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禿鶴

草房子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禿鶴決不讓步:「我要參加匯操。」

「你也要參加匯操?」蔣一輪不自覺地在喉嚨裡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刺痛了禿鶴,使禿鶴變得很怪,他站起來,走到臺口去,朝下面的同學呲著牙,故意地傻笑。

蔣一輪連忙追到臺口:「跟我回教室,你聽到沒有?」

「我要參加匯操!」

蔣一輪只好說:「好好好,但你現在跟我回教室!」說著,連拖帶拉地將他扯下了臺。

「我要參加匯操!」

蔣一輪說:「那你必須戴上帽子。」

「我沒有帽子。」

「我去給你找帽子。你先站在這裡別動。」蔣一輪急忙跑回宿舍,將自己的一頂閒置的棉帽子從箱子裡找出來,又匆匆忙忙跑回來給禿鶴戴上了。

禿鶴將棉帽摘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又將棉帽戴上,然後譏諷而又帶了點惡毒地一笑,站到了已經集合好的隊伍裡去了。

匯操開始了,各學校的校長們「一」字坐到了臺上,露出一對對自得與挑剔的目光。

各學校都是精心準備好了到油麻地小學來一決雌雄的,一家一家地進行,一家一家都顯得紀律嚴明,一絲不苟。雖說那些孩子限於條件,衣服難免七長八短,或過於肥大又或過於短促,但還是整潔的。低年級的孩子,十有八九,褲子下垂,彷彿隨時都有可能當眾滑落,在寒冬臘月裡露出光腚,但眼睛卻是瞪得溜圓,一副認真到家的樣子。各家水平相近,外行人不大看得出差異。但那些校長們卻很快就在心裡寫出了分數。

油麻地小學是東道主,最後一家出場。

當第四所小學進行到一半時,桑喬臉上就已露出一絲讓人覺察不到的笑容。因為就他所見到的前四家的水平,油麻地小學在這一次的匯操中拿第一,幾乎已是囊中取物。桑喬早把油麻地小學吃透了,很清楚地知道它在什麼水平上。他不再打算看完人家的表演,卻把目光轉移開去,望著場外正準備入場、躍躍欲試的油麻地小學的大隊伍。桑喬對榮譽是吝嗇的,哪怕是一點點小榮譽,他也絕不肯輕易放過。

第四所小學表演一結束,油麻地小學的隊伍風風火火迅捷地佔領了偌大一個操場。

操場四周種植的都是白楊樹。它們在青灰色*的天空下,筆直地挺立著。脫盡葉子而只剩下褐色*樹幹之後的白楊,顯得更為勁拔。

油麻地小學的表演開始了。一切正常,甚至是超水平發揮。桑喬的笑容已剋制不住地流露出來。他有點坐不住了,想站起來為油麻地小學的學生們鼓掌。

當表演進行了大約三分之二,整個過程已進入最後一個高xdx潮時,一直面孔莊嚴的禿鶴,突然地將頭上的帽子摘掉,扔向遠處。那是一頂黑帽子,當飛過人頭時,讓人聯想到那是一隻遭到槍擊的黑烏鴉從空中跌落了下來。這使隊伍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緊接著,是場外的人,如久閉黑暗之中忽然一下看見了一盞大放光明的燈火,頓時被禿鶴那顆禿頭吸引住了。那時候的孩子上學,年齡參差不齊,禿鶴十歲才進小門,本就比一般孩子高出一頭,此時,那顆禿頭就顯得格外突出。其他孩子都戴著帽子,並且都有一頭好頭髮。而他是寸毛不長,卻大光其頭。這種戲劇性*的效果,很快產生。場外的鬨笑,立即淹沒了站在臺子上喊口令的那個女孩的口令聲,油麻地小學的學生們一下子失去了指揮,動作變得凌亂不堪。場外的笑聲又很快感染了場內的人,他們也一邊做著動作,一邊看著禿鶴的頭,完全忘記了自己為油麻地小學爭得榮譽的重任。先是幾個女生笑得四肢發軟,把本應做得很結實的動作,做得象簷口飄下來的水一樣不成形狀。緊接著是幾個平素就很不老實的男生趁機將動作做得橫七豎八完全地走樣。其中的一個男生甚至像打醉拳一般東搖西晃,把幾個女生撞得連連躲閃。

桑喬一臉尷尬。

只有禿鶴一人卻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全神貫注地做著應該做的動作,簡直是滴水不漏。做到跳躍動作時,只見他像裝了彈簧一樣,在地上輕盈地彈跳。那顆禿頭,便在空中一聳一聳。當時,正是明亮的陽光從雲罅中斜射下來,猶如一個大舞臺上的追光燈正追著那個演員,禿鶴的禿頭便在空中閃閃發亮。

桑喬都剋制不住地笑了,但他很快把笑凝在臉上。

就這樣,禿鶴以他特有的方式報復了他人的輕慢與侮辱。

五但禿鶴換得的是眾人的冷淡,因為他使大家失去了榮譽,使油麻地小學蒙受了「恥辱」。孩子們忘不了那天匯操結束之後,一個個灰溜溜地從人家眼皮底下退出場外,退回教室的情景,忘不了事後桑喬的勃然大怒與劈頭蓋腦的訓斥。

禿鶴想討好人家。比如朱淼淼的紙飛機飛到房頂上去夠不著了,禿鶴就「吭哧吭哧」地搬了兩張課桌再加上一張長凳,爬到了房頂上,將紙飛機取了下來。但朱淼淼並未接過禿鶴雙手遞過來的紙飛機,看也不看地說:「這架飛機,我本來就不要了。」禿鶴說:「挺好的一架飛機,就不要了。」他做出很惋惜的樣子,然後拿了紙飛機,到草地上去放飛。本來就是架不錯的紙飛機,飛得又高又飄,在空中忽高忽低地打旋,遲遲不落。他做出玩得很快活的樣子,還「嗷嗷嗷」地叫,但他很快發現,別人並沒有去注意他。他又放飛了幾次,然後呆呆地看著那架紙飛機慢慢地飛到水塘裡去了。

這天,禿鶴獨自一人走在上學的路上,被一條從後面悄悄地追上來的野狗狠咬了一口,他「哎喲」叫喚了一聲,低頭一看,小腿肚已鮮血如注。等他抓起一塊磚頭,那野狗早已逃之夭夭了。他坐在地上,歪著嘴,忍著疼痛,從路邊掐了一枚麻葉,輕輕地貼在傷口上。然後,他找了一根木棍拄著,一瘸一拐地往學校走。等快走到學校時,他把一瘸一拐的動作做得很大。他要誇張誇張。但他看到,並沒有人來注意他。他又不能變回到應有的動作上,就把這種誇大了的動作一直堅持著做到教室。終於,有一個女生問他:「你怎麼啦?」他大聲地說:「我被狗咬了。」於是,他也不等那個女生是否想聽這個被狗咬的故事,就繪聲繪色*地說起來:「那麼一條大狗,我從沒有見到的一條大狗,有那麼的長,好傢伙!我心裡正想著事呢,它悄悄地、悄悄地就過來了,刷地一大口,就咬在了我的後腿肚上……」他坐了下來,翹起那條傷腿,將麻葉剝去了:「你們來看看這傷口……」真是個不小的傷口,還清晰地顯出狗的牙印。此刻,他把那傷口看成一朵迷人的花。有幾個人過來看了看,轉身就走了。他還在硬著頭皮說這個故事,但,並沒有太多的人理會他。這時,蔣一輪夾著課本上課來了,見了禿鶴:「你坐在那裡幹什麼?」禿鶴說:「我被狗咬了。」蔣一輪轉過身去一邊擦黑板一邊說:「被狗咬了就咬了唄。」禿鶴很無趣,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又是一個新學年。一些孩子竄高了,而另一些孩子卻原封不動;一些孩子的成績突飛猛進,而另一些孩子的成績卻直線下降;一些孩子本來是合穿一條褲子都嫌肥的好朋友的,現在卻見面不說話了,甚至想抓破對方的臉皮……鑑於諸如此類的原因,新學年開始時,照例要打亂全班,重新編組。

禿鶴想:「我會編在哪個小組呢?會與桑桑編在一個小組嗎?」他不太樂意桑桑,常在心裡說:「你不就是校長家的兒子嗎?」但他又覺得桑桑並不壞。「與桑桑一個小組也行。」「會與香椿編在一個小組嗎?」他覺得香椿不錯,香椿是班上最通人情的女孩,但香椿的姐姐腦子出了問題,常離家出走,搞得香椿心情也不好,常沒心思答理人。「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就與香椿一個小組吧,或許我還能幫她出去找她的姐姐呢。」

但,誰也沒有想到要和禿鶴編在一組。禿鶴多少有點屬於自作多情。

等各小組的初步名單已在同學間傳來傳去時,那些得知禿鶴就在他們小組的同學,就一起找到蔣一輪:「我們不要禿鶴。」

蔣一輪糾正道:「陸鶴。」

一個女生說:「叫陸鶴也好,叫禿鶴也好,這都無所謂,反正我們不要他。」

蔣一輪說:「誰告訴你們,他與你們就是一個小組的呢?瞎傳什麼!」

蔣一輪等把這幾個孩子打發走之後,用鉛筆把禿鶴的名字一圈,然後又劃了一道槓,將他插*進了另一個小組。那道槓,就象一根繩子拽著禿鶴,硬要把他拽到另一個地方去。這個小組的同學又知道了禿鶴被分給他們了,就學上面的那個小組的辦法,也都來找蔣一輪。就這麼搞來搞去的,禿鶴成了誰也不要的人。其實,大多數人對禿鶴與他們分在一個小組,倒也覺得無所謂,但既然有人不要了,他們再要,就覺得是撿了人家不稀罕要的,於是也不想要了。

蔣一輪將禿鶴叫到辦公室:「你自己打算分在哪一個組?」

禿鶴用手指摳著辦公桌。

「你別摳辦公桌。」

禿鶴就把手放下了。

「願意在哪一個組呢?」

禿鶴又去摳辦公桌了。

「讓你別摳辦公桌就別摳辦公桌。」

禿鶴就又把手放下了。

「你自己選擇吧。」

禿鶴沒有抬頭:「我隨便。」說完,就走出了辦公室。

禿鶴沒有回教室。他走出校園,然後沿著河邊,漫無目標地往前走,一直走到那個大磚窯。當時,磚窯頂上還在灌水。一窯的磚燒了三七二十一天,現在都已燒熟了。再從頂上慢慢地灌上七天的水,就會落得一窯的好青磚。熟坯經了水,就往外散濃烈的熱氣,整個窯頂如同被大霧瀰漫了。從西邊吹來的風,又把這乳白色*的熱氣往東刮來。禿鶴迎著這熱氣,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後來,他爬到了離窯不遠的一堆磚坯上。他完全被籠罩在了熱氣裡。偶爾吹來一陣大風,吹開熱氣,才隱隱約約地露出他的身體。誰也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別人。禿鶴覺得這樣挺好。他就這麼坐著,讓那溼潤的熱氣包裹著他,撫摸著他……

六春節即將來臨,油麻地小學接到上頭的通知:春節期間,將舉行全鄉四十三所中小學的文藝匯演。這種匯演,基本上每年一次。

油麻地小學自從由桑喬擔任校長以來,在每年的大匯演中都能取得好的名次。如今,作為辦公室的那幢最大的草房子裡,已掛滿了在大匯演中獲得的獎狀。每逢遇到匯演,油麻地小學就不得安寧了。各班級有演出才能的孩子,都被抽調了出來,在臨時闢作排練場地的另一幢草房子裡,經常成日成夜地排練。那些孩子有時累得睜不開眼睛,桑喬就用鼓槌猛烈地敲打鼓邊,大聲叫著:「醒醒!醒醒!」於是那些孩子就一邊揉著惺忪的眼睛,一邊又迷迷糊糊地走上場,想不起臺詞或說錯臺詞的事常有。說得驢頭不對馬嘴時,眾人就爆笑,而在爆笑聲中,那個還未清醒過來的孩子就會清醒過來。桑喬除了大聲吼叫,在大多數情況之下,又是小心翼翼地呵護著這些能夠為油麻地小學爭得榮譽的孩子的。其他同學要經常參加學校的勞動,而這些孩子可以不參加。每學期評獎,這些孩子總會因為參加了油麻地小學的文藝宣傳隊而討一些便宜。夜裡排練結束後,他會讓老師們統統出動,將這些孩子一一護送回家。他本人揹著孩子走過泥濘的鄉村小道或走過被冰雪覆蓋的獨木小橋,也是常有的事情。

桑桑和紙月都是文藝宣傳隊的。

因為是年年爭得好名次,因此,對油麻地小學來說,再爭得好名次,難度就越來越大了。

「今年必須爭得小學組第一名!」桑喬把蔣一輪等幾個負責文藝宣傳隊的老師們召到他的辦公室,不容商量地說。

「沒有好本子。」蔣一輪說。

「沒有好本子,去找好本子。找不到好本子,就自己寫出好本子。」桑喬說。

蔣一輪去了一趟縣城,找到縣文化館,從他的老同學那裡取回來一些本子。油麻地小學的策略是:大人的戲,小孩來演,會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桑喬說:「你想想,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戴頂老頭帽,叼著一支菸袋,躬著個身子在臺上走,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穿一件老大媽的藍布褂兒,挎著個竹籃子,雙手互相扣著在臺上走,這本身就是戲。」他讓蔣一輪們今年還是堅持這一策略。因此,蔣一輪從縣文化宮取回來的,全是大人的戲。他把這些本子看過之後,又交給桑喬看。桑喬看後,又與蔣一輪商量,從中選了兩個小戲。其中一個,是桑喬最看得上的,叫《屠橋》。屠橋是個地名。劇情實際上很一般:屠橋這個地方一天來了一連偽軍,他們在這裡無惡不作,欺壓百姓,那天夜裡來了新四軍,將他們全都堵在了被窩裡。桑喬看上這個本子的原因是因為這個本子裡頭有許多讓人不得不笑的場面。幾個主要角色*很快分配好了,新四軍隊長由杜小康扮演,十八歲的姑娘由紙月扮演,偽軍連長由柳三下扮演。

蔣一輪刻鋼板,將本子印了十幾份,都分了下去。下面的環節,無非是背臺詞、對臺詞、排練、彩排,直至正式演出。

一切都很順利。杜小康是男孩裡頭最瀟灑、又長得最英俊的,演一身英氣的新四軍隊長,正合適。紙月演那個秀美的有點讓人憐愛的小姑娘,讓人無話可說,彷彿這個紙月日後真的長成一個十八歲的姑娘時,也就是那樣一個姑娘。柳三下演得也不錯,一副下流坯子的樣子,也演出來了。

等到彩排了,蔣一輪才發現一件事沒有考慮到:那個偽軍連長,在劇本里頭是個大禿子。他必須是個禿子,因為裡頭許多唱詞與道白,都要涉及到禿子,甚至劇情都與禿子有關。如果他不是一個禿子,這個劇本也就不成立了。反過來說,這個劇本之所以成立,也正是因為這個連長不是一般的連長,而是一個禿子連長。

桑喬這才發現,他當時所看好的這個本子具有令人發笑的效果,原來全在於這個連長是個大禿子。

「這怎麼辦?」蔣一輪問。

「不好辦。」

「就當柳三下是個禿子吧。」

「你拉倒吧,他那一頭好頭髮,長得像雜草似的茂盛。他一上臺,別人不看他的臉,就光看他的頭髮了。」桑喬想像著說,「他往臺上這麼一站,然後把大蓋帽一甩,道:‘我楊大禿瓢,走馬到屠橋……’」

蔣一輪「噗哧」笑了。

桑喬說:「老辦法,去找個豬尿泡套上。」

「哪兒去找豬尿泡?」

「找屠夫丁四。」

「丁四不好說話。」

「我去跟他說。」

第二天,桑喬就從丁四那裡弄來了一個豬尿泡。

柳三下聞了聞,眉頭皺成一把:「騷!」

桑喬說:「不騷,就不叫豬尿泡了。」他拿過豬尿泡來,像一位長官給他的一位立功的下屬戴一頂軍帽那樣,將那個豬尿泡慢慢地套在了柳三下的頭上。

柳三下頓時成了一個禿子。

於是,大家忽然覺得,《屠橋》這個本子在那裡熠熠生輝。

彩排開始,正演到節骨眼上,豬尿泡爆了,柳三下的黑頭髮露出一綹來。那形象,笑倒了一片人。

桑喬又從丁四那裡求得一個豬尿泡,但用了兩次,又爆了。

「跟丁四再要一個。」蔣一輪說。

桑喬說:「好好跟丁四求,他倒也會給的。但,我們不能用豬尿泡了,萬一匯演那天,正演到一半,它又爆了呢?」

「你是想讓柳三下剃個大光頭?」

「也只有這樣了。」

蔣一輪對柳三下一說,柳三下立即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頭:「那不行,我不能做禿鶴。」彷彿不是要剃他的發,而是要割他的頭。

「校長說的。」

「校長說的也不行。他怎麼不讓他家桑桑也剃個禿子呢?」

「桑桑拉胡琴,他又不是演員。」

「反正,我不能剃個禿子。」

桑喬來做了半天工作,才將柳三下說通了,但下午上學時,柳三下又反口了:「我爸死活也不幹。他說再過幾天就要過年了,我怎麼能是個禿頭呢?」

桑喬只好去找柳三下的父親。柳三下的父親是這個地方上有名的一個固執人,任你桑喬說得口乾舌苦,他也只是一句話:「我家三下,誰也不能動他一根汗毛!」

眼看著就要匯演了,油麻地小學上上下下就為這麼一個必須的禿頭而苦惱不堪。

「只好不演這個本子了。」桑喬說。

「不演,恐怕拿不了第一名,就數這個本子好。」蔣一輪說。

「沒辦法,也只能這樣了。」

很快,油麻地小學的學生們都傳開了:「《屠橋》不演了。」都很遺憾。

禿鶴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不說話。

傍晚,孩子們都放學回去了,禿鶴卻不走,在校園門口轉悠。當他看到桑桑從家裡走出來時,連忙過去:「桑桑。」

「你還沒有回家?」

「我馬上就回去。你給我送個紙條給蔣老師好嗎?」

「有什麼事嗎?」

「你先別管。你就把這個紙條送給他。」

「好吧。」桑桑接過紙條。

禿鶴轉身離開了校園,不一會工夫就消失在蒼茫的暮色*裡。

蔣一輪開啟了禿鶴的紙條,那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

蔣老師:

我可以試一試嗎?

陸鶴

蔣一輪先是覺得有點好笑,但抓紙條的雙手立即微微顫抖起來。

當桑喬看到這個紙條時,也半天沒有說話,然後說:「一定讓他試一試。」

禿鶴從未演過戲。但禿鶴決心演好這個戲。他用出人意料的速度,就將所有臺詞背得滾瓜爛熟。

不知是因為禿鶴天生就有演出的才能,還是這個戲在排練時禿鶴也看過,他居然只花一個上午就承擔起了角色*。

在參加匯演的前兩天,所有參加匯演的節目,先給油麻地小學的全體師生演了一遍,當禿鶴上場時,全場掌聲雷動,孩子們全無一絲惡意。

禿鶴要把戲演得更好。他把這個角色*要用的服裝與道具全都帶回家中。晚上,他把自己打扮成那個偽軍連長,到院子裡,藉著月光,反反覆覆地練著:

小姑娘,快快長,

長大了,跟連長,

有得吃,有得穿,

還有花不完的現大洋……

他將大蓋帽提在手裡,露著光頭,就當紙月在場,驢拉磨似地旋轉著,數著板。那個連長出現時,是在夏日。禿鶴就是按夏日來打扮自己的。但眼下卻是隆冬季節,寒氣侵入肌骨。禿鶴不在意這個天氣,就這麼不停地走,不停地做動作,額頭竟然出汗了。

到燈光明亮的大舞臺演出那天,禿鶴已胸有成竹。《屠橋》從演出一開始,就得到了臺下的掌聲,接下來,掌聲不斷。當禿鶴將大蓋帽甩給他的勤務兵,禿頭在燈光下鋥光瓦亮時,評委們就已經感覺到,桑喬又要奪得一個好名次了。

禿鶴演得一絲不苟。他腳蹬大皮靴,一隻腳踩在凳子上,從桌上操起一把茶壺,喝得水直往脖子裡亂流,然後腦袋一歪,眼珠子瞪得鼓鼓的:「我楊大禿瓢,走馬到屠橋……」

在與紙月周旋時,一個兇惡,一個善良;一個醜陋,一個美麗,對比得十分強烈。可以說,禿鶴把那個角色*演絕了。

演出結束後,油麻地小學的師生們只管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而當他們忽然想到禿鶴時,禿鶴早已不見了。

問誰,誰也不知道禿鶴的去向。

「大家立即分頭去找。」桑喬說。

是桑桑第一個找到了禿鶴。那時,禿鶴正坐在小鎮的水碼頭的最低的石階上,望著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河水。

桑桑一直走到他跟前,在他身邊蹲下:「我是來找你的,大家都在找你。」

桑桑聽到了禿鶴的啜泣聲。

油麻地小學的許多師生都找來了。他們沿著石階走了下來,對禿鶴說:「我們回家吧。」

桑喬拍了拍他的肩:「走,回家了。」

禿鶴用嘴咬住指頭,想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哭聲還是剋制不住地從喉嚨裡奔湧而出,幾乎變成了號啕大哭。

紙月哭了,許多孩子也都哭了。

純靜的月光照著大河,照著油麻地小學的師生們,也照著世界上一個最英俊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