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紙月

草房子 曹文軒 第1頁,共2頁

一紙月的外婆用手拉著紙月,出現在桑桑家的院子裡時,是那年秋天的一個下午。那時,桑桑正在餵它的那群純一色*的白鴿。白鴿受了陌生人的驚擾,呼啦一聲飛了起來。這時,桑桑一眼看到了紙月:她被白鴿的突然起飛與那麼強烈的翅響驚得緊緊摟住外婆的胳膊,靠在外婆的身上,微微縮著脖子,還半眯著眼睛,生怕鴿子的翅膀會打著她似的。

白鴿在天上盤旋著,當時正是一番最好的秋天的陽光,鴿群從天空滑過時,滿空中泛著迷人的白光。這些小傢伙,居然在見了陌生人之後,產生了表演的慾望,在空中瀟灑而優美地展翅、滑翔或作集體性*的俯衝、拔高與互相穿梭。

桑桑看到了外婆身旁一張微仰著的臉、一對烏黑烏黑的眼睛。

白鴿們終於象倒轉的旋風,朝下盤旋,然後又紛紛落進院子裡,發出一片「咕咕」聲。

紙月慢慢地從受了驚嚇的狀態裡出來,漸漸鬆開外婆的胳膊,新鮮而又歡喜地看著這一地雪團樣的白鴿。

「這裡是桑校長家嗎?」紙月的外婆問。

桑桑點點頭。

「你是桑桑?」紙月的外婆拉著紙月往前走了一步。

桑桑點點頭,但用疑惑的目光望著紙月的外婆:你是怎麼知道我叫桑桑的?

「誰都知道,桑校長家有個長得很俊的男孩人叫桑桑。」

桑桑突然不安起來,因為,他看到了自己的樣子:沒有穿鞋人兩隻光腳髒兮兮的;褲子被胯骨勉強地掛住個一隻褲管耷拉在腳面,而另一隻褲管卻捲到了膝蓋以上;褂子因與人打架,缺了鈕釦,而兩隻小口袋,有一隻也被人撕下了,還有一點點連著。

「你爸爸在家嗎?」紙月的外婆問。

「在。」桑桑趁機跑進屋裡,「爸,有人找。」

桑喬走了出來。他認識紙月的外婆,便招呼紙月的外婆與紙月進屋。

紙月還是拉著外婆的手,一邊望著鴿子,一邊輕手輕腳地走著,生怕再驚動了它們。而鴿子並不怕紙月,其中一隻,竟然跑到了紙月的腳下來啄一粒玉米,紙月就趕緊停住不走,直到外婆用力拉了她一下,她才側著身子走過去。

桑桑沒有進屋,但桑桑很注意地聽著屋子裡的對話——

「這丫頭叫紙月。」

「這名字好聽。」

「我想把紙月轉到您的學校來上學。」

「那為什麼呢?」

停頓了一陣,紙月的外婆說:「也不為什麼,只是紙月這孩子不想再在板倉小學唸書了。」

「這恐怕不行呀。上頭有規定,小孩就地上學。紙月就該在板倉小學上學。再說,孩子來這兒上學也很不方便,從板倉走到油麻地,要走三里路。」

「她能走。」

屋裡沒有聲了。過了一會,父親說:「您給我出難題了。」

「讓她來吧。孩子不想在那兒再念書了。」

「紙月,」父親的聲音,「這麼遠的路口你走得動嗎?」

停了停,紙月說:「我走得動。」

過了一會,父親說:「我們再商量商量吧。」

「我和紙月謝謝您了。」

桑桑緊接著聽到了父親吃驚的聲音:」大媽,別這樣別這樣!」桑桑走到門口往屋裡看了一眼,只見外婆拉著紙月正要在父親面前跪下來,被父親一把扶住了。

隨即,桑桑聽到了外婆與紙月的輕輕的啜泣聲。

桑桑蹲在地上,呆呆地看著他的鴿子。

父親說:「再過兩天就開學了,您就讓孩子來吧。」

紙月和外婆走出屋子,來到院子裡,正要往外走時,桑桑的母親挎著竹籃從菜園裡回來了。桑桑的母親一見了紙月,就喜歡上了:「這小丫頭,真體面。」

幾個大人,又說起了紙月轉學的事。母親說:「遇到颳風下雨天,紙月就在我家吃飯,就在我家住。」母親望著紙月,目光裡滿是憐愛。當母親忽然注意到桑桑時,說:「桑桑,你看看人家紙月,渾身上下這麼幹乾淨淨的,你看你那雙手,剁下來狗都不聞。」

桑桑和紙月都把手藏到了身後。桑桑藏住的是一雙滿是汙垢的黑乎乎的手,紙月藏住的卻是一雙白淨的細嫩如筍的手。

紙月和她的外婆走後,桑桑的父親與母親就一直在說紙月家的事。桑桑就在一旁聽著,將父親與母親支離破碎的話連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紙月的母親是這一帶長得最水靈的女子。後來,她懷孕了,肚皮一日一日地隆起來。但誰也不知道這孩子是誰的。她也不說,只是一聲不吭地讓孩子在她的肚子裡一天一天地大起來。紙月的外婆似乎也沒有太多地責備紙月的母親,只是做她應該做的事情。紙月的母親在懷著紙月的時候,依然還是那麼的好看,只是臉色*一天比一天的白,眼窩一天比天地深陷下去。她不常出門,大多數時間就是在屋子裡給將要出生的紙月做衣服做鞋。她在那些衣服與褲子上繡上了她最喜歡的花,一針一線的,都很認真。秋天,當田野間的野菊花開出一片黃的與淡紫的小花朵時,紙月出世了。一個月後,紙月的母親在一天的黃昏離開了家門。兩天後,人們在四周長滿菖蒲的水塘裡找到了她。從此,紙月的外婆,既作為紙月的外婆,又作為紙月的母親,一日一日地,默默地將小小的紙月養活著。

關於紙月為什麼要從板倉小學轉到油麻地小學來讀書,桑桑的父親的推測是:「板倉小學那邊肯定有壞孩子欺負紙月。」

桑桑的母親聽到了,就倚在門框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二桑桑向母親提出他要有一件新褂子,理由是馬上就要開學了,他應該有一件新褂子。

母親說:「這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也知道要新衣服了。」就很快去鎮上扯回布來,領著桑桑去一個做縫紉活的人家量了身長,並讓人家儘快將活做出來。

開學頭一天下午,桑桑跑到水碼頭,將衣服脫了扔在草上,然後撩著河水洗著身子。秋後的河水已經很涼了,桑桑一激靈一激靈的,在水碼頭上不停地跳,又不停地顫顫抖抖地把那些鄉謠大聲叫喚出來:

姐姐十五我十六,

媽生姐姐我煮粥,

爸爸睡在搖籃裡,

沒有奶吃向我哭,

記得外公娶外婆,

我在轎前放爆竹。

就有人發笑,並將桑桑的母親從屋裡叫出來:「看你家桑桑在幹什麼呢。」

桑桑的母親走到河邊上,不知是因為桑桑的樣子很好笑,還是因為桑桑大聲嚷嚷著的鄉謠很好笑,就繃不住臉笑了:「小猴子兒凍死你!」

桑桑轉身對著母親,用肥皂將自己擦得渾身是沫,依然不住聲地大叫著。

桑桑的母親過來要拉桑桑,桑桑就趁機往後一仰,跌進了河裡。

桑桑覺得自己總算洗得很乾淨了,才爬上岸。現在,桑桑的母親見到的桑桑,是一個渾身被清洌的河水洗得通紅、沒有一星汙垢的桑桑。

桑桑穿好衣服,說:「我要去取我的白褂子。」說著就走了。

桑桑的衣服被擱下了,還沒有做好,桑桑就坐在人家門檻上等,人家只好先把手裡的活停下來做他的白褂子。桑桑直到把白褂子等到手才回家。那時天都黑了,村裡人家都已亮燈了。回到家,桑桑的腦袋被正在吃飯的母親用筷子敲了一下:「這孩子,像等不及了。」

第二天,桑桑上學路過辦公室門口時,首先是正在往池塘邊倒藥渣的溫幼菊發現了桑桑,驚訝地:「喔喲,桑桑,你要想幹嗎?」

那時,各班老師都正準備往自己的教室走。見了平素整日泥猴一樣甚至常不洗臉的桑桑,今日居然打扮成這樣,都圍過來看。六年級的語文老師朱恆問:「桑桑,是有相親的要來嗎?」

桑桑說:「去你的。」他自己也感覺到,他的小白褂子實在太白了,趕緊往自己的教室走。

桑桑進了教室,又遭到同學們一陣鬨笑。不知是誰有節奏地喊了一聲「小白褂」,隨即全體響應:「小白褂!小白褂!……」

眼見著桑桑要變惱了,他們才停止叫喚。

上課前一刻鐘,正當教室裡亂得聽不見人語時,蔣一輪領著紙月出現在門口。教室裡頓時安靜下來,大家都在打量紙月:紙月上身穿著袖口大大的紫紅色*褂子,下身穿著褲管微微短了一點的藍布褲子,揹著一隻墨綠色*的繡了一朵紅蓮花的書包,正怯生生地看著大家。

「她叫紙月,是你們的新同學。」蔣一輪說。

「紙月?她叫紙月。」孩子們互相咀嚼著這一名字。

從此,紙月就成了桑桑的同學。一直到六年級第二學期初紙月突然離開草房子為止。

紙月坐下後,看了一眼桑桑,那時桑桑正趴在窗臺上看他的鴿群。

紙月到油麻地小學讀書,引起了一些孩子的疑惑:她為什麼要跑這麼遠來上學呢?但過了幾天下大家也就不再去疑惑了,彷彿紙月本來就是他們的一個同學。而紙月呢,畏畏縮縮地生疏了幾天之後,也與大家慢慢熟起來,她先是與女生們說了話,後與男生們說了話,一切都正常起來。唯一有點奇怪的是:她還沒有與她第一個見到的桑桑說過話,而桑桑呢,也從沒有要與她主動說話的意思。不過,這也沒有什麼。總之,紙月覺得在油麻地小學讀書,挺愉快的。她那張顯得有點蒼白的臉上,總是微微地泛著紅潤。

不久,大家還知道了這一點:紙月原來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女孩子,她的毛筆字大概要算是油麻地小學的學生中間寫得最好的一個了,蔣一輪老師恨不能要對紙月大字簿上的每一個字都畫上紅色*的圓圈。桑喬的毛筆字,是油麻地小學的老師中間寫得最好的一個。他翻看了蔣一輪拿過來的紙月的大字簿,說:「這孩子的字寫得很秀潤,不驕不躁,是有來頭的。」就讓蔣一輪將紙月叫來,問她:「你的字是誰教的?」紙月說:「沒有人教。」紙月走後,桑喬就大惑不解,對蔣一輪說:「這不大可能。」那天,桑喬站在正在寫大字的紙月身後,一直看她將一張紙寫完,然後從心底裡認定:「這孩子的坐樣、握筆與運筆,絕對是有規矩與講究的。不能是天生的。」後來,桑喬又從蔣一輪那裡得知:這個小紙月還會背許多古詩詞,現在語文課本上選的那些古詩詞,她是早就會了的,並且還很會朗誦。蔣一輪還將紙月寫的作文拿給桑喬看了,桑喬直覺得那作文雖然還是一番童趣,但在字面底下,卻有一般其它孩子根本不可能有的靈氣與書卷氣。所有這一切,讓桑喬覺得十分納悶。他詢問過板倉小學的老師,板倉小學的老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桑喬心裡倒是暗暗高興:油麻地小學收了這麼一個不錯的女孩子。

但紙月卻沒有一點點傲氣。她居然絲毫也不覺得她比其它孩子有什麼高出的地方,一副平平常常的樣子。她讓油麻地小學的老師們居然覺得,她大概一輩子,都會是一個文弱、恬靜、清純而柔和的女孩兒。

對於桑桑,很難說紙月就沒有對他說過話,只不過是她沒有用嘴說,而是用眼睛說罷了。比如說桑桑在課桌上再架課桌,又架課桌,最後還加了一張小凳,然後玩雜技一樣顫顫抖抖地爬到最頂端,到高牆的洞中掏麻雀時,紙月見了,就仰著臉,兩手抱著拳放在下巴下,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緊張與擔憂,這時,桑桑假如看到了這雙眼睛,就會聽出:「桑桑,你下來吧,下來吧。」再比如說桑桑順手從地裡拔了根胡蘿蔔,在袖子上搓擦了幾下,就「咯吱咯吱」地吃起來時,紙月見了,就會令人覺察不到地皺一下眉頭,嘴微微地張著看了一眼桑桑,這時,桑桑假如看到了這雙眼睛,就會聽出:「桑桑,不洗的蘿蔔也是吃得的嗎?」再比如說桑桑把時間玩光了,來不及去摳算術題了,打算將鄰桌的作業本抓過來抄一通時,紙月看見了,就會把眼珠轉到眼角上來看桑桑,這時,假如桑桑看到了這雙眼睛,就會聽出:「桑桑,這樣的事也是做得的嗎?」又比如說桑桑與人玩籃球,在被對方一個小孩狠咬了一口,胳膊上都流出鮮血來了,也沒有將手中的球鬆掉,還堅持將它投到籃筐裡時,紙月看見了,就會用細白的牙齒咬住薄薄的血色*似有似無的嘴唇,彎曲的雙眉下,眼睛在陽光下跳著亮點。這時,假如桑桑看到了這雙眼睛,就會聽出:「桑桑,你真了不起!」

這些日子,吃飯沒有吃相,走路沒有走樣,難得安靜的桑桑,似乎多了幾分柔和。桑桑的母親很納悶,終於在見到桑桑吃飯不再吃得湯湯水水,直到將碗裡最後一顆米粒也撥進嘴裡才去看他的鴿子時,向桑桑的父親感嘆道:「我們家桑桑,怎麼變得文雅起來了?」

這時,正將飯吃得湯湯水水的妹妹柳柳,向母親大聲說:「哥哥不再搶我的餅吃了。」

三初冬的一天下午,北風越刮越大,到了快放學時,天氣迅捷陰*沉下來,桑桑家的那些在外覓食的鴿子受了驚嚇,立即離開野地,飛上亂雲飛渡的天空,然後象被大風吹得亂飄的枯葉一般,飄飄忽忽地飛回草房子。白楊在大風裡鳴響,旗杆上的麻繩一下子一下子猛烈地鞭打著旗杆,發出「叭叭」聲響。孩子們興奮而略帶恐怖地坐在教室裡,早已聽不下課去,只在心裡想著:怎麼回家去呢?桑喬走出辦公室,嗆了幾口北風,繫好領釦,看了看眼看就要壓到頭上的天空,便跑到各個教室說:「現在就放學!」

不一會,各個教室的門都開啟了,孩子們只管將書本與文具胡亂地塞進書包,叫喊著,或互相呼喚著同路者的名字,紛紛往校園外面跑,彷彿馬上就有一場劫難。

紙月收拾好自己的書包時,教室裡就幾乎只剩她一個人了。她朝門外看了看,一臉的惶恐與不安。因為,她馬上想到了:未等到她回到家中,半路上就會有暴風雨的。那時,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她可怎麼辦呢?

桑桑的母親正在混亂的孩子群中朝這邊走著,見著站在風中打哆嗦的桑桑問:「紙月呢?」

桑桑:「在教室裡。」

桑桑的母親急忙走到了教室門口:「紙月。」

紙月見了桑桑的母親,學著外婆的叫法,叫了一聲:「師孃。」

「你今天不要回家了。」

「外婆在等我呢。」

「我已託人帶信給你外婆了。跟我回家去。天馬上就要下雨了。」

紙月說:「我還是回家吧。」

桑桑的母親說:「你會被雨澆在半路上的。」說罷,就過來拉住紙月冰涼的手,「走吧,外婆那邊肯定會知道的。」

當紙月跟著桑桑的母親走出教室時,紙月不知為什麼低下了頭,眼睛裡汪了淚水。

一直在不遠處站著的桑桑,見母親領著紙月正往這邊走,趕緊回頭先回家了。

紙月來到桑桑家不久,天就下起雨來,一開頭就很猛烈。桑桑趴在窗臺上往外看時,只見四下裡白茫茫的一片,油麻地小學的草房子在雨幕裡都看不成形了,虛虛幻幻的。

柳柳聽說紙月要在她家過夜,異常興奮,拉住紙月的手就不肯再松下,反覆向母親說:「我跟紙月姐姐一張床。」

紙月的神情不一會就安定自如了。

在柳柳與紙月說話,紙月被柳柳拉著在屋裡不住地走動時,桑桑則在一旁,不住地給兩隻小鴿子餵食,忙著做晚飯的母親,在瀰漫於灶房裡的霧氣中說:「你是非要把這兩隻小鴿子撐死不可。」

桑桑這才不喂鴿子。可是桑桑不知道做什麼好。他只好又趴到窗臺上去,望外面的天氣:天已晚了,黑乎乎的,那些草房子已幾乎看不見了。但桑桑通過簷口的雨滴聲,至少可以判斷出離他家最近的那兩幢草房子的位置。桑桑的耳朵裡,除了稠密的雨聲,偶爾會穿插*進來柳柳與紙月的說笑聲。

隱隱約約地,從屋後的大河上,傳來打魚人因為天氣從而心情便略帶了些悲傷的歌聲。

紙月果然被桑桑的母親安排和柳柳一張床。柳柳便脫了鞋,爬到床上高興地蹦跳。母親就說:「柳柳別鬧。」但柳柳卻蹦得更高。

母親及時地在屋子中央燒了一個大火盆。屋外雖是涼風涼雨,但這草房子裡,卻是一派暖融融的。柳柳與紙月的臉頰被暖得紅紅的。

不住地作睡前忙碌的母親,有時會停住看一眼紙月。她的目光裡,總是含著一份丟不下的憐愛。

桑桑睡在裡間,紙月了和柳柳睡在外間。裡間與外間,是隔了一道薄薄的用蘆葦杆編成的籬笆。因此,外間柳柳與紙月的說話聲,桑桑都聽得十分分明一一

紙月教柳柳一句一句地念著:

一樹黃梅個個青,

打雷落雨滿天星,

三個和尚四方坐,

不言不語口唸經。

柳柳一邊念一邊樂得咯咯笑。學完了,又纏著紙月再念一個。紙月很樂意:

正月梅花香又香,

二月蘭花盆裡裝。

三月桃花紅十里,

四月薔薇靠短牆。

五月石榴紅似水,

六月荷花滿池塘。

七月桅子頭上戴,

八月桂花滿樹黃。

九月菊花初開放,

十月芙蓉正上妝。

十一月水仙供上案,

十二月臘梅雪裡香。

桑桑睜著一雙大眼,也在心裡默默地念著。

母親將一切收拾停當,在裡屋叫道:「柳柳,別再總纏著姐姐了,天不早了,該睡覺了。」

燈一盞一盞地相繼熄滅。

兩個女孩在一條被窩裡睡著,大概是互相碰著了,不住地咯咯地笑。過不一會,柳柳說:「紙月姐姐,我和你一頭睡行嗎?」

紙月說:「你過來吧。」

柳柳就象一隻貓從被窩裡爬了過來。當柳柳終於鑽到了紙月懷裡時,兩個女孩又是一陣「咯咯咯」地笑

就聽見裡屋裡母親說了一句:「柳柳瘋死了。」

柳柳趕緊閉嘴,直往紙月懷裡亂鑽著。但過不一會,桑桑就又聽見柳柳跟紙月說話。這回聲音小,好像是兩個人都鑽到被窩裡去了。但桑桑依然還是隱隱約約地聽清了一一是柳柳在向紙月講他的壞話一一

柳柳:「好多年前,好多年前,我哥哥……」

紙月:「怎麼會好多年前呢?」

柳柳:「反正有好幾年了。那天,我哥哥把家裡的一口鍋拿到院子裡,偷偷地砸了。」

紙月:「砸鍋幹什麼?」

柳柳:「賣鐵唄。」

紙月:「賣鐵幹什麼?」

柳柳:「換錢觀。」

紙月:「換錢幹什麼?」

柳柳:「換錢買鴿子唄。」

紙月:「後來呢?」

柳柳:「後來媽媽燒飯,發現鍋沒有了,就找鍋,到處找不著,就問哥哥看見鍋沒有?哥哥看著媽媽就往後退。媽媽明白了,就要去抓住哥哥……」

紙月:「他跑了嗎?」

柳柳:「跑了。」

紙月:「跑哪兒啦?」

柳柳:「院門正好關著呢,他跑不了,就爬到豬圈裡去了。」

紙月:「爬到豬圈裡去了?」

柳柳:「爬到豬圈裡去了。老母豬就哼哼哼地過來咬他……」

紙月有點緊張:「咬著了嗎?」

柳柳:「哥哥踩了一腳豬屎,又爬出來了……」

紙月躲在被窩裡笑了。

柳柳:「我哥可髒了。他早上不洗臉就吃飯!」

桑桑聽得咬牙切齒,恨不能從床上蹦下來,一把將柳柳從熱烘烘的被窩裡抓出來,然後踢她一腳。幸好,柳柳漸漸困了,又糊糊塗塗地說了幾句,就摟著紙月的脖子睡著了。不一會,桑桑就聽到了兩個女孩細弱而均勻的鼾聲。

窗外,雨還在浙瀝浙瀝地下著。有隻鴿子,大概是被雨打溼了,「咕咕」叫著,但想到這也是很平常的事,叫了兩聲,也就不叫了。桑桑不久也睡著了。後半夜,風停了,雨停了天居然在飄散了三兩叢烏雲之後,出來了月亮。

夜行的野鴨,疲倦了,就往大河裡落。落到水面上,大概是因為水裡有大魚好奇吸吮了它們的腳,驚得「呱呱」一陣叫。

桑桑醒來了。桑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想撒尿。但桑桑不能撒尿。因為桑桑想到自己如果要撒尿,就必須從裡間走出,然後穿過外間走到門外去,而從外間走過時,必須要經過紙月的床前。桑桑只好忍著。他感覺到自己的小肚子正在越來越嚴重地鼓脹起來。他有點懊悔晚上不該喝下那麼多湯的。可是當時,他只想頭也不抬地喝。幸虧就那麼多湯。如果盆裡有更多的湯,這下就更糟糕了。桑桑不想一個勁地想著撒尿,就讓自己去想點其它的事情。他想到了住在校園裡的秦大奶奶:現在,她是睡著呢,還是醒著呢?聽父母親說,她一個人過了一輩子。這麼長的夜晚,就她一個人,不覺得孤單嗎?他又想到了油麻地第一富庶人家的兒子杜小康。他在心裡說:你傲什麼?你有什麼好傲的?但桑桑又不免悲哀地承認一年四季總是穿著白球鞋的杜小康,確實是其它孩子不能比的一一他的樣子,他的成績,還有很多很多方面,都是不能和他比的。桑桑突然覺得杜小康傲,是有理由的。但桑桑依然不服氣,甚至很生氣……

小肚的脹痛,打斷了桑桑的思路。

桑桑忽然聽到了紙月於夢中發出的嘆氣聲。於是桑桑又去很混亂地想紙月:紙月從田埂上走過來的樣子、紙月讀書的聲音、紙月的毛筆字、紙月在舞臺上舞著大紅綢……

後來,桑桑又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母親在收拾桑桑的床時,手突然感覺到了潮溼,開啟被子一看,發現桑桑夜裡尿床了,很驚詫:桑桑還是五歲前尿過床,怎麼現在十多歲了又尿床了?她一邊將被子抱到院子裡晾著,一邊在心裡疑問著

早晨的陽光十分明亮地照著桑桑的被子。

溫幼菊進了院子,見了晾在繩子上的被,問:「是誰呀?」

母親說:「是桑桑。」

那時,紙月正揹著書包從屋裡出來。但紙月只看了一眼那床被子,就走出了院子。

桑桑一頭跑進了屋子。

過了一刻鐘,桑桑出來了,見院子裡無人,將被子狠狠地從繩子上扯下來,扔到了地上。而當時的地上,還留著夜間的積水。

母親正好出來看到了,望著已走出院門的桑桑:「你找死哪?」

桑桑猛地扭過頭來看了母親一眼,抹了一把眼淚,跑掉了。

四這天,紙月沒有來上學。她的外婆來油麻地小學請假,說紙月生病了。紙月差不多有一個星期沒有來上學。蔣一輪看看紙月拉下了許多作業,就對桑桑說:「你跑一趟板倉,將作業本給紙月帶上,把老師佈置的題告訴她,看她能不能在家把作業補了。」

桑桑點頭答應了,但桑桑不願一個人去,就拉了阿恕一起去。可是走到半路上,遇到了阿恕的母親,硬把阿恕留下了,說她家的那趟鴨子不知游到什麼地方去了,讓阿恕去找鴨子。桑桑猶豫了一陣,就只好獨自一人往板倉走。

桑桑想象著紙月生病的樣子。但天空飛過一群鴿子,他就仰臉去望。他把那群鴿子一隻一隻地數了。他見了人家的鴿群,總要數一數。若發現人家的鴿群大於他的鴿群,他就有些小小的嫉妒,若發現人家的鴿群小於他的鴿群,他就有些小小的得意。現在,頭上的這個鴿群是小於他的鴿群的,他就笑了,並且蹦起來,去夠頭上的樹枝,結果把紙月的作業本震落了一地。他只好蹲下來收拾作業本,並把作業本上的灰擦在褲子上。鴿群還在他頭上飛,他沉浸在得意感裡,早把紙月忘了。

離板倉大約一里地,有條大河。大河邊上有一大片樹林,在林子深處,有一座古寺,叫浸月寺。鴿群早已消失了,桑桑一邊走,一邊想那座古寺。他和母親一起來過這座古寺。桑桑想:我馬上就要見到那座古寺了。

桑桑走到了大河邊,不一會,就見到了那片林子。不知為什麼,桑桑並不想立即見到紙月。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在見了紙月以後,會是什麼樣子。桑桑是個一與女孩子說話就會臉紅的男孩。越走近板倉,他就越磨蹭起來。他走進了林子,他想看看浸月寺以後再說。有一條青石板的小道,彎彎曲曲地隱藏在林子間,把桑桑往林子深處引著。

正在冬季裡,石板小道兩邊,無論是楓樹、白楊還是銀杏,都赤條條的,風並不大,但林子還是呼呼呼地響著,渲染著冬季的蕭條。幾隻寒鴉立在晃動的枝頭,歪臉看著天空那輪冬季特有的太陽。

浸月寺立在坡上。

桑桑先聽到浸月寺風鈴的清音,隨即就看到了它的一角。風鈴聲漸漸大起來。桑桑覺得這風鈴聲很神秘,很奇妙,也很好聽。他想:如果有一種鴿哨,也能發出這種聲音,從天空中飄過,這會怎樣?桑桑的許多想法,最後都是要與他的那群鴿子匯合到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