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走出紅瓦房的日子

紅瓦黑瓦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我找了兩根背包帶,走到屋後無人常去的林子裡。那裡有一棵歪脖子樹。那橫出的樹枝很粗,並且幾乎是水平的。我爬坐到這根樹枝上,把兩根背包帶的一頭在樹枝上拴牢,另一頭各拴在一隻腳脖子上。我用手抓緊背包帶,將身體慢慢地滑下去。於是,就像―只蝸牛爬在一根草莖上。後來,我一鬆手,便倒吊著掛在樹上了。我想,這樣抻呀抻的,總會把身體抻長―些的。掛在那兒時,我不知怎麼想起―個屠夫殺豬時的情景來了:他把豬殺了,取出腸子來。他要把腸子清洗乾淨,就將腸子的一頭翻卷起來,然後一下一下地抖動,那腸子套在腸子裡,就―寸一寸地翻出來,眼見著,他手中那根被翻好的腸子就一寸一寸地長起來。那時,我真願意變成那根豬腸子。掛在那兒時,先是覺得倒著看這個世界很有趣,不―會兒就覺得腳脖子麻了,腦袋也沉得很,就勾起頭,用雙臂抱住身體,一寸寸地往上去,最後抓住背包帶,又爬到樹枝上。歇了一陣,再掛下去……反反覆覆,非常辛苦。這樣死抻了兩天,晚上躺在床上,用腳夠夠床頭的橫板,覺得自己的身軀似乎真長了一些。白天在人面前一走,覺得自己似乎也真高大了―些。當下的歡喜,真是不待言說。

這天,劉漢林不知要做什麼,跑到林子裡來,猛―見我用繩子掛在樹上,一動不動,也不及細辨,掉頭就跑,並大聲地叫:「林冰上吊了!林冰上吊了!」馬水清、謝百三他們幾個,聞聲跑來,也先是―陣恐怖,但馬水清很快辨清了我是倒掛著的,就衝劉漢林罵起來:「你上吊才拴腳脖子!」

我先是耷拉著腦袋胳膊閉著眼睛裝死,聽馬水清一說,撲哧一聲笑了,並爬坐到樹枝上,看著他們還未來得及去除的恐怖神態,更大聲地笑起來,身體―顫一顫的,顫得樹動枝搖,樹葉發出一片沙沙響。他們幾個就朝我砸泥塊,我解了腳脖子上的帶子,跳下樹就逃,―邊逃,一邊學著劉漢林的腔調叫:「林冰上吊了!林冰上吊了!」

就在這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家,向母親索取了十個雞蛋。我打算在與陶卉配戲、演戲的那些日子,一天生喝―個。據說,生蛋養嗓子,並可以使嗓子變得清亮。不想回到學校時,在白楊夾道上碰到了邵其平。他一見我就說:「我正要去找你。」

我站住了。

他說:「那個小戲不演了。」

「……」

「陶卉不肯演這個角色。」

第四節

一連幾天,我沒有怎麼出宿舍門。當時的心情,真好比是―個小公務員被上司叫去,當了那麼多人的面,說要給他―個處長乾乾,這訊息婦孺皆知了,他客也請了,甚至到處長辦公室的椅子上都試坐了幾回了,就連說話都有了點處長的腔調了,卻又得到通知,說那個處長給別人幹了。於是,他難堪、悲哀得想一頭撞在電線杆子上。

偶爾走出一次宿舍門,還在路上碰到了陶卉,頓覺自己矮小不堪。她仍然是那樣微笑著,誰也不看地走過去了。

大約過了―個星期,我才從那難堪與悲哀中解脫出來。這天晚上,油麻地鎮有一個從外地請來的文藝宣傳隊在大禮堂裡演出。我便和馬水清他們幾個一塊兒看去了。那個文藝宣傳隊的演出水平還不及油麻地中學文藝宣傳隊的水平,看了―會兒,覺得無味,馬水清說一聲「走吧」,我們幾個就一個個擠出了大禮堂。

回學校,必得從陶卉家門口過。我沒想到馬水清他們幾個已有預謀,在馬水清和劉漢林各將一隻胳膊放在我脖子上時,我還以為是個親密的動作,心裡挺舒服。走到陶卉家門口時,這兩隻胳膊突然收緊了,謝百三也一把抓住了我的褲腰,三人一起用力,將我朝陶卉家的門口推去,並大聲地朝屋裡喊:「林冰來啦!林冰來啦!……」我拼命掙扎,卻敵不過他們,便推搡著還是―寸一寸地挨近了她家的門。那門縫裡漏出燈光來。我真恨不能要咬馬水清了,又咬不著。當時掙扎的感覺猶如夢魘,想逃跑,又跑不動,心中壓抑之極,渾身立刻大汗淋漓。

他們鬧得太過分了,屋裡忽然響起陶卉母親的罵聲:「誰家有娘養無娘管的,你們若喜歡他,就把你們的妹妹,要不就把你們的姐姐嫁他!……」而且這罵聲是朝門口過來了,馬水清他們立即鬆了我跑掉了。我彎下腰來,在黑暗裡找著一隻剛才被他們踩掉了的鞋。那門突然拉開。我掉頭一看,只見陶卉的母親端了一盆水站在門口。她朝跑著的馬水清他們繼續罵著,看也不看就將一盆水隨手―潑,正潑在我頭上。我水淋淋地蹲在那裡,―聲不吭。她將門關上了,我找到了那隻鞋,也沒穿上,一手提著,狼狽地走向學校。

我沒有立即回宿舍,而是跑到小河邊上,脫了衣服,在河中浸泡了很長時間,並站在水中將衣服都洗了一遍,然後擰乾,帶溼穿上,回到宿舍。見了馬水清,我冷著臉說:「誰以後再提陶卉,就說明他自己想跟她好!」說完,我鑽進蚊帳,再也不說―句話。

大約在走出紅瓦房之前的十天,馬水清抱了一隻肚皮癟癟的籃球,跑進宿舍對我和劉漢林說:「走,打籃球吧,打―場少一場了。」

我和劉漢林都說:「好。」三人一路上又拉了幾個人,―起來到籃球場。但籃球場又被杜高陽他們佔了。我們幾個就很掃興。劉漢林對著場內叫:「你們雙方聽著,誰渝了三個球,誰就下,大家輪著玩!」

杜高陽,杜長明――人種的兒子,雙手叉在腰間(他酷愛這個領袖式的動作),朝我們不屑―顧地看了一眼,跑動著,朝一個搶了球的同伴大聲叫著:「給我!給我!」誰搶了球,他都這麼叫著:「給我!給我!」與杜長明相比,杜高陽是―個退化了的人種形象。他長得很高,腿與上身的比例似乎不很合適:腿太長,上身太短,走路時總讓人聯想到踩高蹺。他有兩片厚厚的發烏的嘴唇,有一對短小、眼珠微凸的眼睛。我倚在球架的術子上,斜眼看著這個人種的後代那副盛氣凌人的樣子,心中十分不自在。

戰不幾回合,杜高陽他們連丟了三個球,這時,我們幾個便都走進場內。

杜高陽問:「你們要幹什麼?」

劉漢林說:「什麼幹什麼?剛才不是說好了的,哪一方輸三個球就下場嗎?」

杜高陽雙手叉腰,歪著脖子,「誰答應你們了?」他還特地瞟了我一眼,從他的同伴手中抓過球去,說:「繼續打!」他們就又打了下去。

我們幾個只好退到場外等著。

杜高陽他們對方的―個隊員,一時無球得手,借空走到我面前,「不是我們不願意和你們打,是杜高陽他們不肯下。我們也沒有辦法……」

馬水清倚在球架柱子上,掏出小鏡子來照著。

杜高陽依然叫著:「給我!給我!」

那個隊員沒有給他球,自己投籃了,但沒有投中,球落入對方手中。於是,杜高陽就跑上前去,對那個隊員指手畫腳地指責了―通。

有―個隊員終於給了杜高陽―球,但他沒有接住。球從他手中滑脫出來,滾到了馬水清的腳下。馬水清用腳將球定住,一直等杜高陽走近了,才突然飛起―腳,將球踢給了我。我也用腳將球定住,見杜高陽走過來了,才很瀟灑地踢起「足球」來。他緊緊地攆著。我見他快追上了,一腳將球踢進了一口爛泥塘中。這下,他不依了,抓住我的衣領,要我將球撿起來。我說:「好好好,我給你撿,我給你撿。」他這才鬆了手。我沒有很陝去撿,等球場那邊的人差不多都走過來了,才走到泥塘邊上去。我將球在泥塘裡反反覆覆地滾動了一番,直到上面全都沾了髒乎乎的爛泥巴,才從泥塘裡將它撿起來。我朝杜高陽一步一步走去。在那十幾步遠的距離裡,我一步―步都走得十分結實。我用雙掌夾著齷齪的泥球,直走到他跟前,說了聲:「給你!」同時突然將球猛一推,十分有力地砸在了他的臉上。他搖晃了一下,差點沒跌倒下去。球滾到了人群裡,人群一下炸開了。杜高陽―臉泥巴,像個小丑―樣站在眾人面前,許多人憋不住捧腹大笑。他朝我撲過來,馬水清、劉漢林等,一字排開,將我擋在了他們的屏障之後。他們不住地衝著杜高陽嚷:「你想幹什麼?你想幹什麼?」杜高陽見衝不開這個屏障,就踮著腳看著我,「林冰,你等著!」說完,去河邊洗臉去了,後面跟了兩個跟屁蟲。

我們也沒有再打球,去了鎮上。一直到吃完豬頭肉,我心中仍然很興奮。

第五節

就在這個星期六的下午,我在回家的路上,被八蛋帶領的一夥人攔住了。

八蛋只穿―條褲衩,晃著青蛙―樣的大肚皮,叉開腿站在路中央。他說:「林冰,聽說,你想和人家陶卉好?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算什麼東西!」

我想從他身旁走過去,被從他身後跑出來的兩個傢伙堵住了。

「你還忌妒人家杜高陽?你和人家杜高陽是比得了的嗎?」

八蛋說。

「滾開去,讓我走路!」

八蛋說:「你想打架?」說完,就扭住了我的一條胳膊,「小矮子,站起來不過*子那麼長,還想要人家陶卉!」

我一拳砸過去,打在了他的那個大肚皮上。他立即彎下腰去,疼得直咬牙。他帶來的那夥人就一起上來,將我翻倒在地,接著就是―頓拳打腳踢。我徒勞地掙扎了幾下,就再也沒有反抗的力量了。我的兩個鼻孔都被他們打得流出血來。左腿的膝蓋處也被打破,流出來的血沾了一層乾土,乾土被血弄溼了,黑糊糊地成了爛泥。他們這才放下我。我扶著―棵樹站起來,靠在樹幹上喘息時,八蛋他們又過來了,把我推到了地頭的一個大泥塘;裡,然後他們就全撤了。

我爬出泥塘時,渾身上下都是泥。我―瘸一拐地跑到水邊,洗了很長時間,才將自己洗乾淨。我從河邊爬上岸來時,看見喬桉坐在那兒。他回家也是走這條路。我一下子想到,他可能早就坐在那兒了,並且目睹了剛才的一切。他給了我―個喬桉式的微笑,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我沒有回家,在路邊一直坐到天黑,坐到鼻子裡的血不再流,然後在黑暗裡走向油麻地鎮,走到傅紹全家,對在燈光下喝粥的傅紹全說:「借我―把彈弓。」

「幹什麼?」

「這你別管。」

傅紹全將一把彈弓放在我手中。

「再給我幾顆子兒。」

「大的小的?」

「不大不小。」

傅紹全就拿了一隻小木盒,從中撿出幾顆不大不小的子兒,又放到我手中,「喝碗粥吧?」

「不喝。」說完,我就離開了他家。

我溜進鎮委會大院,藉著院牆和樹木的陰影,來到杜高陽家門前的花壇下。杜高陽家有好幾間大房子,都是公家掏錢,用上等的磚瓦和上等的木料蓋成的,門前是―大塊空地。空地上有一張桌子,但他家的人都沒在桌旁坐著,看樣子,是吃完晚飯了。

有好幾個人來找杜長明,都是請求什麼事情的。杜長明一邊跟他們說話,―邊往前面的會議室走,說今晚還有個會。杜長明走後很長時間,我才終於等到杜高陽從屋內走出來。他躺到了一把藤椅裡,用一把芭蕉扇拍打著蚊子,望著夜空一輪明月,很悠閒地開始了這天晚上的乘涼。我忍著蚊蟲的叮咬,在心中盤算著如何狠狠地打擊一下這「人種」的後代。我撥開花壇上的花叢,蹲在那兒,將彈弓在手中舉了半天之後,終於射出去一顆子兒,隨即,我聽到杜高陽「哎喲!――」一聲尖叫,並往後―仰,連人帶椅子跌翻在地上。我立即逃出鎮委會的大門,躥上田野間的小路,向家中跑去。

星期一,我看到杜高陽的左頰上,用蜘蛛網―樣稠密的膠布條貼了一大塊紗布。幾乎快被紗布遮住的眼睛也紅腫了。我不禁有點後怕:萬―射中了他的眼睛怎麼辦?

我當然被首先懷疑了。但出人意料的是,喬桉站出來為我作證,說:「那天晚上,我和林冰是―道走的。路上看人家打架,耽擱了很久,分手時候已經八點多鐘了。」而杜高陽被射擊卻是七點多鐘的光景。

很快,我們就畢業了。關於以後的情況,校長汪奇涵在畢業生大會上說:「會不會還有高中?你們中間又有誰能上高中?怎麼個上法?在家等通知吧!」

我在家中忐忑不安地等待了將近―個月,終於聽到了訊息:高中還辦,但不考試,只由貧下中農推薦,然後由鎮黨委和油麻地中學審查、協商後再確定錄取名單。我自然渴望著進人黑瓦房,於是就央求父親求一求大隊書記,讓大隊將我推薦上去。當小學校長的父親,為了兒子的前途,竟丟掉全部斯文,用一隻麻布袋裝了兩隻老母雞,去了大隊書記家。大隊書記看著地上的麻布袋裡有小生命在亂動,就對父親說:「我們大隊不推薦林冰,還推薦誰呀?」我高興了一陣,可心中依然不安,一日一日地盼望著最後的結果。

又熬了將近―個月,有人傳來訊息,說錄取名單已張榜公佈在油麻地中學辦公室外面的大牆上了。我問傳訊息的人有沒有我的名字,他稀裡糊塗地說不清楚。我就―路風樣地跑到油麻地中學。牆下擠了很多人,我拼命擠進去,尋來尋去,終於沒有能夠棚口紅榜上尋覓到我的名字!那一刻,我幾乎要癱軟了。我低垂著腦袋從人群裡往外走時,人們不知是可憐我還是出於其他什麼心理,居然給我讓出一條路來。

我走到了那口恐怖的荷花塘邊,正要坐下來,劉漢林走來了。他也沒有被錄取。他―聲不吭地在我身邊坐下。我們聽到遠處辦公室的大牆下有―個女生哭了起來,心中也不免酸溜溜的。

「有馬水清嗎?」我問。

「有。」

「有謝百三嗎?」

「有。」

「有姚三船嗎?」

「有。」

「有陶卉嗎?」

「你沒有看見?」

「我只管找自己的名字,頭昏眼花的。」

「有陶卉,當然有。」

我看了一眼劉漢林,覺得我倆是被人拋棄了的再也沒有什麼用處的東西。

坐了很久,劉漢林說:「以後,你常到我家去玩吧。」

「?.你也常去我家玩吧。」

「?.」

我們―起走到通往校外的大路上。路口,馬水清他們幾個早等在那兒。他們很少說話,半是高興,半是難過。

馬水清說:「到宿舍裡坐一會兒吧!!」

我說:「我要去的,我的那把胡琴還掛在宿舍的牆上呢。」

於是,我們又―起回到了那間宿舍。

我們之間彷彿都一下子變得生分起來了,各自都在找話說。

「你們什麼時候開學?」我問謝百三抹了―把汗,說:「聽說還有―個多月。」

「過些日子,柿子就熟了,別忘了去吳莊摘柿子。」馬水清對我說。

我答道:「?。」

劉漢林說:「林冰,我們走吧。」

馬水清他們幾個―直將我和劉漢林送出油麻地中學的大門。

畢業那年,我虛歲已十七。那是―個難熬的暑夏。暑氣使我的眼角上長了―個癤子,至今傷疤猶在……

―九九三年五月十八日動筆於北京,

一九九四年―月二十八日於東京寫成初稿,

其時,正逢東京的夜空飄著漫天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