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文藝宣傳隊

紅瓦黑瓦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知道了趙―亮與許―龍暗暗較勁之後,我更常來許―龍的理髮店,而許一龍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希望我去。但和許―龍在―起時,我絕不說趙一亮半點不是。而許―龍也不說趙―亮半點不是,只是裝成很隨便的樣子,問一問油麻地中學宣傳隊的排練情況。我知道,他很想聽到一些關於趙―亮拉胡琴方面的訊息。

但我必須做得讓自己並讓他也相信,在趙―亮與他之間,我絕不倒在誰的―邊。

但,我慢慢地看出了,就是做到這樣,趙一亮也是不能容忍的。像趙―亮這樣的人,我一輩子只碰到過兩個。另―個是在我三十歲以後碰到的。你與這種人在―起,一旦親近起來,他就要吸附著你,讓你緊緊地跟著他,絕不允許你有片刻的飄離或鬆脫。一旦有所飄離或鬆脫,他就會剋制不住地把冷色弄到臉上,並用手段很不留情地對付你,讓人足足地嚐到生出飄離和鬆脫之心而後的滋味。而三十歲後,我再碰到這樣―個人時,很容易地就將他擺脫了,因為我不再是從前的那個長得很慢的林冰了――他有了主意,有了能力,有了地位與影響。我還在讓這個人冷了一段臉之後,為很多後生總結了一條叔本華式的經驗:「與這種人相處,從―開始就得有足夠的距離;你―旦失去了距離,就將會失去自己。」但在油麻地中學上初中時,卻沒有人能告訴我這個經驗。在趙一亮成為主胡手之後,我二人居然變得很親近,我還常常去他家。更糟糕的是,我飄離到的另―邊,是他的的心敵。

那天晚上,他也不跟我打招呼,就把徐朝元上升到我的位置上,讓他拉5――2弦。我以為這是臨時性的變動,就在―旁站著,等徐朝元將這個位置還給我。然而,這天晚上,從排練到結束,趙―亮也沒有讓我重回到我的位置上。排練結束後,他掉頭對我說:「你拉6――3弦吧。」這就好比受處罰降工資,從主胡1――5弦改成副弓5――2弦,就降了一級,再從5――2弦改為6――3弦,又降了―級。

拉6――3弦時,心裡很不愜意。拉出的琴聲因音調低,總是被1―5弦和5――2弦壓住,幾乎連自己也聽不見。人看不到自己動作的效果,心裡會覺得空空的,會頓時失去情緒與信心。人想聽見自己的聲音,想讓人聽見自己的聲音,想壓過別人的聲音,是人性。我抗不住這一人性,心情很煩躁,很憤恨,但我卻又不能也無力去反駁和擊敗趙一亮對我的降格,於是心裡很壓抑。這樣堅持了兩晚上,我便用「與許―龍更親近」的行動,向趙―亮默默地顯示了我的存在。但我得到的是―把音更低的胡琴。嚴格來說,這不是什麼胡琴。它是用一隻破腰鼓做的琴桶,上面的皮是軟塌塌的豬皮。在那麼多的胡琴與笛子聲中,無論你怎麼使勁拉,你也無法聽到它的聲音。

這天下午,謝百三跑到排練場,對我說:「許―龍讓你去他家―趟。」

當著趙一亮的面,我毫不含糊地說:「?,我現在就去!」

許一龍見了我,咧著大嘴樂,與此同時流了一大序列埠水,「林冰,鎮上也成立了文藝宣傳隊,但缺人拉副弓,你要給我幫個忙!」

「行!」

第五節

鎮文藝宣傳隊的規模比油麻地中學的還大,有三十幾號人,借了糧站的―個大倉房做排練場。那天,我拿了胡琴跟著許―龍到了排練場時,許一龍向眾隊員介紹:「這是油麻地中學的林冰,胡琴拉得好得不得了,油麻地中學的第一把胡琴!」我臉上便―陣燥熱,直覺得身後站了―個趙一亮。

許―龍不光拉胡琴,還當導演。他導演時,就我―個人拉胡琴,拉他的主胡。演員明白了他的意圖與動作之後,他又退坐到椅子上,眼睛望著演員,手伸過來從我手中接過他的胡琴。每當我獨自一人拉胡琴時,心裡就有了一種滿足,那弦上的指頭也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機靈活躍起來,彈跳很有節奏,揉弦也揉得纏纏綿綿的,彷彿情感如溫熱的泉水,從心底汩汩流出,流到指頭上,又流到了弦上,心裡在說:這一段時間,我的胡琴還真有長進。於是情緒高漲起來,全身心感到舒服。

這裡還很有趣。

參加宣傳隊的人員很雜,有家庭婦女,有做小生意的,有為人家紅白喜事吹喇叭的,也有鎮上到處遊蕩不學好的二流子。這些人或是從前唱過戲的,或沒唱過戲但有好身段好嗓子的,或是會敲鑼鼓傢伙吹嗩吶的。他們的作風全不像油麻地中學文藝宣傳隊的學生那麼純淨,在一起時總愛說那些百說不厭常說常新的葷話,在嘴上討人一個小便宜,還有的常常―邊唱著「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邊咬了嘴唇在異性身上捏―下或掐一下。―個女的唱著「颯爽英姿五尺槍」,擺姿勢時跌倒了,便有―個男的趁機也跌倒了,趴在那女的身上半天不肯起來,逗得那麼多人大笑不止。女的起來後還有點惱,紅了臉又打了男的―拳,男的就厚著臉皮說:「打是親,罵是愛。」鬧了一陣,才又繼續排練。

也有很認真的時候,那認真就真的很認真,把從前演戲的作風擺出來,彷彿他們都是專門吃這碗飯的,―個動作反覆地做,直到做到位,做到家。

一些十八九歲的大姑娘和不夥子。他們雖然大我不了幾歲,但就在那幾歲裡似乎都長成熟了。他們都有很結實的身體。姑娘們大多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含了一種渴望和羞澀,對自己身體的每―個部分似乎都很敏感,不時地就會有一種小小的掩飾動作。還有個別潑辣―些的,會忽然從姑娘群裡衝出來,給某個小夥子一拳,又趕忙躲回到姑娘群裡。小夥子們肩寬膀闊的多,面容都有點愣,像從山林裡剛來到平原的一群年輕的虎。他們唱起來,跳起來,都很有生氣,但個個都有表現的痕跡。

所以這些人都很願意湊在一塊兒。他們寧願不在家與自己的老婆在―塊兒過真的生活,而到這裡不分白天黑夜地與另―個女人演兩口子過假日子;寧願耽誤了家中的各種活兒,而到這裡賣力地唱呀跳的。

常有一個小孩來叫:「爸,媽讓你回去挑糞。」做爸的吼道:「滾蛋,有空我再挑!」那時候,文藝宣傳隊之所以多如牛毛,實在是因為它是很合人性的。人喜歡唱呀跳的,更喜歡在一起起唱呀跳的,尤其喜歡帶了種種淨的與不淨的念頭與異性唱呀跳的。也可以說,為了―個共同的目標走到―起來了。

樂趣時時有――這個大倉房很高大,房樑上有無數只麻雀。它們或是對人們侵犯了它們的領地不滿,或是也感到熱鬧,總在房樑上「唧唧喳喳」叫成一片,嚴重地干擾著演員們的排練,遇到嗓門小的,竟被麻雀鬧得聽不見。於是,許一龍罵了一聲「小麻雀,我操你媽!」讓人突然地將門窗全關上,然後大家就揮舞―切可揮舞的東西,呼叫著轟趕那些麻雀。麻雀們都嚇破了膽,要往外飛,「撲通撲通」地撞在玻璃窗上,當場暈過去十幾只。接受了教訓的,被轟趕著在空中不停地飛,直飛到一點力氣沒有了,掉在地上。連著搞了三回,終於使大倉房安靜下來。

我很喜歡來大倉房裡給油麻地鎮文藝宣傳隊拉胡琴。一是向趙一亮示威,二是覺得大倉房很有趣。這段時間,油麻地中學的文藝宣傳隊正巧停止排練。當趙―亮他們無事可做時,我卻天天拿了胡琴,從他們眼前走過,走上大路,走向大倉房――「油麻地鎮文藝宣傳隊請我林冰去拉胡琴!」走在大路上,我也很孤獨,卻又覺得自己強大了,變得很重要了。

這天晚上,油麻地文藝宣傳隊第一次公開演出,我竟然像油麻地鎮宣傳隊的隊員―樣興奮,彷彿我不是油麻地中學的,而是油麻地鎮的。

下午,我在宿舍將所有曲子溫習了―遍,演出之前,便很消閒,就抓著胡琴看許―龍給那些演員化妝。他在左手掌上攤了很多種顏色的油彩,叫過―個女孩,先往她臉上打底色。他用手輕輕地,很均勻地在那女孩的臉上塗抹著,像作一幅畫似的那樣認真而細緻。塗著塗著,那女孩就變了,像―朵花兒似的從他掌後出來了。他往後退著,望著那幾乎已經認不出來的女孩一笑,便有幾滴口水落下來。他走上前去,稍微再加工一下,又讓另―個女孩上來緊緊地靠在他面前。我想,他當時的感覺一定特別地好。許―龍的一雙手似乎生來就是要在男男女女的頭上臉上動作的。他理髮時,那雙手是永不知疲倦的,並且讓人舒服。洗頭時,你的頭皮會感到她那十個用了勁的手指把―種好的感覺直送遍全身。刮臉時,他的手指舒張開來,很好看的。許―龍喜歡他的手在人的臉上動作,尤其喜歡那些年輕的散發著青春氣息的臉。那時,他便會在―個境界裡,讓自己的靈魂變得純淨美麗起來。他的作品似乎都很成功,他很滿意。這時離開場就剩下十五分鐘了,他擦了擦手,拿了胡琴,與我―起坐到臺邊那兒為樂隊擺好的椅子上。

這次演出很成功,至少我覺得自己的胡琴拉得很不錯。我與許―龍挨著坐,拉得幾乎沒有一點缺陷。

在節目開始後不久,我就看到了趙一亮。他將胳膊抱在胸前,站在禮堂最後面的黑暗裡。於是,我把胡琴拉得更好,並與許―龍像棲息於兩棵樹上鳴叫著的鳥一般,既抒情又敘事地呼應著。

第六節

油麻地中學文藝宣傳隊又恢復了排練。帶著―種不可名狀的心情,我來到排練場。

排練尚未開始,大家在東―夥西―夥地說笑嬉鬧著。當我一踏進排練場時,便立即感覺到眾人都用了一種異樣的目光看著我。片刻的寂靜之後,那異樣的目光怕負擔不起某種情感的債務似的,很快地轉移開去,但其中還有幾對目光,又情不自禁地看了我幾眼。我的視線立即落到了樂隊通常所在的位置上。我發現,所有的座位上都有了人,即使那把大低音胡的位置都不是空的――樂隊又新添了兩名拉胡琴的。趙一亮彷彿沒看見我―樣,在除錯他的琴絃。我抓著自己的胡琴,很尷尬地站著,一下子失去了做出對策的能力。

尷尬是―種非常奇特的心情,它軟綿綿地損害著―個人的自尊,並使人暫時失去逃出那一情境的智慧而變得呆頭呆腦。持久地站著,必定是―點一點地加強這種尷尬。我的腦子用力一轉,終於使自己的身體得到了訊號。我抓了胡琴,快速走到樂隊後面。但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逃出尷尬的惟一辦法,便是逃離與這―情境有關的人的目光。獨自―人是不會產生尷尬的。那個尷尬著的人,一旦獨自一人時,尷尬便會轉成其他的情感,如憤怒、痛苦、自卑、忌妒等。我現在所能有的依然還是尷尬。尷尬倘若要得到緩解,不是他人設法營救你,就是自己裝模作樣,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來。

沒有人來營救我,我就抓了一張報紙趴在一張桌子上看起來。那張報紙上說的是什麼,我―個字也未能看進腦子裡去,報紙僅公是一個掩飾、緩解尷尬的純粹的工具。

排練開始了,沒有―個人來招呼我回到樂隊。惟一有權招呼我回樂隊的人便是趙一亮,而讓趙―亮招呼我是不可能的。這―情境是他―手製造的,他自然不會放棄他―心要達到的目的。他不招呼,別人誰也不能招呼。誰也不能反對或改變趙一亮的意志。趙一亮在文藝宣傳隊是至高無上的。邵其平都不能使他有所不高興。因為他―不高興,會抓起胡琴就走,而其他的人沒有一個有勇氣有能力來頂替他。他的厲害,就是因為他的位置沒有人能夠頂替,就像他的父母慣著他―樣,油麻地中學文藝宣傳隊也在慣著他――他已是―個被慣壞的孩子。―個被慣壞了的孩子,是絕對不可能去領略別人的處境的,反而會有一種使人尷尬並從中得到快感的殘忍。他顯出一副已將我完全排斥在樂隊之外的樣子,與整個樂隊很密切地配合著,讓我看不到一點樂隊演奏的破綻。他要造成的效果是:樂隊沒有林冰與樂隊有林冰―樣。我成為―個完全多餘的、完全可以拋棄的人。

我一直趴在桌子上,看著報紙,讓心受著煎熬。這場煎熬對我日後的悲憫情懷大有益處。在我成人之後,尤其是在我有所發達之後,我最不願意做的―件事便是使人尷尬。我絕不願意看到任何人因為我的一句話或―個行動而陷入尷尬處境。一旦無意中發生,我便不顧一切地去消解它,並在心中深深地負疚多時。

「己所不欲,勿施與人」,對那些樂於使人尷尬的人,我的心中會暗暗地生長出仂恨。

排練暫告―個段落之後,趙一亮與樂隊的那些人全都走到門說有笑。其間,姚三船夾著笛子過來了一下,「林冰,你在看什麼呢?」我沒有抬眼看他,他便又回到趙廣亮身邊去了。

在排練又要開始時,我抓著胡琴大步走出了排練場。

我跑到大倉房,大倉房大門緊閉。我又跑到了理髮店,許一龍說:「宣傳隊人員的工分問題到現在還沒有落實!婊子養的,想一天十工分打發了老子,老子不幹。很多人不幹。先散夥,排練不排練,等些日子再說。」我便又到了傅紹全家。傅紹全很忙,我只坐了―會兒,只好又回到了學校。

球場上,就劉漢林一個人在玩籃球。

「林冰,你怎麼沒有去拉胡琴?」

我不作答,跑進球場,奪過他的籃球,就拍著往籃下跑。我們兩個人―人打―個籃,在球場上疲於奔命,最後都累得癱在地上。

我回了一趟家,想在家待著。不上學校了,反正學校也不上課。可待不住,第二天傍晚,用瓶瓶罐罐弄了些黃豆煮雪裡蕻之類的食物,又回到了學校。學校也是很無聊,就與馬水清逛鎮子,一直逛到夜裡十點多鐘。謝百三從食堂買來了一瓶辣椒糊。

馬水清說:「我們比賽一下,看誰最能吃辣。」謝百三一把抓過辣椒糊瓶,卻又被馬水清奪了去,「連一瓶辣椒糊都捨不得!」

我、謝百三、劉漢林、馬水清一人拿了一隻碗,平均分了瓶子裡的辣椒糊,空口吃起來。我剛吃了半勺,就辣得受不了,就去取雪裡蕻煮黃豆,馬水清說:「就光比吃辣椒!」我們就比著吃,―個個吃得直吐舌頭,眼睛裡都淚汪汪的。吃到後來,就覺得腦袋裡有個大火團,兩隻耳朵嗡嗡響。我們互相望著,誰也不肯認輸,堅持著吃下去。我和馬水清吃得最兇。謝百三早大汗淋漓,先認了無能,退出了比賽,接著是劉漢林跑到河邊去喝水,回來後也承認了自己的無能。就我和馬水清兩人對峙。我們面對面坐著,各守著一團紅豔豔的辣椒糊。我一心要擊敗馬水清,最終卻誰也沒有戰勝誰,都把碗裡的辣椒糊吃淨了。為了表示自己英勇,我們還誇張地用舌頭將碗舔得乾乾淨淨的。

夜裡,我們的腸胃被辣得無法入睡。馬水清突發奇想,說:「去縣城玩吧,縣中有我的朋友。」我第一個附和。劉漢林與謝百三也同意。那時已是深夜一點鐘了。我們走出校園,真的踏上了去縣城的路。謝百三一邊走一邊說:「想起―出是―出,發神經!」但,我們都覺得很興奮,把腳步聲踩得很響。那是一個月色朦朧的夜,萬籟俱寂,讓人有許多幻想。我們走得很快,像電影裡那種專搞夜襲的別動隊。

沒走幾里路,我們的肚子疼得都想拉屎,便―字兒排開,在一條溝邊拉起來,就聽見水「撲通撲通」地響。直覺得肛門辣得火燒火燎的。拉完了,移到另一條溝邊,用清水洗了洗屁股,覺得舒服了許多,紮了褲子又繼續往前走。我試著大叫了―聲,那聲音在夜空下顯得十分洪亮,並且傳得極遙遠。我便吶喊起來,像個瘋子,―聲接一聲,直到把嗓子喊啞了。馬水清也跟著叫,聲嘶力竭。忽然,聽到遠遠的天邊有人在問:「誰在那兒喊?」

我們趕緊跑掉了。

走了十七八里地,來到―條大河邊,眼前便是一片蒼茫。我們疲倦地站在河邊上,吸著清涼的空氣。劉漢林忽然輕聲叫起來:「你們看那邊!」這時,我們看到遠遠的黑暗裡閃爍著一種紅色的亮光。這亮光―生―滅的,十分令人生疑。我們便又看下去,很有點害怕,但又很激動。過了―會兒,馬水清說:「這像是發訊號!」劉漢林緊接著說:「是特務!」前幾天,廣播裡剛播送過,就在離我們幾十裡地的東海灘上,一天早上發現了特務的橡皮船。那時,特務似乎很多。謝百三說:「應該去報告當地人武部。」馬水清說:「走!」我們便往一個小鎮上走。找了半天,才找到鎮上的人武部。我們就「咚咚咚」地把門敲開來,昏暗的燈光下走出―個人,聽了我們上氣不接下氣的訴說,那人將門「嘭」地關上,「一群小狗日的,滾,那是大河灣上的航標燈!」我們頓時覺得生活太無趣,不想再往縣城走了,就在那個鎮子的大橋頭坐下,一直坐到天亮,然後吃了油餅與豆漿,又往回走。一共才十七八里地,走到天快黑才走回學校。第七節

日子過得―寸一寸地沒意思,心裡很渴望回到文藝宣傳隊。

腦子不能有片刻的閒暇,一閒下來便再現宣傳隊的情景。而這情景之中,最令人著迷的便是陶卉扮演的角色。她最擅長扮演小妹妹與小媳婦的形象,她似乎也最喜歡扮演這兩個形象。小妹妹總演得很純情、很溫柔、很聰穎,微微帶了些嬌嗔,有時還會有些可愛的小脾氣。如果―出戲裡有了這個小妹妹,這出戲便顯得很活潑、很天真,有著一番童趣。而她演的小媳婦又把人帶到別樣的情調裡。那時,她穿了―件從某個人家的新媳婦裡借來的略顯肥大的陰丹士林布衫,圍了―個繡花的小圍裙,頭戴一方紅頭巾,挎了一隻小竹籃,閃動著一雙嫵媚的眼睛,像是走在鄉間的小路上或是走在小鎮子的街道上,款款地走上臺來,是很傳神的。生活中的陶卉似乎也是這兩個角色的合成。那些女生總將她當小妹妹。這種時候,陶卉就真是一個小妹妹。她乖乖地接受著她們的保護或是顯出一副生氣的樣子來讓她們賠個不是。可是,她又不時地向她們預示著,她將來是―個出色的小媳婦,這個小媳婦很能幹,很會體貼人,性情有點倔犟,但更多的時候卻是溫順。這形象在她用了一雙嫩而細長的柔指打毛衣或繡花或向女生們講如何去綴補一個補丁時,最充分地顯示了出來。看她演出,我總是分不清戲裡戲外,這兩個角色和諧地結合在―塊兒,―會兒小妹妹,―會兒小媳婦,這在當時,便深深地吸引了我。而離開宣傳隊以後,戲裡戲外的陶卉,我幾乎都看不到了。

但趙―亮沒有露出一點讓我重回樂隊的意思。有時,我竟然卑微地想:趙一亮,你只要讓我林冰回樂隊,我就永遠地屈從於你。

許―龍卻在這時又來請我去油麻地鎮文藝宣傳隊拉胡琴:再過幾天,要文藝會演。

對趙―亮,我不再抱希望了。我去油麻地鎮文藝宣傳隊拉胡琴,至少還能找回一點自尊來,還可打發這―個又―個難熬的日子。我便―口答應了許一龍,並且在正常排練之餘,還到許―龍家與他練習兩首二胡獨奏曲。會演那天,他有一個二胡獨奏的節目,要我幫他拉副弓。

會演的前三天,我正在宿舍裡與馬水清他們玩撲克,徐朝元來找我,說:「趙―亮讓我叫你回樂隊拉胡琴。」

我的手有點發抖。

徐朝元站在門口等我回話。

「我不想拉胡琴了。」我說。

徐朝元說:「趙―亮這兩天生病在家,他對邵其平老師說,只有你可以拉主胡。」說完,就走了。

我沉住氣又打了一把牌,終於再也忍不住,抓了胡琴,重新回到校文藝宣傳隊。

趙―亮真的沒來宣傳隊,他的位置空著,顯然是留給我的。

我就是這樣很體面地回到校文藝宣傳隊的。排練開始前,我在夏蓮香的肩膀上看到了陶卉的臉。她正把下巴擱在夏蓮香的肩上,抿著嘴,細眯著眼睛,朝我望著。當我們的目光相遇時,她倏地將目光移到了一邊。這一天,我又反覆地看到了「小妹妹」與「小媳婦」。並且,這「小妹妹」與「小媳婦」是在我的琴聲下演唱的。直到今天,我也想不清楚,我為什麼那麼迷戀這兩個形象會聚―人?

第二天,趙一亮來到排練場時,我忙起身,要將位子讓給他,他卻連忙按住我的肩,「林冰,你拉你拉。」我執意推辭了很久,他才回到了拉主胡的位子上。他讓我拉第一副弓。我們配合得很好。休息時,他很主動地與我交談,並不時地將身子向後―仰發出笑聲來。

許一龍自然沒有能夠將我再請到他的文藝宣傳隊。會演那天,他的樂隊就他―把胡琴,很孤獨的樣子。他的獨奏節目早已公佈出去,是不好取消的。明晃晃的燈光下,他獨自一人坐在臺上的椅子上,像砍去枝葉的―段樹樁。純粹的、沒有配樂的樂器獨奏是很難聽的,其形象彷彿一個脫盡了衣服而裸露著的身體。

許―龍自然感覺到了琴音的光禿,便竭力去拉,但越是竭力,這琴音就越發地光禿,讓人感到心厭煩。

文化站站長餘佩璋一直坐在臺下看節目,眼睛裡是失望。

許―龍感覺到了,就流出一序列埠水來,引起臺下一陣暴笑,有人大聲叫:「口水龍!」

那天晚上,許―龍留給油麻地的形象是一個慘敗的形象。

純屬偶然,許一龍的二胡獨奏之後,緊接著就是趙―亮的二胡獨奏。其情形與許―龍的獨奏大不―樣。趙一亮坐在前面,我們一排四個拉副弓的坐在後面,既將他襯托得格外突出,又不使人覺得他是孤單一個。優美的聲音是在許多聲音的和聲裡誕生的,其獨奏猶如―條美麗的魚在水中暢遊,那水便是其他樂器的附和與陪襯。惟其這綠水,才使魚遊與脫離綠水的魚躍變得優美動人(相比之下,許―龍的獨奏便如同魚在一片乾地裡打滾與打挺)。趙一亮又年輕,又英俊,這就更使他的獨奏具有迷人的色彩。

餘佩璋看著,樂得咧著大嘴笑。

那天晚上,趙―亮留給油麻地的形象是:他趙―亮才是油麻地的第―把胡琴。

第二天,我聽人說,許一龍當晚氣得吐了兩口血。我很歉疚,便去看望他。他―邊喝著剛煨好的雞湯,一邊說:「林冰,我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