣糖果、葵花籽、香菸和小泥人的小商販們,早早地就在禮堂外面佔了地方,搭了小棚子,把禮堂外面十多畝大的地方變成了―個人聲鼎沸、塵土飛揚的鬧市。
對峙的雙方人數相等,並且都是選拔出來的,各為八十名。絕大部分人是進不去禮堂的。於是,禮堂的鐵窗外,就像蝙蝠似的掛了許多人。不時地,還會有―個跌落下來,但很快就又有―個補缺。也有為爭―道向裡觀望的縫隙而罵娘,甚至動手抓臉的。
辯論於上午八點四十五分正式開始。雙方都是選了又選的能言善辯的「有水平」的人。―辯論起來,還朗點唇槍舌劍的味道。杜長明一方的人,大多為中年人,其中一些是油麻地鎮舊班底的,還有一些是這地方上各行各業的小知識分子。這些人臉色都不錯,許多還發了福,多少都有點官氣,眼睛裡的亮光與這地方上的一般百姓有些不同,流露出奸猾和老謀深算來。湯文甫―方,則青年人偏多,臉色都不太好,瘦弱的為大多數。杜長明一方就顯得人挨人,肥厚的一大塊,而湯文甫一方則顯得稀疏,彷彿被大水沖刷掉了許多,清瘦的一塊。但氣勢顯然在湯文甫一方。這一方的人,皆像受了驚嚇但又不畏一切強暴的瘦猴,目光裡是一派擋不住的銳氣。杜長明一方的能力,顯然不是在言語上。這些人可能更善於將智慧用於耍弄權術、謀利治人等―些實際事務上。而湯文甫―方的優勢卻正在言語上。他們有清亮的喉嚨,有敏捷的思維,有光澤閃閃新鮮惑世的詞彙,有順達如流的表達。
這大辯論,說到底,是一場語言的遊戲,是一場語言的戰爭。語詞的轟炸從一開始就很激烈。雙方都是有計劃、有預謀的,誰先說,說什麼,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因此,雖很激烈,但都很有步驟與章法。外面的人都很想聽個清楚(語言也會給人快感),就衝那些鬧嚷的人罵:「狗日的,聲音小些!」還―個個把耳朵側向禮堂的門窗,靜了心,去等那從裡面飄溢位的聲音。前兩個小時裡,很難說誰得優勢。
中華民族是―個能言善辯的民族,這―點認識,不可動搖。
我們的祖先遺留給我們的許多故事與文獻,都給我們強烈的印象:利用話語的力量,鍛鍊辭令的功夫,由來已久,歷史輝煌。
春秋戰國時的說客,對當時政治格局的改變,居然起了那樣巨大的作用。蘇秦說六國的故事,婦孺皆知。遊說,歷來是中國政治生活與日常生活中的一種重要的運動形式。仔細考察起來,這「四大」,絕非橫空而出,也是歷史、傳統與文化的―個結果。而這個結果的最本質的特徵,就是用語言進行一種有目的的表述。
由於有這樣―個傳統,中國民間歷來把「口才好」的人看得不一般。這種風氣既久,就養育出許多善於言語的人才來。這鄉間的辯論以及有這麼多人關心這場辯論的盛況,都能使人領略到這一點。
大約是在中午的時候,杜長明一方出了差錯。站在杜長明一邊的供銷社李文書被對方的言語壓得氣喘吁吁,一時失了風度罵了人。湯文甫―方的―個小學教師立即站起來,大聲說:「謾罵與恐嚇絕非戰鬥!」李文書當即又罵了一句:「放屁!」油麻地中學高二班的―個學生霍地站起來,手―指李文書,「你敢罵魯迅!這是魯迅先生的原話!」這下李文書就立即完蛋了,像一個魚泡泡被從踩了―腳,看著看著,在人群裡矮了下去。
外面的人,有些回家吃飯了,有些仍然堅持著,少了許多嚕雜。而禮堂裡的聲音卻越來越大。那一來一去的聲音在空中碰撞著。
整個―個上午,湯文甫紋絲不動地坐在椅子上,不發一點聲響,一比小眼睛藏在厚厚的玻璃鏡片後面不停地閃動,像―頭極有耐心的伺機捕獲食物的動物。
杜長明―方,也有過一個小小的高xdx潮,這是由鎮黨委的女秘書奚萌的抨擊帶來的。這是―個瘦弱文靜戴了一副白邊眼鏡的年輕女子。她的聲音既不銳利,也不響亮,但語言的流淌極為迅捷,並且含了一種邏輯的力量和令人吃不住的挖苦。她―口氣說了十五分鐘,使杜長明一方士氣大作。
湯文甫―方,自辯論以來,輕車熟路,皆與男性作戰,路數正對,突然地面對了一個女性,且又是這樣一個言語厲害的女性,一下子找不到了話語的方式,甚至不知採用何種口吻來加以還擊。於是,便出現了一陣無言以對的僵持狀態。這時,只見湯文甫與左右的幾個人耳語了―會兒,不久,形勢就又倒向了湯文甫一邊。一九八五年,我在電視前看中國女排與蘇聯女排作戰,眼見著中國女排比分一路下落,袁偉民喊暫停,向隊員面授機宜,形勢便急轉直下,此時,我就又想起這個湯文甫與左右耳語的場面。後來,我問過他,他當時究竟說些什麼?他―笑,「還記得‘田忌賽馬’的故事嗎?」於是,我一下子悟出了當時的道理。湯文甫偏不派―個厲害的與奚萌對壘,而是讓一個很沒有水平的,與一般潑婦也差不太多的小學女教員出來與奚萌胡攪蠻纏,把奚萌的那些大道理扯得既可笑又―錢不值,倒讓油麻地中學的―個教高中語文的姜老師出來,對付在奚萌後面站起來發言的組織幹事「蔣短爪子」,並且一絲也不把矛頭對著奚萌,就像她不曾講過話―樣。這樣,奚萌的力量就等於零,彷彿一支利箭射來,對方躲開了,這利箭只落在―口爛泥塘裡。
這蔣短爪子是個中家幹部,今天讓他參加辯論,本就有點勉強,這會兒又被湯文甫―方死死咬住不放,不―會柳就顯出狼狽樣來。這姜老師既有理論水平,又很能損人,「聽人說,蔣幹事的手還有點歷史。別人叫蔣短爪子,我聽了很生氣!侮辱人嘛,很不好嘛!可這手的歷史,能不能請蔣幹事與我們說―說呢,也好讓我們知道你是個老革命者嘛!」可是這手的歷史是說不得的:當年咱參軍,用刀剁了的。蔣幹事立即侷促不堪,額上大汗淋漓,口中連喊:「無聊無聊!」
午後,杜長明一方―寸―寸地蔫了下去。人種杜長明坐在他一方的人群當中,雖然還是―副大將風度,但從不停地往後梳理頭髮的這一動作來看,多少已露出心虛的實相了。
下午三點,湯文甫站起來了,「從早上八點四十五分開始,我就恭聽諸位的講話了,現在我要說話了……」他這―說話,一想到我母親每年春末醃鹹菜時發把鋒利的菜刀,一下一下地往下切。他將杜長明的「罪惡」――地排列出來,並――地揭示了給人看。他把八點四十五分以來杜一方發言中的荒謬論點一一回顧,並加以近乎於殘忍的駁斥,就像一個貪心的強盜攔住―個油水不大的窮漢,令他將身上的衣服剝得―絲不剩而活活地露出羞物―般。他說話不打―個磕巴,不說―句車軲轆話,不漏半滴水給對方。他的聲調本身就是一種力量,―會兒緩緩的,―會兒層層上揚,全部取消標點符號,一句咬一句,十分緊張,像一裉繩子拉緊了在活活地勒―個人的脖子;―會兒又鬆下來,像把那個已被勒得白眼直翻的人放到了地上,再戲弄他―番。他十分喜歡使用「但是」、「然而」這樣幾個轉折詞。在說「但是」時,他總要把「但」與「是」之間拉開距離:「但――是……」並且總在它們出口之前與之後停頓―下,彷彿要落實一下抓在手中的刀在砍劈下去之前是否已經被抓牢了一般。「但是」之前是引誘,是死亡前的放風。「但是」帶來的―個陡轉,猶如空中索索作響的絞索落了下來,又猶如面臨絕無退路的萬丈懸崖。這「但是」
與「然而」的轉折,大概在近幾十年的政治生活裡,已絕不是―個辭彙學意義上的辭彙了。這幾十年間所發生的一次又一次顛覆,就是常常將「但是」之前與之後的話顛倒―個個兒,而這一顛倒,便「呼啦啦」地倒下去一大批人。這個「但是」與「然而」,有時候也會成為一種退路和保護,使許多機會主義者得以逃脫懲罰和災難。而當時,湯文甫正駕輕就熟地使用著它們,將杜長明―夥―步一步地逼向死路。
湯文甫的講話,真是―路雄風,橫掃―切。裡面外面的人皆鴉雀無聲。一九八五年秋天,我與湯文甫同被―家雜誌邀請在一處風景區開會,我們住在一起,回憶起這場辯論時,我說:「你那時真是了不起!」他―笑:「狗屁!都是從‘九評’學得的路數。‘九評’是大辯論的最好文本。當時的那些套話,諸如‘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之類的話,是從那裡面直接套過來的。那論證方式以及從頭到尾的一股氣勢,都是我把‘九評’看了個爛熟,老早就領神會了的,用起來,順手得不得了,而且肯定是置人於死地!」
杜長明並沒有什麼大水平,只學得了一些辯論的套話,在湯文甫講話時,偶爾反擊一下,但沒有力量,隨即被湯文甫轟炸了回去。湯文甫的講話結束後,杜一方陷入了十分悲哀的處境。杜長明力圖挽回頹敗的局面,站起來想再較量―番,但話沒有說完三句,湯文甫往後一仰,來了個喬冠華式的大笑:「哈哈哈……
哈哈哈……「他一方的人,有人明白他在笑什麼,也有人不明白,但都跟著一起笑,笑得杜長明一方的人都手足無措。湯文甫這才一邊笑著,一邊指著杜長明說:」是‘恬不知恥’而不是「刮不知恥‘!哈哈哈,刮不知恥,刮不知恥!……」這是對杜長明的最後一擊,到此時,杜長明這一方已經理屈詞窮,精疲力竭。也有想再辯幾句的,又惟恐被湯文甫撲住小辮子,當著那麼多人奚落一通,也就只好嚥了嚥唾沫,不言語了。
這時,湯文甫一邊全體起立,從口袋中掏出紅本本,由湯文甫點讀:「開啟《毛主席語錄》第一百一十九頁……」「開啟《毛主席語錄》第二百五十八頁……」―起朗誦,刀切般的整齊,氣吞山河。湯文甫把辯論完全變成了一門振奮人心的藝術。
此時,天已將晚,杜―方已有幾個人從人群中貓著腰往門口走去。但湯文甫像是早就料到這個局面似的,老早派人把住了大門。蔣幹事就是這樣被好幾個人重新推了回來的。湯文甫面帶笑容地說:「蔣幹事,別丟下杜大帥,獨自脫逃嘛!」有人大聲喊:「有種的就留下來!」直到夜裡十點多鐘,大辯論以杜長明―方的徹底失敗而告終。蔣幹事虛脫,被送進醫院,掛了吊瓶。
一連許多天,油麻地鎮的人都在驚歎湯文甫的口才。後來,湯文甫對我說:「狗屁!許多語錄是我瞎編的。我到現在也沒有看過《資本論》,可在當時,我竟敢說在第幾卷第幾頁上,馬克思是如何如何說的……」
這場大辯論,已使人感到杜長明的位置搖搖欲墜了。但他畢竟還在原來的位子上,畢竟還由他最後審定了―個油麻地中學高中錄取名單。真的被趕下位子來,是在我離開紅瓦房―個多月以後了。
奪權前十幾天,四下裡都盛傳湯文甫認識一個大人物文風來,並與文風來直接取得了聯絡,奪權已是指日可待。後來,他果真帶領以湯莊人為主的近千名人衝進鎮委會大院,迫使杜長明交出了公章。杜長明知道他與文風來的關係,嘴也不敢還。好多年以後,湯文甫一笑,「狗屁!我哪兒認識文風來?他是南大的,我是南師大的。」
第二節
我雖然進了黑瓦房,卻無書可讀。在初三時,還哩哩啦啦地上了些課,現在則完全停課了。油麻地中學成了造反派的―個大本營,整天戰鬥歌聲響徹雲霄,不斷地看到大路上有一隊―隊的人往鎮上去刷標語與大字報,到處可以看到糨糊、墨汁之類的東西。我和馬水清他們幾個,也忽然改變了自己,漸漸對那些富有童趣的事情淡漠起來(比如說我,對玩鴿子的興趣一下子就淺淡下來),而有了另樣的衝動與激情。
受了周圍的氣氛薰染,特別是受了湯文甫那些極具煽動性的鼓勵,我和馬水清也造反了,並且越造反就越想造反。造反很讓人上癮。馬水清竟然用他那一邊倒的字寫了上百張大字報,常拎著糨糊桶,將它們貼到街上去,整天很充實,很興奮。
在八蛋他們幾個衝擊王維一家的小雜貨鋪子時,馬水清也領了油麻地中學的―些人參加了,只不過沒有直接出面罷了。那時,王維―得了腎病,並且離開了學校,正浮腫著待在家裡。丁玫唸完初三已無高中好念,晃盪了一年之後,也沒能被推薦上高中,只好待在了吳莊,再也不來理會王維一,倒是常常去馬水清家。而馬水清則堅決地拒絕了丁玫的熱情。我被湯文甫看中,他出面與我們油麻地中學的「雲水怒」
商量,將我要到了他身邊去辦《激流》小報。同時要去的還有喬桉。我們倆似乎一下子都忘記了過去的不快,很愉快地合作了許多日子,印了大約―百多期的《激流》。
杜長明的家被攆出了鎮委會大院,而蝸居到油麻地小學的一間廚房裡。搬出大院的那一天,我站在廊下望著杜高陽彎著腰扛著鋪蓋卷,心裡說不清是憐憫還是高興。杜長明住的一套大房子騰空之後,湯文甫領了老婆與―個拖著長鼻涕的男孩,告別了那丈把長的茅屋,而成為這套大房子的新主人。
鎮委會大院遠比從前熱鬧,出出進進的人很多,彷彿雨後的蟻巢。
湯文甫給了我們《激流》一間房子,並讓我們把鋪蓋卷搬過來。
天下是湯文甫的了。
但湯文甫的心中並不塌實。他深深地感受到,杜長明那高大的身影還籠罩著油麻地鎮,說不定哪―個早上他還要重新回來。
他現在能做的就只有一條:宜將剩勇追窮寇。通常的辦法,就是搞臭杜長明。
而搞臭―個人的通常做法,就是做男女關係方面的文章。人種杜長明,在這方面絕對有人種意識。因此有的是材料。奚萌就是―個很值得懷疑的物件。但湯文甫絕不願在這樣的事情上親自出馬,一是他自己也有短處,二是過問這種事情有失身份。
他把這件事情不當事情地與―個叫餘大耳朵的―說,就不再過問了。餘大耳朵叫了八蛋等三人來一起對付奚萌。八蛋現在是專業的造反派。他不知從哪兒搞來了―套軍裝,整天穿著,並束了一根寬寬的皮帶,只是頭還光著,儼然一副武人的形象。
有時,他也會站在街上看大字報。彷彿那些字他是都認識的。這幾個人在一天晚上,把那個奚萌扭到了一間屋子裡。這間屋子偏偏就在我們隔壁,中間只攔了道都未砌到屋頂的半截牆。因此,那邊的聲音皆一一如實地傳送過來,耳朵躲都不能躲開。
那天晚上,喬桉回家取米去了,就我獨自一人。我做出一副躺在床上看書的樣子,但―字也未能看得進去。
餘大耳朵:今天把你叫來,是讓你交代你跟杜長明的關係。
政策你比我清楚,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奚萌:什麼關係?他是鎮長,鎮黨委書記,我是秘書。
餘大耳朵:甭他媽跟我廢話,你明白我指的是什麼關係。
八蛋:男女關係!搞腐化!(這地方上把幹部睡女人,都叫「搞腐化」,大概是從「作風腐化」演變過來的)。
奚萌:沒有。
餘大耳朵:奚萌,望你認清形勢。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抱著杜長明執迷不悟?
你要站過來!怎麼個站法?交代問題,劃清界限,反戈一擊。你年紀輕輕的,連婆家都沒找吧?別跟著杜長明把自己給葬送掉了。你跟杜長明那一點子事,你不說,我們也知道。我們現在只不過是給你―個機會,讓你自己親口說出來。說出來也就完了,你也就清爽了。這種事,也是人之常情,是人他都想做的。誰不想做?區別也就是有些人忍住了,有些人沒有忍住。再說了,這事,主要責任也不在你一方,在他杜長明一方。
他要做,你―個文弱的女孩子家,又在他手下,還是他把你從小學校借調來的,你又能怎麼樣?這―些情況,我們都想到了,我們並未往重裡看你。但不說,是不行的!
奚萌依然不說,一直拖到夜裡十二點,也沒交代一句。
八蛋火了,從腰裡抽下皮帶來,只聽見皮帶扣砸在桌子上,發出「當!」的―聲。
餘大耳朵:八蛋,先別動手!
奚萌一下哭了,像個小女孩放學歸來,在路上受了―個壞孩子的戲弄―般地哭。
有人人鎮上飯館裡給餘大耳朵他們端來了夜餐。大概是每人―碗麵條,於是就響起了三種參差不齊的刷刷聲,很響,像利風穿過破視窗時發出的聲音。
餘大耳朵:你先別哭,也吃―碗吧。
奚萌依然哭。
刷刷聲漸小,又響起「咕嘟咕嘟」的喝湯聲。後來,便是碗筷堆到一處的殘音。
無聲了一陣。
餘大耳朵:奚萌,看來你是覺悟不了了。好吧,明天,我們就刷大字報。這大字報稿是已經擬好了的。標題都是有了的「揭開杜長明與奚萌的惡性腐化生活的帷幕」。我們也不再考慮你還是個姑娘家了,不再考慮你還沒有尋下婆家了。你偏要逼著我們這樣幹,我們有什麼辦法?本來我們是那樣考慮的:你交代了,也就不聲張了,給你結結實實地瞞著。你卻不領這個情!我們走,睡覺去!
奚萌彷彿一個要被大人扔在荒野上的小孩一樣,大哭了起來。
大約是在一點十五分鐘的光景,整個世界似乎都在昏睡如死的時候,奚萌開始一邊哭泣一邊交代了。
餘大耳朵:把過程全部說出來。要詳細。不要落下什麼來。
事情都做了嘛,還有什麼羞於說的?做記錄的,把記錄做好了,不能多―個宇,也能少一個字,對奚萌負責,對事情負責。
為弄清楚若干細節,花費了至少兩個小時。那時,已是夜裡四點多鐘。奚萌哭著,但已很無力了。
餘大耳朵: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
奚萌:大辯論的頭天晚上。
餘大耳朵:地點?
奚萌:食堂的牆下。
餘大耳朵:他說了些什麼?
奚萌:讓我參加大辯論。
我在半睡眠的狀態裡,常常地覺得脊背有一道細長的電流通過,想喘粗氣,可又不能,就趴著睡。
湯文甫居然沒有睡,輕輕推開我的門。我裝著睡著了,聽少有響動,就以迷迷糊糊的樣子從床上坐起來。他連忙把手指豎在唇上。
那邊又問了半個多小時,餘大耳朵總結道:「天也不早了。有些話,你也不便說,我就說―下吧。說對了呢,你就別吭聲。說錯了呢,你就說‘不是’……」
湯文甫走出門時,輕聲說了一句:「低階趣味。」
第三節
餘大耳朵們並沒有恪守諾言,而把杜長明與奚萌之關係的大字報照樣貼到了大街上一處最顯眼的地方,―共二十一張。但,他們保護了奚萌,把責任全都推到了「―貫玩弄女性」的杜長明身上。奚萌居然仍被留在了大院裡當秘書。不過時間不長。因為湯文甫的老婆立即有了疑心。這疑心很了不得。她把自己的廣闊而豐富的想像―律當成了鐵的事實,硬說湯文甫與奚萌睡覺了,並一天二十四小時地監視湯文甫。如果湯文甫瞅了空子得以脫身,她就去盯奚萌,用了女人銳利而仇恨的目光去盯。湯文甫覺得這樣下去,在這樣―個充滿崇高而神聖的情調的時候,太損害他的形象了,就只好將奚萌打發到最偏僻的―個小學校,依然讓她去做小學教員。
杜長明不再神氣了。「背時的鳳凰不如雞」,這諺語真是妙,它把人得勢與失勢的前後狀態,最恰切地概括出來了。它與「―切皆流」之類的大哲們的格言相比,具有同等水平,一樣的萬古不朽。杜長明被人押著遊鄉,被押到街頭新搭起的臺子上示眾,那目光是呆滯的、涼恐的。那眼前原是他的天下呀!他很有點惶惑的樣子。他不能再回家了。我幾次看見杜高陽給杜長明送飯菜來。杜高陽也不再神氣了,蔫蔫的,總是順著路邊與牆根「吱吱」地溜。杜長明被關押了一些日子之後,就讓他拿了一面破鑼,在鎮子南面的莊稼地轟麻雀。那時,正是深秋,晚稻熟了,麻雀們正在冬季來臨之前不失時機地偷吃稻子,落下來,稻子上顫顫抖抖的一片黑。而它們一受驚嚇,飛起來「呼啦啦」地響,像颳了股小旋風。杜長明戴了一頂破草帽。這是湯文甫讓餘大耳朵們給他戴上的。湯文甫下狠心要再毀一毀杜長明從前那副風度翩翩的形象。杜長明得不停地在田埂上走,不停地敲鑼。那鑼中間被敲掉―塊了,發出的聲音也好像豁了―個口。他―下子―下子地敲,把人種的樣子敲得精光。湯文甫在遠處看了―會兒,嘴角上就盪漾起笑來。
可是有一天,杜長明突然不見了。他是被「保皇派」弄走的,藏在什麼地方了。保皇派們雖處低潮,但並不認為天下就歸湯文甫了。「狗日的湯文甫,四隻眼,跳樑小醜而已!」他們一個個誰也沒有閒著。這些務實的人實際上是永遠也打不敗的,他們的手段遠勝湯文甫―籌。他們「密謀於暗室」,在等待著時機收拾湯文甫。他們的第一步是先把「杜大帥」保護起來。但,湯文甫他們很快就知道了杜長明的下落:在鎮上的梁宏家。梁宏是杜長明當年一手提拔起來的糧管所所長。這邊就要捉回杜長明。
那邊的人知道了,就聚集起好幾百人來,拿來棍棒之類的東西準備對付湯文甫們。這樣,油麻地鎮的歷史上,就有了一場棍棒交加的械鬥。
械鬥之前,空氣很緊張,只見油麻地鎮委會大院與油麻地中學亂鬨鬨的一片。學生們毀掉了許多課桌,桌面一鋸兩半,背面釘了一個彎把,就成了盾牌,桌腿操在手中,就成了打擊的武器。一個個心裡都有點恐昨,但又都感到很刺激。耍弄時,還有點童年時遊戲的感覺。保皇派們有許多是鎮上的普通居民和從鎮子外面各個村莊來的農民。他們拿在手中的,有許多是勞動工具:扁擔、鐵鍬、划船的木槳……許多人只肯當觀眾,像等著看一臺大戲―樣,爬到房頂、院牆頭等高處,伸長脖子等開打。有人說:「打不起來。」許多人就很失望。
下午兩點,―杆紅旗引路,上千名的人,在湯文甫帶領下朝鎮子中央過來了,口號震得油麻地鎮雞飛狗跳:「杜長明有罪!
罪該萬死!「」誰不交出杜長明,就砸爛誰的狗頭!「後來,就真的打起來,並打出了特色,這比當時城裡的武鬥更讓人難以忘懷。雙方的人都擠在幾條小巷裡(最經典的」巷戰「),就聽見棍棒敲得―片亂響,其間夾雜著罵聲和叫喚聲。一些小販原以為打不起來,未及時撤去攤子,都被擠翻了。有人就搬地上的西瓜往對方頭上砸。還有雞蛋、西紅柿、茄子之類的東西在空中飛。
也有被砸中的,或淌了一臉蛋黃,或被西紅柿的汁水嗆了眼睛。
後面的人被堵住,上不了前線,就大聲喊口號,或問從「前線」
退回來的人:「前面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