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柵欄

我站著不動。

她就將我拉到她的背上,將我背了起來。

我用胳膊勾著她的脖子,把頭埋在她鬆軟的、微帶汗香的頭髮裡。

來了一個男人,是找她的。

在我以後漫長的生活中,我見到過許多漂亮的男人,但沒有一個能與他的那種不可言說的氣韻、神氣相媲美。他不屬於剽悍雄健的那種人,也無矜持、傲慢、目空一切的紳士遺風。他是屬於清雅、瀟灑那一類,但又脫盡了白面書生的文弱和油頭粉面的惡俗。他在這個世界上只一個。

他會吹笛子。

他來,好像就是專門為她吹笛子來的。他到達不久,我就能聽到笛子聲。而笛子聲停了不久,我就又很快聽到他離去的足音。他總是黃昏時到。校園前面,是一片足有幾十公頃的荷田。他從不進她的宿舍,而是邀她到荷田邊上。我曾幾次藉著月光看到他們的姿態。他倚著一棵大樹,她靜靜地坐在田邊,並不看他,而是託著下巴,朝荷田的遠方望。荷葉田田,被風翻動著。遠處彷彿有一個美麗的小精靈在飄遊,在召喚著她。

我至今還覺得,世界上最好聽的樂器是笛子。

他的笛子吹得很好。聲音一會兒像藍晶晶的冰雹在藍晶晶的冰上跳著,一會兒像一束細長的金色*的光線,劃過荷田的上空,一會兒又像有人往清潭裡丟了幾枚石子。笛聲一響,似乎萬籟俱寂。那高闊神秘的夜空下,也只有這一縷笛聲了。

銷魂的笛聲,常常把我的魂兒也勾走了。它使我的童年變得異常純美,充滿幻想。在以後的歲月裡,當我的心起了什麼俗念,當我的靈魂染上什麼汙漬,耳畔總能響起那清澈如大谷深潭的笛聲。

有時,我在心裡會對那個男人生出一絲莫名的嫉恨……

我長到十歲。

十歲是一個荒唐的年齡。

我變得非常可笑,竟那麼樂於在她面前表現自己。這一年裡,我所做的蠢事,比我這一輩子所做的蠢事還要多。

我是男孩子,但我天性*怯懦,毫無男子氣概。我容易紅臉,羞於見人。我還害怕夜晚,夜裡不敢起床撒尿,憋急了就閉著眼睛喊母親點燈。而常常是還未把母親從酣睡中喚醒,那尿就宛如一線瀑布,急急地衝了出來。我家門口的樹枝上老掛著被子,上面有許多奇形怪狀的淡黃色*印痕,很像抽象派繪畫。那是我的傑作。自從她來到父親的學校,這種事就少多了,只是偶爾為之。那種時候,我總是央求母親別在門前搞我的畫展。我不想讓她看見。到了九歲,這種羞事就徹底杜絕了。但膽子依然小如綠豆。而到了十歲,忽然地,我就膽大包天了。漆黑的夜,風陰*森森地呼號,荒野一派神出鬼沒的惡樣,我竟敢獨自一人到路口去迎接輔導其他孩子學習的她。

「你膽真大。」她說。

「我才不怕呢!我什麼也不怕,我小時候膽就很大。」我感到非常得意,並不知害臊地撒謊吹牛。而黑暗裡,我的腿卻像兩根秋風中的蘆葦在使勁搖顫。

在我童年的歷史裡,最榮耀的一頁莫過於那次騎牛——

村裡有條蠻牛,比我在《海牛》中寫到的那頭還要雄壯許多,還多一層陰*惡。如今電視上經常播放西班牙人鬥牛的場景。那場景令人魂飛魄散。每當我看見那些勾首顛臀、扭曲身體、像抽風一樣狂奔亂跳的兇頑刁鑽的牛時,我就會自然想到那頭畜生。它曾撞倒一座泥牆小屋,差點兒壓死小屋的主人。一次它野性*發作,竟把牛樁從地裡拔起,一路旋風,跑出幾十裡地去,一路撞傷三人,其中一個差點兒沒被它用犄角挑死。至今,它的背上,還從未有過一個人敢問津。

那天,它的主人把它拴在學校門前的樹上讓它吃草。

小學校的老師和學生們都遠遠地圍觀著。

不知是誰說了一聲:「誰敢騎上去?」於是,就有很多人問:「誰敢騎上去?」

我總覺得那些男老師有點兒嫉妒我,總有讓我在她面前出出洋相的念頭,儘管我才十歲。現在我才明白,十歲,二十歲,三十歲,反正都是男的。女老師們也是這樣,有一個女老師,簡直完全忘記了我的年齡,死勁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前面,把我的手舉起,大聲地向眾人宣佈,說我就敢騎。

我趕緊埋下屁股。

那些男老師和孩子們就都嗷嗷地叫起來。

這時我一眼瞥見了她——她站在那裡臉色*微微發紅地微笑著。

那個時候,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嫉妒我,都想讓我丟醜。當他們還要興致勃勃地把玩笑往大里開時,我衝出了人群,朝蠻牛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我感到我的身後,死一般寂靜,他們好像全都中風了。當我離蠻牛還剩幾步遠時,那個女老師首先驚慌地叫起來:

「回來!」

「回來!」他們一片恐懼。

我聽見了她幾乎絕望一般的喊叫:「別——去——!」

而我置若罔聞,繼續朝它走去。

蠻牛抬起了它碩大無朋的腦袋,我瞧見了那對琥珀色*的陰*沉沉的眼睛,聽見了它的粗濁的喘息聲。

身後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連連加速,猛地躥上去,伸手抓住了它背上的鬃毛,然後縱身一躍,竟一下騎到了它的背上——這大概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英勇了。

那牛很怪,幾乎沒有動靜。它大概做夢也沒想到會有一個十歲的小屁孩子朝它背上爬。當它反應過來確實有人造次時,我已穩穩地騎在它的背上了。

在我向眾人俯瞰的一剎那間,我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並且非常偉大。

蠻牛立即狂顛起來。我緊緊揪住它的鬃毛。我覺得我的腸子要被顛斷了,骨頭也要散架了。熱血直衝腦門,我閉起眼睛,覺得眼珠子就要一粒一粒地爆裂了。蠻牛掙脫了繩子,馱著我朝前奔突,我的屁股不斷地被它顛得離開了它的脊背。

朝田野上衝去。

朝樹林裡衝去。

朝打穀場上衝去。

現在,這個世界上什麼也沒有,就只剩下了我與這頭牛。而這頭牛卻橫下心來要置我於死地。

我不敢想像我的結局。

日後,我無法理解自己在那樣的時刻為什麼竟然會想到在我家屋後的竹林裡懸掛著的一個圓溜溜的黃雀窩、一條在月光下突然躍到空中的白跳魚……

事情有點兒出人預料,我竟然獲得了一個很體面的下場:在蠻牛衝向河邊忽然發現自己沒了出路而只好急拐彎時,我被甩到了水中。

蠻牛朝田野上跑了,人們都朝我跑過來。

我從水裡爬上岸,英姿颯爽、威風凜凜地站在河堤上。

她撥開人群,撲到我跟前。她的眼睛裡蒙著淚幕。她的雙手抓住了我的手。我感覺她的手冰涼,渾身在發抖。

夜裡,我的腰疼痛難熬,把一塊枕巾咬爛了……

我十一歲那年,因為一件突然發生的事件,我們變得有點兒不大自然起來。

那是初夏的一個下午,我和一群孩子在草地上打仗,我的「金箍棒」被打折了,成了赤手空拳者。這時,我想起在她的門後有一根晾衣服的竹竿,便撒腿朝她的房間跑去。

她房間的門關著,我冒冒失失,猛地一推,門開了(事後我想,她本來是把門插*了的,但沒有插*牢)。眼前的情景立即使我變成了一塊傳說中因偶然回頭一望而頓時變成的石頭!

我似乎聽見她「呀」地驚叫了一聲,又似乎看見她用雙臂護住胸前,目光裡充滿驚慌和羞怯。

「快出去!」她跺著腳,水從洗澡盆裡濺出,濺了一地。

我似乎還有一點印象:她當時的樣子有點兒像我小時候跟母親發脾氣。

而我已經完全嚇傻了,竟然站在門口動也不動。

「快出去呀!」她使勁地連連跺腳,並把身體轉過去,「快出去……」

我這才猛然醒來,像一名被追趕的逃犯,轉身就跑。我也不知跑出了多遠,最後跑到了一片寂無一人的草地上,渾身發軟地撲到上面,久久地把臉埋在茂密、溼潤的草叢裡。

其實,我並沒有看見什麼,只覺得屋裡閃著一團亮光。這種經驗,在後來的生活中又多次被喚醒過,那是在我有一次走進一座幽靜的大山,看見綠陰*深處傾瀉下來一道雪白的瀑布的時候;那是在我有一次去草原,看見一個年輕姑娘把一桶鮮潔的牛奶往一隻更大的木桶裡傾倒的時候;那是在我有一次去北方一座城市,看見一座少女形象的晶瑩剔透的冰雕的時候……

天黑了,母親在呼喚我回家。

我坐在荒野裡,沒有回應母親。

一直捱到月亮爬上田野盡頭的樹梢,我才回家。

我不敢看白柵欄那邊微黃的燈光。第二天上課,我一直不敢抬頭看她。那天,她的課講得似乎也有點兒亂,聲音有點兒過於平靜。在以後的十多天時間裡,我一見了她,總是低頭貼著牆根溜,沒有必要地把一塊老大的空地讓給她。我們的目光偶爾相遇時,她雖然還像以往一樣微笑著,但臉上分明淡淡泛起羞澀的紅暈。許多次,她力圖要擺出她是我的老師的樣子來,並且想使我相信,我在她心目中純粹是一個孩子,並且永遠是一個孩子。

打破這種僵局,是在一個月以後。

那個吹笛人有一個星期不來了。我看出,她的眼睛裡含著一種焦急,一種惶然和擔憂。一天下午,她把我叫到她的宿舍,一把抓住我的手:「替我送封信給他,能嗎?」

我點點頭。

我拿了信就跑。我現在太樂意為她做事情了。我覺得現在為她做點兒事,絕對是一種無與倫比的享受。我併為她給予我的信任而深深感動。我幾乎是一口氣跑完十里路,來到了鎮上學校——他就在那裡任教。然而,當我跨進校門,想到馬上就要把她的信交到他手上時,剛才的興致勃勃頓時消失了。

我沒有把她的信送到——他已在三天前調離那所學校,回三百里外東海邊他的老家去了。

我痛恨起他來,並在心裡狠狠地罵他。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卻又覺得自己走得很輕鬆,雙腳極有彈性*,彷彿踩在了雲彩上。我好幾次從高高的大堤上衝下去,衝到大河邊上玩水漂漂。記得有一個水漂,在水面上像一隻調皮的小鳥歡跳了十八次……

後來,我從父母親的談話中得知:那個吹笛人要帶她遠走,而她卻希望他調到我父親的學校,他不幹,丟下她,堅決地回到了他的母親身邊去了。

她還是認真地給我們講課,微笑著,把日子一寸一寸地打發走。我十二歲那年,當梔子花開了的時候,我和我的同學由於她精心的教育,全部考上了初中。當我們簇擁著她,把喜訊告訴她時,她轉身哭了。

發榜後的第三天,我從外面玩兒回來,母親對我說:「她要走了。」

「上哪兒?」

「海邊。」

「什麼時候走?」

「就在這兩天。」

我走了出去。

晚上,我收拾著一個行李。母親問:「幹什麼?」

「二舅下蘆蕩割蘆葦,我幫他看船去。」

「你不是已對二舅說不去了嗎?」

「我去。」

「你這孩子,也沒有個準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夾著小小的行李捲,望著白柵欄那邊的屋子發一陣愣,跑到了二舅家。

當天,我們就開船,向二百里外的蘆蕩去了。

日夜兼程,兩日後,我們的船已抵達蘆蕩。

密密匝匝的蘆葦,像滿地長出的一根根金條,一望無際。這裡的水綠得發藍,天空格外高闊。水泊裡,我不時看到一種又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鳥。有的叫得非常好聽。二舅去看蘆葦,還發現一窩小鳥,給我帶了回來。那鳥是綠色*的,十分可愛。

我很喜歡這個地方,愉快地給二舅看船,幫他捆蘆葦。

我在蘆蕩很有興致地生活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早上,我卻向二舅提出:「我要回家了。」

「這怎麼行?我的蘆葦才割了三分之一呀。」

「不,我要回家。」

「你這不是胡來嗎?!」

「我就是要回家!」

「不行!」二舅生氣地丟下我,獨自一人去割蘆葦了。

到了下午,我把船在樹上繫緊,從二舅口袋裡偷了幾塊錢,終於逃掉了。我跑了三十里路,天黑時來到長途汽車站。在光椅上躺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上了汽車。下了汽車,又跑了三十里地,太陽還剩一竹竿高的時候,我滿身塵埃地站在了家門口。

母親驚訝地說:「你怎麼回來了?」

我卻用眼睛慌慌張張看著白柵欄那邊的屋子。

「她走了。」

「……」

「她等了你五天時間,前天才走的。」

「……」

「我給她掐了幾十枝梔子花骨朵,找了只瓶子,裝上清水,把它養著……她捨不得離開這兒……」母親絮絮叨叨地說。

我坐在門檻上,覺得前面那間過去看著總是感到暖烘烘的房子,有點兒荒涼。我有點兒不想看它,就側過身去。太陽在西邊褐色*的樹林裡漂游著。它像丟了魂兒,在枝丫間慌慌張張地尋覓著。大概覺得沒有指望了,就慢慢地沉了下去。

第二年,梔子樹沒有開花。它旱死了。

她一走,從此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