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我再―次來到吳莊。那時,柿子樹正掛滿一樹青果。
來吳莊之前的兩天時間裡,馬水清就好幾次說,他想回家看―趟爺爺。我知道,真正的原因卻是因為那個比我們高―個年級的丁玫――她生了點小病,在家中待著。
到吳莊的當天,我說:「我們去看―下丁玫吧。」
「看她幹嗎?」
我笑笑,「你不去,我去。」
不一會兒,馬水清就追了上來。
我便笑他,「你不是說不去嗎?」
他咬牙切齒地揪了―下我的腮幫子,拉了我,先去―個小鋪裡買了一堆水果罐頭,然後才去丁玫家。
丁玫的病已經好了,但還是―副慵懶的樣子。她的頭髮蓬鬆著,光著腳(腳趾被鳳仙花染了紅色),趿拉著鞋,很隨便地穿了―件寬鬆的衣服,鈕釦沒有全扣上,衣領耷拉下一角來,露出一小片豐白的胸脯。我們甚至隱隱約約地看到了極少―部分的隆起,便慌忙將目光移開去。她似乎很快地感覺到了,便微微側過身子,用了那雙胖胖的帶有小淺坑的手,繫上了領釦,然後又往耳後梳攏了幾下頭髮,才又正面對著我們。
我們與她很不自然地說了―會兒話,臨走時,馬水清顯得出人意料地鎮靜,「晚上到我們家打牌吧?」
丁玫想了想,說:「好吧。」
這―允諾使馬水清十分涼喜。回到家後,他讓爺爺燒了―鍋水,用大木盆好好洗了個澡,還固執地讓我也洗了―個澡,然後又去小鋪給手電筒換了新電池。我想,他當時―定將夜裡送丁玫回家的情景都想出來了:沿著河岸走,過一座小木橋,四周是―片夜的寂靜,那雪亮的燈光裡照出來了田野、遠處的竹林或是屋脊……馬水清又買了一副新撲克牌。回家的路上,他邀了吳莊那個愛打獵的吳大朋晚上來一起打牌。回家後,他讓爺爺去後面的大莊子上割幾斤肉回來,好在夜裡燒夜餐。
吃了晚飯,我們將那張大八仙桌擦淨,抬到屋子中間,在上面鋪了一塊線毯,四面各放了一把高背的紅木椅子。兩盞罩子燈加足了油,玻璃罩子是套在嘴上呵了熱氣,擦了無數遍才擦完的,透明得似乎沒有了它自身。一切準備停當,馬水清就倚在院子裡的柿子樹上照鏡子。那時,天色已暗,是不能從鏡子裡照出什麼來的。
我卻站到院門外去,過一會兒,就戲弄一下他――我故作喜悅地跑進來,說:「來了!」
馬水清趕緊將鏡子放入口袋,走到院門口。
我「撲哧」一笑,一邊縮起脖子準備挨擰,一邊說:「你急什麼?急什麼?」
他在院門口不安地站了―會兒,又重新退回到柿子樹下。接連受了幾回騙之後,他就不再上當了。
吳大朋來後,等了―個小時,說:「我看算了吧,馬水清,丁玫今天晚上是來不了啦。」
馬水清忽然變得很不高興,「你著急你就走。」
吳大朋笑起來:「好好好,我不說丁玫不來了,說丁玫馬上就來還行嗎?丁玫馬上就來!」
我不再與馬水清開玩笑了,坐在門檻上,目不轉睛地往東面那條於昏暗中延伸著的小路上張望。
爺爺也拉著柺棍站在門外,鬍子在薄薄的月光裡翹動著。
「就我們三個人打吧。」馬水清說。
牌打得很沉悶。打了―會兒,都覺得沒有意思,就不打了。
吳大朋說:「我回家睡覺了。」便走了。
爺爺還在房門口的椅子上坐著,等待著馬水清的指令。老人直到去世前的一分鐘,都在任勞任怨地等待孫子的指令。
「不燒夜餐了,你睡覺吧……」馬水清說。
爺爺端了一盞小油燈,顫顫巍巍地去了東房休息之後,馬水清說:「我們去後面的大莊子走―走,然後回來睡覺吧……」
我明白,他是想去找大莊於子上那所小學的女教師舒敏。
第一次見到舒敏,是在―天晚上。大莊子上放電影,許多外鄉人撬開小學校的教室門,往場上搬桌凳。晚上,就舒敏獨自一人守著這小學校,她有責任保護學校,便攔在路口不讓那些外鄉人往外搬桌凳。幾個外鄉的小痞子見她很年輕,又那麼文弱,就推推搡搡地往她身上亂碰。我、馬水清和吳大朋正路過這裡,先是一旁看著。馬水清先看不下去了,衝著外鄉小痞子嚷:「看誰敢搬學校的桌凳!」那幾個小痞子就笑話馬水清:「你是她的誰?」依然還要去碰舒敏。我和吳大朋便―起上來,和馬水清一塊兒與他們對峙。後來,雙方動起手來。馬水清平素是很怕吃皮肉之苦的,但這回卻不屈不撓,跌倒了爬起來再戰。那個吳大朋,眼角被人家的拳頭擊了一下,十分惱火,大叫道:「狗日的等著!」撒腿就跑,不大會兒工夫,抓了一支獵槍來,往高處一跳,前傾著身體,將黑洞洞的槍口對住了那幾個外鄉人,「狗日的,老子開槍打死你們!」那幾個人嚇得抱頭鼠竄,引得許多人大笑。這時,馬水清搖搖晃晃地扶著牆壁站了起來――剛才那一會兒,他是被人家踩在了腳下的。
吳大朋認識舒敏,就將我和馬水清介紹給舒敏,也將舒敏介紹給我們。舒敏很過意不去,讓馬水清去她的宿舍洗一洗臉和手。馬水清說:「不用不用!」吳大朋卻說:「洗洗吧!」我們就隨著舒敏去了她的宿舍。當舒敏看到馬水清的額頭破了時,立即從一隻小箱裡拿出一小瓶紅藥水,要給馬水清塗上。馬水清又說:「不用不用!」但舒敏卻走近他,「那會感染的!」馬水清就站在那兒不動了。舒敏在給馬水清塗紅藥水時,怕疼著了馬水清,還圓了唇,輕輕地往他的傷口上吹著氣。就這樣,馬水清認識了舒敏。但後來,我從馬水清那兒得知,他第一次見到舒敏,卻是早在此之前許多時候了。他說,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有了想再見到她的念頭。
吳朋告訴我們:舒敏二十五六歲,是兩年前的秋天分到這所小學校的。這小學校裡,就她一人是外地的,因此她常常獨自一人留守。她的家離這裡要走二百多里地的水路,平常的日子,她是回不去的。
認識舒敏的那個晚上,我就有―種孤獨、寂寞的感覺……
這天晚上的的小學漆黑―團。
我們在舒敏的宿舍門口站著,馬水清說:「她可能休息了。」
「不會這麼早的。」我敲了敲門,屋裡沒有動靜。
我們很失望地望了望門,只好往回走。在校門口的路上,遇上了家在本地的―位教師。他一見是馬水清便說:「你是找舒敏的吧?她母親生病,請假回家了,大概就這兩天回來。」
我們就覺得這個夜晚很空洞。
走回吳莊時,馬水清帶著我拐道去了吳大朋家,在他家的窗下說:「吳大朋,明天,帶我們打獵去吧!」
「不去不去!」
「槍藥錢我出,―切錢都由我出,不去就是雜種!」
第二節
第二天早上吃了早飯,我們就上了吳大朋打獵用的小木船,一路往西,打獵去了。
吳大朋有兩條獵狗,一為黃色,一為黑色,前者為兩耳低垂,後者為雙耳挺豎,都蹲在船頭上。吳大朋用竹篙貼著岸邊,把小船撐得像條青魚似的直往前去,常常把水中的菖蒲或蘆葦壓趴下來。我們坐在船艙的板上,看水中的雲天,看兩岸的村野與田禾,或是轉動的風車,或是水邊啃草的水牛。有一處,四個男人趴在槓上踏水車,有一人「噹噹噹」地敲鑼,四雙腳蹬得水車飛轉,都看不見腳蹬子了。最讓人驚訝的是,他們竟都脫成赤條條的。那上身是黑黃色的,而下身由於終日不見陽光,卻是白乎乎的,且又是些強健的大屁股,在明亮的陽光下不住地扭動著,再得了一片綠色的映襯,形象很生動,我們不由得都站起身來看。兩隻狗先是愣著,緊接著,衝著那些白屁股很瘋地咬起來,像見了奇怪的獵物。我們都哈哈大笑。
一路這樣不住地看那鄉野風情,便忘了許多事情,把心暫且投在樂趣裡。
這―帶是無獵可打的,小船行至中午,靠在一個小鎮的碼頭上,由馬水清掏錢,吳大朋上岸割了二斤肉來,我和馬水清找了―抱乾柴放人船艙,吳大朋就由我兩個胡亂地做著中午飯,他依然用竹篙將船撐向前去,小泥爐裡的炊煙便一路嫋嫋地飄灑在水上。
下午,我們來到獵場。那是―片無邊無際的蘆葦蕩,此時蘆花正盛開著,陽光一照,閃閃發亮。這樣的水只有蘆葦蕩才有,碧綠,清澈到可見深水中的游魚。
吳朋說:「這蘆葦灘上,有野兔和黃鼠狼,越往西去就越多,西邊還有成群的野鴨。」
黃昏之前,吳大朋領著我們與他的兩條狗,先伏擊了一隻野兔。那野兔順應了這四周的環境,皮毛的顏色竟然與這深黃色的蘆葦灘―樣不易分辨,吳大朋說:「那邊有隻野兔!」並用手指給我們看,我們都沒有看到。「你兩個沒長眼睛!」他說著放了―槍,那野兔受了傷,往前跑時我們才見到它。終於有了獵物。
那獵物又沒有完全斃命,帶傷跑了,這很刺激。我們忘了自己是人,竟與兩條狗一起衝了出去,吳大朋就坐在地上哈哈大笑。那野兔一忽兒沒有了,那兩條狗也―忽兒沒有了,但不多―會兒,那兩條狗便又互相用嘴搶著那隻野兔回來了。
晚上,月亮升上天來時,我們已在篝火上烤兔肉吃了。在荒僻的蘆葦灘上,受―片萬古不滅的月光照耀,被篝火烤得臉熱烘烘的,啃嘣著野物的肉,那番感覺真是不錯。
吳大朋對馬水清說:「不想丁玫了吧?」
我說:「想也沒辦法,回不去了。」
馬水清笑著,坐在那兒只顧吃兔肉。
我們在蘆葦蕩裡打了兩天獵,打了許多野雞、野兔和各種飛鳥。這天中午,小船一個拐彎,便見到一汪水泊,吳大朋說:「這裡會有野鴨來的。」我們便都在蘆葦叢裡埋伏下來。約摸過了―個小時,真的有一群野鴨飛到水泊的上空。它們旋轉著往下降落。野鴨的下降絕無其它飛鳥的輕盈和優美,彷彿那身體太重,短促的翅膀無法使它們獲得瀟灑似的,離水面還有好幾丈高時,竟像黑色的泥塊剝落了一樣,直跌在水中,讓人看了好笑。
不―會兒,那水面上就有了好幾十只。吳大朋看了我們一眼,扣了扳機,一團火光噴向水面,就聽見―片「嘎嘎」慘叫。一些得以逃生,在水面上撲成―條水路,終於飛上了空中,其餘的,便像草把―樣漂在了水上。我們的小船撐過去時,那片水已是―片慘紅。
邊樣的場景,大概已是高xdx潮。
又過了―夜,翌日,我們便不覺得打獵那麼刺激了。再有獵物時,馬水清只勉強地表示出一種驚奇。但那吳大朋,卻是出於獵人的無底慾望,將船―裡一里地西行。這天黃昏,馬水清在對吳大朋打到一隻特大的黃鼠狼而顯得無動於衷之後,望著一片蘆葦說:「燒了這片蘆葦,大概很好玩!」
吳大朋瞪著大眼,「你說什麼?」
馬水清說:「燒了這片蘆葦,看―片火!」
吳朋連連搖頭,「燒起來可不得了!」
吳大朋越是有恐怖感,馬水清就越想實現他的這個怪念頭。
他先是不再提起這件事,但在天將黑時,趁吳大朋不注意,從小泥爐裡撥出一團正在燃燒的乾柴,跳上岸,用力―拋,將它拋進蘆葦叢裡,隨後,又跳上船來。彷彿與他合謀似的,我早抓了竹篙站定,見他一上船,就將船猛勁推向一片大水的中間。再抬頭望時,那片被白日太陽曬了一天的蘆葦,「呼啦啦」地燒著了,正聲勢浩大地向四周擴大開去。吳大朋嚇呆了,嘴裡不住地說:「不得了,不得了……」再看馬水清,卻是在恐懼裡露出一種瘋狂的滿足。
那火竟然轟隆轟隆地響起來,其間夾著如暴雨一樣的蘆葦稈的爆裂聲,叫人心驚肉跳。火光把天與水皆映成壯麗而可怕的紅色。
「這地方上的人知道了不得了!」吳大朋搶過我手中的竹篙,罵著:「你們兩個小雜種!」拼了命,將船撐向遠處。
馬水清站在船尾,―直看到那火終於慢慢地萎縮下去。
那小船一刻不敢停留地,匆匆地行在迴歸吳莊的路上。
第三節
吳大朋分給我們好幾只野雞野鴨。馬水清從中挑了一隻肥的野雞和一隻肥的野鴨,說:「林冰,你把它們送給丁玫家吧。」
「一起去吧。」
「我不去。」
「還邀丁玫來玩嗎?」
「隨你。」
我朝他笑笑,提了野雞野鴨出院門。
過了―會兒,馬水清追出門來問:「我們還玩陴嗎?」
我故意不回答他。
丁玫家只有丁玫的小妹妹一個人在。我問:「你姐姐呢?」
「她在屋後的荷塘邊上排戲呢。」
「排戲?」
「王維―來了。他和姐姐有一齣戲。我姐姐好幾天不去學校了,他來看姐姐,順便來和姐姐對臺詞。我去叫他們吧?」
「我自己去。」我把野雞野鴨放在地上說,「這是馬水清讓我送來的。」
荷塘在一片竹林中間。我在竹林間穿行著。在走到荷塘邊並聽到了丁玫與王維一的聲音時,我站住不再往前走了。因為我突然想到我這時出現在他們面前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透過竹林,我看見了丁玫與王維一。荷塘與竹林之間有一小片空地,十分幽靜。他二人正在對臺詞――王維―:我走了。
丁玫: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
王維―:我也不知道。
丁玫:背包裡有一雙鞋兩雙襪子,你要走那麼長的路呢!
王維―:你回去吧!
丁玫:不。小橋就要到了。還記得座小橋嗎?
王維―:記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可真亮。
他二人索性借了那塊空地表演起來。王維―是高三的學生,在宣傳隊既是隊長,又是導演。現在,他不光表演自己的角色,還教丁玫怎麼演她的那個角色。有―個動作,王維一說了幾次之後,丁玫還未做到位,王維一就走上前去,將她的手往上抬了抬。不知怎麼回事,他們兩個突然地都靜止在那兒,誰也不說話。過了好―會兒,王維一才將握住丁玫的手鬆開了,走到了一邊,丁玫卻低著頭站在那兒很久未動。四周悄然無聲,只有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王維―倚著一株竹子,朝竹林上方的天空仰望著,天空什麼也沒有,只是―片天空。
「還排嗎?」丁玫終於抬起頭來問。那片刻裡,丁玫的臉色十分鮮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女孩子。
王維―:你回去吧!
丁玫:……
王維―:我走了。
丁玫:……
丁玫的默然無語裡卻有萬千的語言。她舉著一隻手,凝望王維一遠去的背影時,讓人忘了是戲,而進入了一種逼真的情景之中。
他們不再排戲,走到荷塘邊說話去了。我更不好走到他們面前去了。在我將要離開竹林時,聽見王維一說:「我該回去了。」
丁玫說:「我哥哥進城了,南屋裡有張空床,就在我家住一晚吧,明天我也去學校。」
王維―顯出一副打不定主意的樣子。
我走出竹林,走回吳莊。見了馬水清,我說:「丁玫不在家。」
他照了半天小鏡子,才說:「我們再去後面大莊子上看看吧。」
第四節
走進小學校的院門時,遠遠地就聽見了吹簫的聲音。
「舒敏回來了。」馬水清說。
這簫真是―種奇隆的樂器,任何曲子,經了它,都變成哀怨的、感傷的。簫不容易吹,但舒敏的簫是吹得很好的,似乎她很久很久之前就開始吹簫了。那股氣很均勻、很平穩地輸人簫內,沒有半點浮躁和做作,―個個音符都在應有的分寸上出來,將人的心慢慢地打動著。今天的簫聲似乎比我以往聽到的更哀怨一些。
「讓她吹完這支曲子。」我說。
馬水清先在我之前就站住了。
簫聲從她的窗裡流出,流到這四月的空氣中,將世界都襯得有點哀怨起來。
我們輕輕敲了敲她的門,她將門開啟了,臉上閃過一絲驚喜,「是你們兩個!」
她的臉色本就是蒼白的,現在更比以前還要蒼白一些。由於瘦弱,她的眼睛顯得很大,也很黑。她的辮梢上多了一根白色的綢帶。我們突然想到她家可能有了什麼不幸。但我們沒有問她家中的情況,而她已經從我們的眼中看出了什麼,對我們說:「我母親去世了。」她眼中便蒙了―層似有似無的淚幕。
我們都很笨拙,不知道怎樣來安慰她。
姍把那支黑色的簫掛到帳子裡,說:「她走了也好,那邊我就沒有什麼再可牽掛的了。」
舒敏的小屋子很整潔,很乾淨,至今我還記得她的那張小床:雪白的床單,被子總是疊得方方的,上面蒙了―塊紗巾,枕頭邊是幾本書和―個布娃娃,帳子上掛著那支簫。
我們在她的小屋裡待了幾乎整整一個下午。
第五節
天將黑時,馬水清顯得很煩躁,無緣無故地朝爺爺發了―通脾氣。
「我看,我們還是回學校吧。」我說。
「學校也沒有意思!」
天黑時,馬水清說:「走,我和你―起再去丁玫家―趟,叫她來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