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三叫了一個與阮大有仇叫週六的漢子,伏在那女家門前的瓜地裡。大約到了夜裡十二點鐘,一個人影一閃,進屋裡去了。
過了片刻,丁三一揮手:「週六,上!」兩個人便把門撞開了。手電一亮,丁三頓時呆若木雞:床上只有女人一人在睡覺,別無其他任何跡象。
原來,那阮大事先得知訊息,進屋後一分鐘也沒停留,早從後窗跳出去了。
女的作突然驚醒狀,繼而驚呼:「來人哪——!」
丁三正手足無措、進退兩難,阮大卻帶著兩個民兵從門外進來了:「丁三,你要幹什麼?!」
「來捉你的奸!」
阮大陰*笑:「證據何在?」
丁三無言以對。
阮大一拍桌子:「我只怕你沒有安好心吧?深更半夜的,你闖進一個孤身女人的屋裡幹什麼?還要陷害共產黨幹部!罪上加罪!」把手一揮,「把丁三綁了,扭送到公社去!」
那週六自然沒事,因為就是他向阮大通風報信的。
丁三被公社關押了三天,又交由大隊自行處理。阮大自然會很好處理的。他不敢咬定丁三對那女人圖謀不軌。因為,誰都知道,丁三雖對此事成癖,但從不沾旁的女人。再則,那女人是軍人家屬,事情鬧大了,真的驚動了司法部門,查個水落石出,那得有人下大牢的。於是,阮大隻咬住一條:丁三欲陷害共產黨幹部。阮大就將丁三困在大隊部一間四面漏風的小黑屋裡,不讓歸家,令其承認誣陷之罪過。丁三是條漢子,不認。不認?好,那就困你!丁三一天只吃三兩米稀飯和一小碟鹹菜。阮大非要把丁三整趴下不可,不然,日後丁三仍不會讓他安穩的。「我倒要看看黃牛力大還是水牛力大!」他要徹底挫傷丁三的元氣,使他從此一蹶不振。丁三日見消瘦,肥肥的腿肚子沒有了,剩下兩根棍子般的骨頭,形容日甚一日地枯槁起來,到了後來,竟瘦得如一襲魚刺。夜晚,他蜷在一條破被套裡瑟瑟發抖。望著窗外的浮雲薄月,聽著冬日寒風掠過林梢之悲鳴,他生出許多末路英雄之感慨來,不禁把淚流到枯黃的鬍鬚裡。
阮大怕丁三死了,才叫人放了他。
丁三出來了,立著像只病鶴,風一吹搖搖晃晃。一雙手瘦得像筢草的筢子一般。兩隻眼睛鈴鐺一般大。那副樣子就比死人多口氣。
人們議論說:「丁三以後大概再也不敢了。」
不曾想,丁三回家將息了幾日,還不等元氣恢復,就又重操舊業。這天晚上,等路上沒了行人,他懷揣一瓶烈性*燒酒,腋下夾著繩索,藉著月色*,神不知鬼不覺地潛伏到了那軍官娘子的屋後。此時正值三九嚴寒天氣,朔風呼嘯,攪下一天大雪來。丁三背靠一棵老樹背風站著,但瘦弱的身體還是抵擋不住嚴寒的侵襲,雙腿控制不住地哆嗦起來。他便從懷裡掏出酒瓶,喝了兩大口。稍過一會兒,那酒像流入了血液,他這才感到身體有點兒熱起來。他把耳朵貼在後窗上,聽著屋裡的動靜。過不多一會兒,酒力散去,身體再度寒冷起來,他便掏出酒瓶再喝。丁三並不感到苦。幹這種事,就得能吃苦。夏天,埋伏在草叢裡,成群的蚊蟲輪番叮咬,卻不能動彈,只能咬牙忍著。下雨天,常常淋了個落湯雞。有時,還免不了在泥濘裡爬,弄得泥牛一般。泅渡,爬牆頭,上屋頂,攀藤援樹……隨時都會有皮肉之苦。
你會問:這又何苦來呢?這你就不懂了。
丁三喝光了酒,已是深夜,天空灰濛濛一片,一鉤殘月,慘兮兮地在雲海裡翻滾著。就在丁三快沒了信心時,貼在窗上的耳朵聽見了開門的「吱呀」聲。「有戲!」他輕手輕腳地繞到屋前,側臥在雪上,爬到門口,掏出早準備好的鎖將門鎖上了,然後又爬到屋後窗下聽著。「熱乎勁到了!」丁三忽然變得兇猛有力,胳膊肘一使勁,撞開了窗子,接著一個漂亮的飛躍,跳進屋裡,不等阮大抓到衣服,裝有四節電池的長筒手電早把一束刺眼的白光將他和他懷裡的女人鎖住了。經過一番惡戰,丁三憑他在部隊上練就的一番硬功夫,到底還是將阮大制服了。此時,他也口鼻流血,精疲力竭地軟癱在地上,再也無力動彈。那女人用被子包著身子,縮在床上,羞臊地哭。丁三心裡感到很好笑。
阮大坐牢去了,要坐三年。
丁三從此也臥床不起,病了半年多,耗費藥費三百多元,方才恢復健康,下地走動。
戶外,陽光甚好,到處綠茵茵的一片,空氣裡瀰漫著草木香氣,溼潤的河坡上,有兩三條水牛在安閒嚼草,牧童躺在地上,用一對純淨的眼,望那高闊的天空上飄遊變幻的雲。河水綠得發藍,不時有帆船滑過,留下幾聲船家的笑聲。田野上,男女們依然興高采烈地用那些關於飲食男女的永富魅力的葷話調笑著。有個戴頭巾的女人在「郎呀郎呀」地唱歌,唱得顫顫悠悠,像走鋼絲一般,赤裸裸,肆無忌憚。
丁三覺得生命的活力,又熱烈地動盪於周身。
一年一年地過去了,歲月把丁三琢成了個老人。他背駝下來,頭髮開始花白,帽簷下藏著的眼睛所發出的光,不再像從前那麼森森地讓人寒冷和害怕了,那軍人生活中留下的虎勢闊步,也變得有點兒蹣跚。過去,那對胳膊在走動時總是前後擺動,劃出風來,現在卻像停了的鐘擺,垂在身體的兩側。但他的精神依然還是那麼健旺。一旦碰上那種事情,他照樣能像野兔一樣,一路溜出煙來。在這地方上,他仍然很好地維持著自己的地位。
到了五十五歲上,他才遭到他這一生中最沉重的打擊——
有一度時間,他感到生活十分的無聊和寂寞。那種男女事情竟然那麼長久地沒有發生。或許是他自己的目光穿透力衰減了,或許是那些人學得狡猾了,反正,總是抓不住線索。丁三覺得生活裡少了什麼,閒得心裡空空蕩蕩地難受,日子很不好過。他覺得自己沒有用了,人們就要把他忘了。他甚至覺得別人的生活過得也很無聊和寂寞,有點兒替他們惋惜。他很想給大家的生活添點兒熱鬧,讓日子變得有點兒味道——一個個像潭死水似的活著,也太沒勁了!
丁三竟然很巧妙地做起「拉皮條」的事情來,讓一對男女「勾」上了。然而,當他們共創好事時,他卻又將他們雙雙縛了。
他絕沒有想到這回徹底地栽了:那姑娘喝了一大海碗鹽滷,死了。
丁三聽到訊息已嚇得半死。
姑娘家是個大戶,單父輩就有弟兄八個。八戶人家又有男兒二十。一個個皆肩寬膀圓,身強力壯,其中還有幾個帶著十足的野性*,一行走出,讓人無由地膽寒。其中一個一聲嚷:「鬧去!」抬著屍體,男男女女,呼呼啦啦一行,朝丁三家席捲而來。
丁三聞風,屎嚇在褲裡,掙扎了半天,才總算溜進屋後葦塘裡藏起來。
這夥人把姑娘的屍體抬到丁三家,緊接著,見東西就砸就打,片刻工夫,就把丁三屋裡打得片甲不留。
丁三的女人嚇得縮作一團,連哭都不敢哭一聲。
八戶人家就這麼一個寶貝姑娘,平日裡,被一大家人當眼珠子一樣護著,現在她卻死了!
「揭屋頂!」幾個哥哥抓了把叉子就爬上屋,把茅草一叉一叉往下拋,不一會,屋頂就被揭開一個大天窗。
丁三的女人哭了。
不哭反而不要緊,一哭倒使姑娘家的人想起她來了,把她拽到死者跟前,命令她跪下。
胡四在人群中出現了,擠到姑娘家人當中,小聲說:「丁三藏在葦塘裡。」
於是,一夥人跑進葦塘,把丁三找了出來,拖死狗一般把他拖了回來。
「還不打!」一直在鄉里閒晃的阮大說。
於是,男女老少爭先恐後,對丁三拳腳相加,直把他打得背過氣去。有人叫來了醫生,掐了半天人中,方才把他掐活。
姑娘家的人,見丁三家已是一片狼藉,這才抬著姑娘的屍體一路哭回去。
丁三醒來時,周圍已一片安靜,只有女人在一旁有氣無力地哭泣。他躺在地上,透過敞開的屋頂,看到了一片瓦藍的天空,有一行大雁正緩緩飛去。不知過了多久,他掙扎著坐了起來,望望地上的瓦礫、亂撒的稻麥、滿地流淌的醬油、糞便、衣服被子的灰燼、東倒西歪的桌凳,丁三心裡一陣酸楚。
一場洗劫呀!丁三哭了。
親戚們幫他補上屋頂,丁三才又勉強住進去。可丁三這回是被打傷了,不能下榻了,並且病情一日一日地嚴重起來。拖了三個月,已骨瘦如柴,皮包骨頭,臉上黃得發亮,說話半天一句,像蚊子哼唧。又過了幾天,眼睛就睜不開了。黑暗裡,丁三模模糊糊地想著他這一輩子的事,幾多興奮,幾多快樂,覺得這一輩子做了許多大事,沒枉做一個男子漢。再想想現在,心裡不免生出許多悲涼。
這天晚上,他睜開眼,見一枝蠟燭點著放在窗臺上,心裡有點奇怪,問妻子:「怎麼把蠟燭放在窗臺上?」
「不然往哪兒放?」妻子端了蠟燭進東房間去了,順手關上了西房間的門。
不一會,閃進一個人來。
丁三妻子明白:喘子來了。
這喘子是這地方上惟一的一個念過十年書的人,寫一手好毛筆字,過年時,這地方上的對聯皆出自他之手。他性*情也很好。做小學教師那會兒,他就跟她好。後來,他得了喘病,她家裡不敢把她嫁給他了。喘子終於喘得不能做教師了,就拿幾十塊錢在家閒著。他和她一直未斷,每當看到西窗臺上有燭光時,他就會過來。
「你在房裡幹什麼哪?」丁三聲若遊絲。
「幹活哩!」
「噢……」丁三的聲音越發微弱,像是要睡著了。
丁三直到臨死,也不知道自己的老婆一直在偷漢。
一九八五年十月於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零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