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蘆花鞋

青銅葵花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絕大部分孩子都籌到了照一張相的錢,有的孩子甚至得到照兩張、三張相的錢。

劉瘸子很高興,叫得也就更響亮,話也就說得更風趣,不時地引起一陣爆笑。

葵花一直待在教室裡,外面的聲浪,一陣陣撲進她的耳朵裡。有個女孩跑回教室取東西,見到了葵花:「你怎麼不去照一張相?」

葵花支吾著。

好在那個女孩的心思在取東西上。取了東西,就又跑出去了。

葵花怕再有人看到她,便從教室的後面跑出來。她看到外面到處都是人。沒有人注意到她。她沿著一排教室的牆根,一溜煙走出孩子們的視野,然後一直走到辦公室後面的那片茂密的竹林裡。

歡笑聲遠去了。

葵花在竹林裡一直待到校園徹底安靜下來。她走到校門口時,青銅已在那裡急出一頭汗來了。她見了青銅,輕聲唱起奶奶教給她的歌:

南山腳下一缸油,

姑嫂兩個賭梳頭。

姑娘梳成盤龍髻,

嫂嫂梳成羊蘭頭。

她覺得這歌有趣,笑了。

青銅問她:「笑什麼?」

她不回答,就是笑,笑出了眼淚。

一個星期後,青銅來接葵花時,發現那些孩子一路走,一路上或獨自欣賞自己的照片,或互相要了照片欣賞著,一個個都笑嘻嘻的。葵花差不多又是最後一個走出來。青銅問她:「你的照片呢?」

葵花搖了搖頭。

一路上,兩人都不說話。一回到家,青銅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奶奶和爸爸、媽媽。

媽媽對葵花說:「為什麼不跟家裡說?」

葵花說:「我不喜歡照相。」

媽媽嘆息了一聲,鼻頭酸酸的,把葵花拉到懷裡,用手指梳理著葵花被風吹得散亂了的頭髮。

這一夜,除了葵花,青銅一家人都睡得不安心、不踏實。說不委屈這孩子的,還是委屈了她。媽媽對爸爸說:「家裡總得有些錢呀。」

「誰說不是呢。」

從此,青銅一家人更加辛勤地勞作。年紀已大的奶奶一邊伺候菜園子,一邊到處撿柴火,常常天黑了,還不回家。尋找她的青銅和葵花總見到,在朦朧的夜色*中,奶奶彎著腰,揹著山一樣高的柴火,吃力地往家走著。他們要積攢一些錢,一分一分地積攢。他們顯得耐心而有韌性*。

青銅一邊放牛,一邊採集著蘆花。

這裡的人家,到了冬天,常常穿不起棉鞋,而穿一種蘆花鞋。

那鞋的製作工序是:先是將上等的蘆花采回來,然後將它們均勻地搓進草繩裡,再編織成鞋。那鞋很厚實,像只暖和和的鳥窩。土話稱它為「毛鞋窩子」。冬天穿著,即使走

在雪地裡,都很暖和。

收罷秋莊稼,青銅家就已決定:今年冬閒時,全家人一起動手,要編織一百雙蘆花鞋,然後讓青銅揹著,到油麻地鎮上賣去。

這是家裡的一筆收入,一筆很重要的收入。

想到這筆收入,全家人都很興奮,覺得心裡亮堂堂的,未來的日子亮堂堂的。

青銅拿著一隻大布口袋,鑽進蘆葦蕩的深處,挑那些毛絨絨的、蓬鬆的、銀澤閃閃的蘆花,將它們從穗上捋下來。頭年的不要,只採當年的。那蘆花很像鴨絨,看著,心裡就覺得暖和。蘆蕩一望無際,蘆花有的是,但青銅的挑選是十分苛刻的。手中的布袋裡裝著的,必須是最上等的蘆花。他要用很長時間,才能採滿一袋蘆花。

星期天,葵花就會跟著青銅,一起走進蘆葦蕩。她仰起頭來,不停地尋覓著,見到特別漂亮的一穗,她不採,總是喊:「哥,這兒有一穗!」

青銅聞聲,就會趕過來。見到葵花手指著的那一穗花真是好花,就會笑眯眯的。

採足了花,全家人就開始行動起來。

青銅用木榔頭錘稻草。都是精選出來的新稻草,一根根,都為金黃色*。需要用木榔頭反覆錘打。沒有錘打之前的草叫「生草」,錘打之後的草叫「熟草」。熟草有了柔韌,好搓繩,好編織,不易斷裂,結實。青銅一手揮著榔頭,一手翻動著稻草,榔頭落地,發出嗵嗵聲,猶如鼓聲,使地面有點兒顫動。

奶奶搓繩。奶奶搓的繩,又勻又有勁,很光滑,很漂亮,是大麥地村有名的。但現在要搓的繩不同往日搓的繩,她要將蘆花均勻地搓進繩子裡面去。但,這難不倒手巧的奶奶。那帶了蘆花的繩子,像流水一般從她的手中流了出來。那繩子毛茸茸的,像活物。

葵花拿張小凳坐在奶奶的身旁。她的任務是將奶奶搓的繩子繞成團。繩子在她手裡經過時,她覺得很舒服。

等有了足夠長的繩子,爸爸媽媽就開始編織。爸爸編織男鞋,媽媽編織女鞋。他們的手藝都很好,男鞋像男鞋,女鞋像女鞋,男鞋敦實,女鞋秀氣。不管敦實還是秀氣,編織時都要用力,要編得密密匝匝的,走在雨地裡,雨要滲不進去。那鞋底更要編得結實,穿它幾個月,也不能將它磨破。

當第一雙男鞋和第一雙女鞋分別從爸爸和媽媽的手中編織出來時,全家人欣喜若狂。兩雙鞋,在一家人手裡傳來傳去地看個沒夠。

這兩雙蘆花鞋,實在是太好看了。那柔軟的蘆花,竟像是長在上面的一般。被風一吹,那花都往一個方向傾覆而去,露出金黃的稻草來,風一停,那稻草被蘆花又遮住了。它讓人想到落在樹上的鳥,風吹起時,細軟的絨毛被吹開,露出身子來。兩雙鞋,像四隻鳥窩,也像兩對鳥。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就這樣不停地錘草,不停地搓繩,不停地繞繩,不停地編織。生活雖然艱辛,但這家人卻沒有一個愁眉苦臉的。他們在一起,有說有笑。心裡惦記著的是眼下的日子,嚮往著的是以後的日子。馬車雖破,但還是一輛結結實實的馬車。馬車雖慢,但也有前方,也有風景。老老小小五口人,沒有一個嫌棄這輛馬車。要是遇上風雨,遇上泥濘,遇上坎坷,遇上陡坡,他們就會從車上下來,用肩膀,用雙手,傾斜著身子,同心協力地推著它一路前行。

月光下,奶奶一邊搓繩,一邊唱歌。奶奶的歌是永遠唱不完的。全家人都喜歡聽她唱,她一唱,全家人就沒有了疲倦,就會精精神神,活也做得更好了。奶奶摸摸身邊葵花的頭,笑著說:「我是唱給我們葵花聽的。」

四月薔薇養蠶忙,

姑嫂雙雙去採桑。

桑籃掛在桑樹上,

抹把眼淚捋把桑……

青銅一家,老老少少,將所有空閒都用在了蘆花鞋的編織上。他們編織了一百零一雙鞋。第一百零一雙鞋是為青銅編的。青銅也應該有一雙新的蘆花鞋。葵花也要,媽媽說:「女孩家穿蘆花鞋不好看。」媽媽要為葵花做一雙好看的布棉鞋。接下來的日子裡,青銅天天揹著十幾雙蘆花鞋到油麻地鎮上去賣。那是一個很大的鎮子,有輪船碼頭,有商店,有食品收購站,有糧食加工廠,有醫院,有各式各樣的鋪子,一天到晚,人來人往。每雙鞋之間,用一根細麻繩連著。青銅將麻繩晾在肩上,胸前背後都是鞋。他一路走,這些鞋就一路在他胸前背後晃動。油麻地鎮的人以及到油麻地來賣東西的各式小販,見到青銅從鎮東頭的橋上正往這邊走時,會說:「啞巴又賣蘆花鞋來了。」青銅會不時地聽到人們說他是啞巴。青銅不在乎。青銅只想將這蘆花鞋一雙雙賣出去。再說了,他本來就是個啞巴。為了賣出那些鞋,他一點兒也不想掩飾自己,他會不停地向人們做著手勢,召喚人們來看他的蘆花鞋:看看吧,多漂亮的蘆花鞋啊!會有很多人來圍觀。或許是他的真誠打動了人,或許是因為那些蘆花鞋實在太好了,一雙雙地賣了出去。家中的小木盒裡,那些零零碎碎的錢已經越堆越高。一家人,會不時地將這小木盒團團圍住,看著那些皺皺巴巴的錢。看完了小木盒,爸爸總是要掀起床板,然後將它藏到床下。全家商量好了,等將所有的鞋賣了出去,要到油麻地鎮上照相館,請劉瘸子照一張體體面面的全家福,然後再給葵花單獨補照一張,並且要上色*。為了這些具體的和長遠的不具體的安排,青銅會很早就站到油麻地鎮橋頭上一個最有利的位置。他用一根繩,拴在兩棵樹上,然後將蘆花鞋一雙一雙地掛在繩子上。陽光照過來時,那些在風中晃動的蘆花鞋,便閃爍著銀色*的光芒。這光芒十分迷人,即使那些根本不會穿蘆花鞋的人,也不能不看它們一眼。

已在冬季,天氣很寒冷。尤其是在這橋頭,北風從河面上吹上岸,刮在人的肌膚上,就像鋒利的刀片一般。站不一會兒,腳就會被凍麻。那時,青銅就會在那裡不停地蹦跳。蹦跳到空中時,他會看到一些站在地面上時看不到的景緻。越過眼前的屋脊,他看到了後面一戶人家的屋脊。那屋脊上落了一群鴿子。跳在空中的他,覺得那些被風掀起羽毛的鴿子很像他的蘆花鞋。這沒有道理的聯想,使他很感動。落在地上時,再看他的蘆花鞋,就覺得它們像一隻只鴿子。他有點兒心疼起來:它們也會冷吧?

中午,他從懷裡掏出又冷又硬的麵餅,一口一口地咬嚼著。本來,家裡人讓他中午時在鎮上買幾隻熱菜包子吃,但他將買包子的錢省下了,卻空著肚子站了一天。家裡人只好為他準備了乾糧。

青銅很固執,人家要還價,他總是一分錢也不讓。這麼好的鞋,不還價!當那些鞋一雙雙地賣出去時,他會有點兒傷心,總是一直看著那個買了蘆花鞋的走遠。彷彿不是一雙鞋被人家拿走了,而是他們家養的一隻小貓或是一隻小狗被人家抱走了。

但他又希望這些蘆花鞋能早一點兒賣出去。如果他看出有一個人想買,但又猶豫不決地走了時,他就會取下那雙被那人喜歡上了的鞋,一路跟著。他也不說話,就這麼執拗地跟著。那人忽然覺得後面有個人,回頭一看,見是他,也許馬上買下了,也許會說:「我是不會買你的蘆花鞋的。」就繼續往前走。青銅會依然跟著。那人走了一陣,心裡很不過意,就又停住了。這時,他會看到青銅用雙手捧著蘆花鞋,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裡,滿是誠意。那人用手摸摸他的頭,便將他的蘆花鞋買下了,並說一句:「這蘆花鞋真是不錯。」

還剩十一雙蘆花鞋。

天下了一夜大雪,積雪足有一尺厚,早晨門都很難推開。雪還在下。

奶奶對青銅說:「今天就別去鎮上賣鞋了。」

爸爸媽媽也都對青銅說:「剩下的十一雙,一雙是給你的,還有十雙,賣得了就賣,賣不了就留著自家人穿了。」

在送葵花上學的路上,葵花也一個勁地說:「哥,今天就別去賣鞋了。」進了學校,她還又跑出來,大聲地對走得很遠了的青銅說:「哥,今天別去賣鞋了!」

但青銅回到家後,卻堅持著今天一定要去鎮上。他對奶奶他們說:「今天天冷,一定會有人買鞋的。」

大人們知道,青銅一旦想去做一件事,是很難說服他放棄的。

媽媽說:「那你就選一雙蘆花鞋穿上,不然你就別去賣鞋。」

青銅同意了。他挑了一雙適合他的腳的蘆花鞋穿上後,就拿起餘下的十雙蘆花鞋,朝大人們搖搖手,便跑進了風雪裡。

到了鎮上一看,街上幾乎沒有人,只有大雪不住地拋落在空寂的街面上。

他站到了他往日所選擇的那個位置上。

偶爾走過一個人,見他無遮無掩地站在雪中,就朝他揮揮手:「啞巴,趕緊回去吧,今天是不會有生意的!」

青銅不聽人的勸說,依然堅守在橋頭上。

不一會兒,掛在繩子上的十雙蘆花鞋就落滿了雪。

再過幾天就要過年了,有個人到鎮上來辦年貨,不知是因為雪下得四周朦朦朧朧的呢,還是因為這個人的眼神不大對,那些垂掛著的蘆花鞋,在他眼裡,竟好像是一隻一隻殺死的白鴨。他走過來,問:「鴨多少錢一斤?」

青銅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那人用手一指說:「你的鴨,多少錢一斤?」

青銅忽然明白了,從繩子上取下一雙蘆花鞋來,用手將上面的積雪撣撣,捧到了那人面前,那人看清了,撲哧一聲笑了。

青銅也笑了。

幾個過路的,覺得這件事情太有趣,一邊大笑著,一邊在風雪裡往前趕路。走著走著,就想起青銅來,心裡就生了憐憫,嘆息了一聲。

青銅就一直在笑。想想,再掉轉頭去看看那十雙鞋,就剋制不住地笑,想停都停不住。

對面屋子裡正烘火取暖的人,就站到了門口看著他。

青銅不好意思地蹲了下去,但還是在不停地笑,笑得頭髮上的積雪嘩啦嘩啦地掉進了脖子裡。

看著他的人小聲說:「這個孩子中了笑魔了。」

終於不笑了。他就蹲在那裡,任雪不住地落在他身上。蹲了很久,他也沒有站起來。見到他的人有點兒不放心,小聲地叫著:「啞巴。」見沒有動靜,提高了嗓門:「啞巴!」

青銅好像睡著了,聽到叫聲,一驚,抬起頭來。這時,頭上高高一堆積雪滑落到地上。

圍火取暖的人就招呼青銅:「進屋裡來吧。這裡能看到你的鞋,丟不了。」

青銅卻搖了搖手,堅持著守在蘆花鞋旁。

到了中午,雪大了起來,成團成團地往下拋落。

對面屋裡的人大聲叫著:「啞巴,快回家吧!」

青銅緊縮著身子,愣站著不動。

有兩個人從屋裡跑出來,也不管青銅願不願意,一人抓了他一隻胳膊,硬是將他拉進了屋裡。

烤了一會兒火,他看到有個人在蘆花鞋前停住不走了,乘機又跑了出來。

那人看了一陣,又走了。

屋裡人說:「這個人以為掛在繩子上的是殺死了的鴨呢!」

眾人大笑。

青銅這一回沒笑。他多麼想將這十雙鞋賣出去啊!可是都快到下午,卻還沒有賣出去一雙!

望著漫天大雪,他在心裡不住地說著:「買鞋的,快來吧!買鞋的,快來吧!……」

雪在他的祈求聲中,漸漸停住了。

青銅將蘆花鞋一雙雙取下,將落在上面的積雪完全地撲打幹淨後,重又掛到繩子上。

這時,街上走來一行人。不像是鄉下人,像是城裡人。不知他們是哪一家幹校的,馬上要過年了,他們要從這裡坐輪船回城去。他們或揹著包,或提著包。那包裡裝的大概是當地的土特產。他們一路說笑著,一路咯吱咯吱地踩著雪走過來。

青銅沒有召喚他們,因為他認為,這些城裡人是不會買他的蘆花鞋的。他們只穿布棉鞋和皮棉鞋。

他們確實不穿蘆花鞋,但他們在走過蘆花鞋時,卻有幾個人停住了。其餘的幾個人見這幾個人停住了,也都停住了。那十雙被雪地映照著的蘆花鞋,一下吸引住了他們。其中肯定有一兩個是搞藝術的,看著這些鞋,嘴裡嘖嘖嘖地感嘆不已。他們忘記了它們的用途,而只是覺得它們好看——不是一般的好看,而是特別的好看。分明是鞋,但他們卻想像不出它們究竟是什麼東西。他們一時不能確切地說出對這些蘆花鞋的感受,也許永遠也說不明白。他們一個個走上前來,用手撫摸著它們——這一撫摸,使他們對這些鞋更加喜歡。還有幾個人將它們拿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稻草香,在這清新的空氣裡,格外分明。

一個人說:「買一雙回去掛在牆上,倒不錯。」

好幾個人點頭,並各自抓了一雙,惟恐下手晚了,被別人都取了去。

一共九個人,都取了蘆花鞋,其中有一個人取了兩雙,十雙鞋都被他們抓在了手中。接下來就是談價錢。青銅一直就疑惑著,直到人家一個勁地問他多少錢一雙,他才相信他們真的要買這些鞋。他沒有因為他們的眼神里閃現出來的那份大喜歡而漲價,還是報了他本來想賣的價。他們一個個都覺得便宜,二話沒說,就一個個付了錢。他們各自都買了蘆花鞋,一個個都非常高興,覺得這是帶回城裡的最好的東西,一路走,一路端詳著。

青銅抓著一大把錢,站在雪地上,一時竟有點兒反應不過來。

「啞巴,鞋也賣了,還不快回家!再不回家,你就要凍死了!」對面的屋子裡,有人衝他叫著。

青銅將錢塞到衣服裡邊的口袋裡,將拴在樹上的繩子解下來,然後束在腰裡。他看到對面屋子門口,正有幾個人看著他,他朝他們搖了搖手,發瘋一般在雪地上跑了起來。

天晴了,四野一片明亮。

青銅沿著走來的路往回走著。他想唱歌,唱奶奶搓繩時唱的歌。但他唱不出來,他只能在心裡唱:

樹頭掛網枉求蝦,

泥裡無金空撥沙。

刺槐樹裡栽狗橘,

幾時開得牡丹花?

正唱著,有一個人朝他追了過來,並在他身後大聲叫著:「那個賣蘆花鞋的孩子,你停一停!」

青銅停下了,轉過身來望著向他跑過來的人。他不知道那人叫他幹什麼,心裡滿是疑惑。

那人跑到青銅跟前,說:「我看到他們買的蘆花鞋了,心裡好喜歡,你還有賣的嗎?」

青銅搖了搖頭,心裡很為那人感到遺憾。

那人失望地一攤手,並嘆息了一聲。

青銅望著那個人,心裡覺得有點兒對不住他。

那人掉頭朝輪船碼頭走去。

青銅掉頭往家走去。

走著走著,青銅放慢了腳步。他的目光垂落在了自己穿在腳上的那雙蘆花鞋上。雪在蘆花鞋下咯吱咯吱地響著。他越走越慢,後來停下了。他看看天空,看看雪地,最後又把目光落在了腳上的蘆花鞋上。但心裡還在顫顫抖抖地唱著歌。

他覺得雙腳暖和和的。

但過了一會兒,他將右腳從蘆花鞋裡拔了出來,站在了雪地上。他的腳板頓時感到了一股針刺般的寒冷。他又將左腳從蘆花鞋裡拔了出來,站在了雪地上。又是一股刺骨的寒冷。他彎下腰,從雪地裡撿起了一雙蘆花鞋,放在眼前看著。因為是新鞋,又因為一路上都是雪,那雙鞋竟然沒有一絲汙跡,看上去,還是一雙新鞋。他笑了笑,掉頭朝那個人追了過去。

他的赤足踏過積雪時,濺起了一蓬蓬雪屑。

當那人正要踏上輪船碼頭的臺階時,青銅繞到了他前頭,向他高高地舉起了蘆花鞋。

那人喜出望外,伸手接過了蘆花鞋。他想多付一些錢給青銅,但青銅只收了他該收的錢,朝他擺了擺手,然後朝著家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跑動著。

他的一雙腳被雪擦得乾乾淨淨,但也凍得通紅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