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雞

母親說:「誰要一副骨頭架子」

鄰居家的毛頭似乎很樂於來處置這隻黑母雞。他又—笑,將它抱到河邊上,突然一旋身體,將它拋到河的上空。黑母雞落到水中,沉沒了一下,浮出水面,伸長脖子,向岸邊游來。毛頭早站在了那兒,等它游到岸邊,又將它捉住,更遠地拋到河的上空。毛頭從中得到了一種殘忍的快感,咧開嘴樂,將黑母雞一次比—次拋得更遠,而黑母雞越來越遊不動了。雞的羽毛不像鴨的羽毛不沾水,幾次遊動之後;它的羽毛完全地溼透,露出肉來的身體如鉛團一樣墜著往水裡沉。它奮力拍打著翅膀,十分吃力地往岸邊遊著。好幾回,眼看要沉下去了,它又掙扎著伸長脖子流動起來。

毛頭弄得自己—身是水。

當黑母雞再一次拼了命游回到岸邊時,母親讓毛頭別再拋了。

黑母雞爬到岸上,再也不能動彈。我將它抱回,放到一堆乾草上。它縮著身體,在陽光下索索發抖。呆滯的目光裡,空空洞洞。

黑母雞變得古怪起來,它晚上不肯入窩,總要人找上半天,才能找回它。而早上一齣窩,就獨自—個跑開了,或鑽到草垛的洞裡,或鑽在一隻廢棄了的盒子裡,搞得家裡的人都很心煩。又過了兩天,它簡直變得可惡了。當小雞從籠子裡放出,在院子裡走動時,它就會出其不意地跑出,去追小雞。一旦追上時,它便顯出一種變態的狠毒,竟如鷹一樣,用翅膀去打擊小雞,直把小雞打得小雞亂叫。

母走趕開它說:「你大概要挨宰了!」一天,家裡無人,黑母雞大概因為一隻小雞並不認它,企圖擺脫它的愛撫,竟啄了那隻小雞的翅膀。

母親回來後見到這隻小雞的翅膀流著血,很心疼,就又去叫來毛頭。

毛頭說:「這—回,它再不醒,就真的醒不來了。」他找了一塊黑布,將黑母雞的雙眼矇住,然後舉起來,將它的雙爪放在—根晾衣服的鐵絲上。

黑母雞站在鐵絲上晃悠不止。那時候它的恐懼,可想而知,大概要比人立於懸崖面臨萬丈深淵更甚。因為人畢竟可以看見萬丈深淵,而這隻黑母雞卻在一片黑暗裡。它用雙爪死死抓住鐵絲,張開翅膀竭力保持平衡。

起風了,風吹得鐵絲嗚嗚響。黑母雞在鐵絲上開始大幅度地晃悠。它除了用雙爪抓住鐵絲,還蹲下身子,將胸脯緊貼著鐵絲,兩隻翅膀—刻也不敢收攏。即便是這樣,在經過長時間的堅持之後,保持平衡也已隨時不能了。它幾次差點從鐵絲上栽下來,靠用力扇動翅膀之後,才又勉強留在鐵絲上。

我看了它—眼,上學去了。

課堂上,我就沒有怎麼聽老師講課,眼前老是晃動著一根鐵絲,鐵絲上站著那隻搖擺不定的黑母雞。放了學,我匆匆往家趕,進院子一看,卻見黑母雞居然還奇蹟般地留在鐵絲上。我立即將它抱下,解了黑布,將它放在地上。它癱瘓在地上,竟一步不能走動了。

母親抓了一把米,放在它嘴邊。它吃了幾粒就不吃了。母親又端來半碗水,它卻迫不及待地將嘴伸進水中,轉眼間就將水喝光了。這時,它慢慢地立起身,搖晃著走到籬笆下。估計還是沒有力氣,就又在籬笆下蹲了下來,一副很安靜的樣子。母親嘆息道:「這回大概要醒來了。再醒不來,也不要再去驚它了。」

傍晚,黑母雞等其它的雞差不多進窩後,也搖搖晃晃地進了窩。

我對母親說:「它怕是真的醒了。」

母親說:「以後得把它分開來,讓它吃些偏食。」

然而,過了兩天,黑母雞卻不見了,無論你怎麼四處去喚它,也未能將它喚出。我們就只能寄希望於它自己走出來了。但—個星期過去了,也未能見到它的蹤影。

我就滿世界去找它,大聲呼喚著。

母親說:「怕是被黃鼠狼拖去了。」

我們終於失望了。

母親很惋惜:「誰讓它痴的呢?」

起初,我還想著它,十天之後,便也將它淡忘了。

黑母雞失蹤後大約三十多天,這天,我和母親正在菜園裡種菜,忽然隱隱約約地聽到不遠處的竹林裡有小雞的叫聲。「誰家的小雞跑到我們家竹林裡來了?」母親這麼一說,我們也就不再在意了。但過不—會,又聽到了咯咯咯的母雞聲,我和母親不約而同地都站了起來:「怎麼像我們家黑母雞的聲音?」再尋聲望去時,眼前的情景把我和母親驚呆了。

黑母雞領著一群小雞正走出竹林,來到一棵柳樹下。當時,正是中午,陽光明亮照眼,微風中,柳絲輕輕飄揚。那些小雞似乎已經長了一些日子,都已顯出羽色*了,竟一隻只都是白的,像一團團雪,在黑母雞周圍歡快地覓食與玩耍。其中一隻,看見柳絲在飄揚,竟跳起來想用嘴去叼住,卻未能叼住,倒跌在地上,笨拙地翻了—個跟頭。再細看黑母雞,只見它神態安詳,再無一絲痴態,雞冠也紅了,毛也亮亮閃閃地又緊密、又有光澤。

我跳過籬笆,連忙從家裡抓來米,輕輕走過去,撒給黑母雞和它的—群白色*的小雞。它們並不怕人,很高興地啄著。

母親納悶:「它是在哪孵了一窩小雞呢?」

半年之後,我和母親到距家五十多米的東河邊上去把—垛草準備弄回來時,發現那個本是孩子們捉迷藏用的洞裡,竟有許多帶有血跡的蛋殼。我和母親猜想,這些雞蛋,就是在黑母雞發痴時,我家的其它母雞受了驚,不敢在家裡的窩中下蛋,將蛋下到這兒來了。這片地方長了許多雜草;很少有人到這兒來。大概是草籽和蟲子,維持了黑母雞與它的孩子們的生活。

黑母雞自重現之後,就再也沒有領著它的孩子回那個寂寞的草垛洞。

一九九七年二十四日於北京大學燕北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