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細米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在這片天空下,無一樣不值得你去關注與凝視。你只要沉下心來,屏住呼吸去看,你就一定會得到回報。你朝前看,再朝前看……看到了嗎?」

「是個放鴨的。」

田野上站著一個放鴨的老人。他赤著的腦袋,像塗了油一般在閃亮。他披著一件遮太陽和擦汗用的方紗巾。他兩腿張開,面朝東方,一隻手插*在腰間,一隻手拉著放鴨的竹竿,那竹竿的頂端垂掛下一個趕鴨用的草把兒。田野上有風,那方紗巾舒展開來,飄動起來,像是一對翅膀。當時,紅日西沉,殘陽從西邊地平線上將光反射到空中,這個人影便成了一個黑色*的、高大的剪影。

梅紋用雙手做成一個窗子放在細米眼前:「你看。」

細米透過「窗子」往前看著。

梅紋問:「是一幅畫嗎?」

細米出神地看著,傻呆呆地笑了。

那是一個星期天,梅紋坐在小河邊的柳樹下,看著大河邊上的一座磚窯。那時磚窯剛熄火,窯工們正挑水從窯頂上往窯中慢慢浸水,窯頂上冒著煙。梅紋覺得這煙是水彩畫的一個好題材,就坐在那兒端詳起來。

細米有點迷惑不解。

梅紋說:「你心裡在說:這煙有什麼好畫的?可是,你不覺得這煙很好看嗎?你看它的樣子,搖搖擺擺虛幻不定。說是一股煙,可它在動,在生長。你能說它沒有生命嗎?它先是升騰、升騰,後來就融化在了天空裡……」她不再說話,很寧靜地畫著。過了很久,她才又對細米說:「這煙叫溼煙。溼煙有溼煙的樣子,溼煙沉,呆,笨笨的,像一個人,有點懵懂、憨厚。」她無意間發現不遠處的河灘上,正有兩個孩子在放火燒草。那草已經枯黃,又被秋風所吹,去淨了水份,變得輕而脆,火很輕易就燒著了它們。她放下畫筆,指著那裡的煙說:「你看那煙,就不一樣了。人常說,一陣輕煙——那煙才叫輕呢。它沒有負擔,沒有拖累,輕得沒有一點點分量,你看它飄起來時,多輕鬆,好像有,又好像沒有。這世界上的東西,你只要仔細看,其實都不一樣的,它們就是它們自己……」

細米雙手託著下巴,目光迷惘而空洞。細米被說動,被震撼。他在向梅紋的世界靠攏時,顯示出來的卻正是這番無知的樣子。

在喜歡大河中的嬉水聲、棉花地裡追野兔的吵嚷聲的另一邊,細米正在喜歡另樣的東西——那些普通鄉下孩子所無法感覺與領悟的東西。

那間小屋正在一點一點地收攏著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