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說

其中—們先生道:「請我們一頓客。」

父親將八們先生請到鎮上酒館吃了一頓。吃罷,一抹嘴,說聲:「走!」四人—路,共分兩路,沿河的兩岸(這裡人家都是傍河而住),由南向北,遊說而去。他們挨家挨戶地走,絕不放過—家,見人就旁徵博引論「父」「丈」:「父與丈,一個意思。岳父大人,不也叫岳丈大人或丈人麼?」

丈為什麼就是父,父為什麼又是丈,把那「父」與「丈」考證去,讓那些鄉民大開眼界。

八們先生,都很有名:張先認識整整一本康熙字典,任何生字、冷字、僻字,一到他那兒,立馬讀出,平素最喜給人正音;黃先生過去是代人捉筆寫狀紙的,言辭鋒利,氣勢逼人,凡操他的狀紙打官司的,就不容易輸(他只替弱小者寫狀紙);周先生寫得一手好顏體,此地碑文之類,十有八九出自他手……

高先生有點傳奇色*彩,說他先生的先生,差一點就做了皇帝的先生,只是因為左腿微跛,在皇上面前走來走去,不雅,才沒聘用。

他們的話人們不能不信,於是眾人皆認定:「丈」與「父」屬豆腐一碗,一碗豆腐。

劉某人在八們先生遊說時,躲在草垛裡不敢出來。

父親又重回小學校做了先生。

劉某人找到挑糖擔子的李某人:「你念過四年私塾,而且是全年的。曹小漢才念三年私塾,還是寒學。本該由你做先生,可你卻挑糖擔子走相穿巷地寒磣。」

這天下雨——他二人知道天下雨外面不會有行人,就闖到了父親的小學校,當著眾學生的面就開始羞辱父親:「一個捉魚的,也能做先生!」「字寫得不錯嘛,跟蚯吲爬似的。」「那字寫錯了,白字大先生。」「瞧瞧,瞧瞧,不就穿件黑棉襖嘛!」

學生們便立即用眼睛去看父親身上那件黑棉襖。

請你們出去!「父親說。

他們笑笑,各自找了個空位子坐下了:「聽聽你的課。」

父親忽然發現他是有幾十個學生的,對小八子們說:「還不把他們二人轟出去!」

學生們立即站起,朝劉某人與李某人走過去。那時的學生上學晚,年齡偏大,都是有一身好力氣的人了。二人一見,趕緊溜走。

父親追出門,見他們遠去,便轉身回教室,但轉念—想,又追了出來,並大聲喊:「有種的,站住!」把腳步聲弄得很響,但並不追上。

河兩岸的人都出來看,像看一場戲。

事後,那幾位先生都看見你在追他二人,他二人狼狽逃竄了。

寒假過後,區裡開全體先生會,文教幹事宣佈了先生們的調配方案(每年—次)。八位先生有的從完小調到初小,有的從雙小降到剃、,有的從離家近的地方調到了離家遠的地方……最後宣佈:新分來了幾個師範生,師資不缺了,曹先生不再做先生了。

眾人不服。文教幹事說:「這是區裡決定的。」

散了會,八位先生都不回,走向坐在那兒動也不動的父親,說:「散會了。」

父親朝他們笑笑:「我還是喜歡捉魚。」

「走。」

「上哪兒?」

「酒館。我們八個人今天請你。」

進了酒館,父親心安理得地坐著不動,笑著,只看八位先生搶著出錢。最後八位先生說好:八人平攤。

他們喝著灑,都顯得很快樂。

窗外,飄起初春的雨絲,細而透明,落地無聲。

「以後想吃魚,先生們說話。」父親挨個與他們碰杯。

無話。

李先生先有了幾分醉意,眯著眼睛唱起來。其他幾位先生就用筷子合著他的節奏,輕輕地敲著酒杯。父親就笑著看他們八位,覺得一個個全都很可敬。

李先生唱出了眼淚,突然不唱了。

依舊無話。

窗外春雨漸大,—切皆朦朧起來。

高先生突然—拍桌子:「桂生(我父親的大名)兄……」

父親一震。他一直將他們當長輩尊待,沒想到他們竟以兄相稱,趕緊起身:「別,別別別,折煞我了。」

高先生固執地:「桂生兄,事情還不一定呢!」

「不—定!」眾人說。

第二日,八位先生又開始了一次遊說。這次遊說,極有毅力與耐心。他們從村裡遊說到鄉里,從鄉里遊說到區裡,又從區裡遊說到縣裡。他們分散開去,又帶動起一幫先生來遊說。他們帶著乾糧,甚至露宿途中,—個個滿身塵埃。他們的神情極執著。

此舉,震動了十八里方圓幾個月後,副區長調走了。本想換一個區,可哪個區也不要。他只好自己聯絡,到鄰縣一個糧食收購站做事去了。

劉某人從此好好做先生。

從此,父親與八位先生結了忘年之交。

從此,父親又做了先生。直到他去世,這地方上的人—直叫他「曹先生」或「二先生」。

—九九七年四月二十日北京大學燕北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