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治洪把父親的意見用自己的語言跟系主任一說,主任滿口答應,恨不能說「鑑定你自己寫,我們負責蓋章就是」。其實主任真要是這麼說倒反而是實事求是了,別看大學裡面平常吝嗇的很,到了畢業鑑定的時候特別大方,反正是不花錢的禮物,送的再多也不心疼。
杜治洪就是這樣從湖北來到湖南,直接進了湖南省委政策研究室。雖然學校的鑑定確實無可挑剔,雖然是優秀畢業生,雖然是預備黨員,起點可謂不低,但是不知道是官運不佳還是上頭無人,熬了十幾年,熬到老父親都光榮退休了,熬到杜治洪都四十歲了,眼看著一批批三十幾歲的後生都後來者居上了,他還是在處級的位置上徘徊。前兩年嶽洲縣搞縣改市,方案恰好是杜治洪做的,於是,近水樓臺先得月,他堅決要求下去任職。剛開始組織部並沒有考慮他,因為地委幾個頭頭早就有所考慮,說實話,各級都有一本難唸的經,省委並不打算為一個小小的縣級市的人選問題跟地委去爭,但是杜治洪在省委大院畢竟泡了將近二十年了,方方面面的盤根錯節多少也有一點,最後通過他自己的關係對地委放風:他只當市長,不當書記。作為一級政權機構,班子架構跟企業不一樣,企業的行政領導是一把手,書記是二把手甚至是三把手,但是地方政權書記是一把手,行政領導是二把手。杜治洪主動提出只當市長不當書記,等於是甘當二把手而放棄一把手,也算是做出一點讓步吧,所以,最後好歹得到了這個位置。
大約是等待的時間實在太久的緣故,杜治洪上任之後就立志要大幹一場,直接目標就是爭取早日將縣級市中的這個「縣」字拿掉。
杜市長很坦誠,在班子的見面會上將這個意思委婉地表露了,表露的非常誠懇,得到上上下下的一致讚許。書記說:你是外地人,沒有那麼多顧慮,大膽地幹,出了問題我們一起擔著。杜治洪握住書記的手,一句話沒有說,只是將自己的左手又疊加在書記的右手上,一切盡在不言中。
杜治洪當上市長後,父親杜鈞儒並沒有聲張,表現出只有在機關磨了幾十年才能練就的寵辱不驚的大家風範。要說有什麼變化,就是添置了一個手機,可如今下崗職工都配手機了,他一個退休幹部又是市長的父親,配一個手機也說不上是根本變化。但手機的作用是不容低估的。杜鈞儒配上手機後,心情彷彿頓時開朗了許多,本來他最不願意去的地方是老幹部活動中心,因為一去那裡,感覺誰的級別都比他高,而如今他最願意去的地方就是這個老幹部活動中心,幾乎每天下午都就去那裡溜達溜達。更為難得的是,杜鈞儒居然偶爾也跟那些過去級別比自己高的老領導下下棋。反正大家都退休了,平起平坐了,在一起下下棋倒也無妨。下著下著,杜鈞儒時不時掏出手機,撥了一串號碼,「喂,找杜市長,我呀,我是他老子。」於是,對方誠惶誠恐地轉到杜治洪那裡。杜鈞儒對著手機發脾氣:「別以為當了市長就上天了,老子沒煙抽了,趕緊差人給老子送兩條回來。」於是,整個洪湖市的人差不多都知道杜鈞儒的兒子在外面幹大事了。當杜鈞儒再次來到活動中心的時候,無論以前職務比他高的還是職務比他低的,或者是跟他平級的,都熱情主動地上來打招呼套近乎。其實這些人也根本不會有什麼事情會求到杜鈞儒遠在湖南嶽洲的兒子那裡,但是與領導或領導的親屬套近乎已經成了習慣,習慣成自然,想不套反而不習慣了。
杜治洪正式上任之後的第一項工作就是排查。像公安機關追捕命案在身的嫌疑犯一樣的仔細排查。父子兩代在官場上的經驗告訴杜治洪,做什麼事情都要講究一個關係,做官是這樣,搞經濟建設也是這樣。杜治洪是政策研究室出身的,於是他當上市長之後給嶽洲市政策研究室下達一個硬性任務:排查整個嶽洲市在外面做官做老闆做學問的大人物。看看有沒有可以利用的資源。
政策研究室主任姓鄭,叫鄭天澤。其實是個副主任,但正主任缺位,由副主任主持工作,所以,杜治洪的硬性任務直接下在鄭天澤頭上。鄭天澤雖然主持政策研究室的全面工作,加上姓鄭,無論是用起來還是聽起來與正主任並沒有多大區別,但他一直想為自己摘帽子,想把壓在自己頭上的「副」字摘掉,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正主任。本來鄭天澤離這個希望已經非常接近了,沒想到突然來了一個市改縣,水漲船高,扶正的希望更加渺茫了。畢竟,他自己心裡清楚,對於一個縣級市來說,市委和市政府本很少有自己制定政策的機會,所以政策研究室也就自然成了擺設,這些年政策研究室研究的主要政策都是圍繞改革的,但他們自己知道,對政府機關來說,所謂的改革可以歸納成兩個字——精簡,跟企業裡裁員差不多,考慮到新官上任三把火,最先做的事情往往是拿自己的惜日的同類開刀,這樣不僅可以避嫌,趁機樹立自身的威信,還可以防止這些人因為知道自己的底細而對自己不能足夠地尊敬,嶽洲市政策研究室包括鄭天澤在內的幾個二吊子雖然夠不上與杜治洪屬於同類,但在找不到正宗同類的情況下,拿他們開刀也未見不可,所以,杜治洪上任之後,鄭天澤及其手下的幾個閒人成天提心吊膽,生怕該機構被砍掉,未曾想新市長不但沒有把他們精簡掉,反而直接給他們下達了任務,鄭天澤及其部下像是已經被判死刑的犯人突然接到了特赦令,而且立刻獲得重用一般,受寵若驚,自然不敢怠慢,任勞任怨,格外賣力。同時馬上就推斷出一個與前面的邏輯截然相反的邏輯:既然市長是做政策研究出身的,那麼對於搞政策研究的人應該格外重視,一上任馬上就直接給我們佈置任務正好說明這一點,說不定我們的機會來了!帶著這樣的心情工作,效率是可想而知的。沒用多長時間,排查結果就出來了。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沒想到一個小小的嶽洲縣,居然有這麼多有價值的人物。
政策研究室的排查報告還專門對這些人物進行了分類。從區域上分,嶽洲市在外埠的有價值人物主要分佈在深圳、長沙和北京,還有少數在國外。從行業類別上分,主要分為從政的、經商的和做學問的。根據這項調查結果,杜治洪重操舊業,親自動手進行了案頭分析研究。
研究發現,從政的主要在長沙和北京,可惜沒有什麼大官。根據杜治洪的經驗,這些小官往往把自己的烏紗帽看的比親孃老子都重要,讓他們做一些力所能及並且是屬於錦上添花的事情還差不多,如果讓他們為著嶽洲的發展而承擔一些責任和風險,可能性幾乎沒有。杜治洪還將心比心,自己現在也算是個人物了,難道自己會為家鄉洪湖市的發展去冒政治上的風險嗎?所以,這些人可以暫時放在一邊,時間緊迫,必須急用先選。先考慮經商的和做學問的。
做學問的人主要分佈在長沙、北京和國外。但是在國外的主要是搞理科的,而且在國外也沒有什麼大名氣,並不掌握定單權,對嶽洲的經濟發展和由縣級市改地級市轉變的工作暫時不會產生直接的影響,倒是在北京和長沙的一些人文學科的學者,或許可以對改善嶽洲市的軟環境做點貢獻,比如呼籲呼籲這類的事情。於是,杜治洪在一些名單上面畫了圈圈,指示秘書處以他的名義給這些人寫慰問信,並且要求所有的慰問信全部由他過目,經他簽字之後再寄出去。
至於經商的,主要集中在深圳。嶽洲這些年去深圳的人多達數萬,儘管良莠不齊,真正事業有成的人比例也非常低,但是由於基數很大,所以如今嶽洲人在深圳做老闆的並不在少數,如果這些人齊心協力為嶽洲的發展做貢獻,說不定還真能成氣候。特別是有一個叫聶大躍的,據說個人資產上億,即使在深圳也算是個人物。於是,杜治洪決定藉著在深圳開招商會的機會,打算好好會會這些人,說不定還就逮著一兩條大魚。
不知道是因為排查有功的原因還是格外重視的原因,此次杜治洪去深圳,還特意帶上鄭天澤,並派他去打前站,配合嶽洲市駐深圳辦事處做做準備,市長是不能在深圳耽擱很長時間的。
招商會之前,他們先搞了一個「嶽洲在深人士聯宜會」。聯宜會在芙蓉賓館舉行。根據杜市長要求,規模宜大不宜小,儘可能把嶽洲在深圳稍微有頭有臉的人士全部都網羅進來。廣告打出去之後,鄭天澤又擔心來的人太多,怕接待不了,但是杜市長明確指示:嶽洲再小,一頓飯還是請得起的。
「這些人都是我們嶽洲的財富,」杜治洪說,「他們中的有些人可能今天只是一個小老闆或一般的白領,但是誰知道明天他們中的有些人會不會成為大老闆?即便不能成為大老闆,也不能否認他們對嶽洲的貢獻。」
杜市長講的是實話,他已經掌握到一個最新情況:每年從深圳往嶽洲的匯款已經構成嶽洲的一個重要經濟來源。這些匯款絕大部分不是「老闆」匯的。相反,還聽說有老闆回家鄉集資的。所以,對嶽洲在深圳的普通勞動者也不能忽視。
鄭副主任還是擔心地提醒:要是那些農民工也來怎麼辦?
「照接待。」杜市長說,「不過我的擔心正好相反,我怕沒有那麼多人來。」
杜治洪這種擔心同樣不是沒有根據的。那一年他們搞畢業十週年活動,因為各種各樣理由沒有到場的恰好正是那些自認為並不得志的,而本來最讓他們擔心因路途太遠不能趕回來的,居然從太平洋彼岸飛回來,所以,根據杜治洪的實際經驗,他相信不是在深圳混得很好的人是不願意來見家鄉父母官的。
市長大人果然有先見之明,等到聯宜會召開的那一天,在深圳的十幾萬嶽洲人只來了幾十人。鄭天澤有點失望,但是杜治洪還蠻高興,不知道是因為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高興還是覺得來的都是精英而高興。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反正市長蠻高興,既然市長蠻高興,鄭副主任也就開心了。
聯宜會在芙蓉賓館中央大廳舉行。本來在側廳還準備了一些席位,由於沒有來那麼多的人,於是全部都集中在中央大廳,擠是擠一點,但是氣氛反而更好。
市長坐在緊靠主席臺那邊第一張桌子上。如今深圳許多酒店的大廳也效仿北京的人民大會堂的做法,都設有一個主席臺,儘管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主席上去過,但是有了這個主席臺彷彿大廳就上檔次了。至少,能夠區分出主要的席位和次要席位了。
杜治洪所在的這個「主要席位」桌子很大,總共大約能坐十幾個人。市長背靠主席臺,面朝大家。這樣,市長就能夠看到整個聯宜會的會場,到會的來賓也都能從各個角度看見市長熱烈的臉。而緊靠市長旁邊的就是聶大躍。
聯宜會開始的時候,杜治洪首先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
杜市長的講話沒有講話稿,但是風趣幽默,生動熱情,不斷地被一陣陣掌聲和笑聲打斷。
市長在講話的時候還自然而然地將他這一桌的來賓向大家做了簡單的介紹。儘管這些人大多數都是今天跟市長第一次見面,甚至有幾個是幾分鐘之前剛剛認識的,但是,杜治洪在介紹的時候卻像是推薦自己的老朋友,往往寥寥數語就能畫龍點睛。於是,一個年輕、高素質、有理想、善於溝通的新市長的形象馬上就在嶽洲在深人士的腦海中確立起來了。
杜市長在介紹聶大躍的時候多佔用了一些時間,由於來深圳之前他就仔細研究過聶大躍的資料,所以介紹起來更加得心應手。
杜治洪說:「我來嶽洲之前就知道‘安視’這個品牌,我知道她是深圳的品牌,但是創造這個品牌的卻是我們湖南人,因此我感到非常驕傲。那一年我被省委機關評為標兵,省工委要獎勵我,讓我自己選一個獎品。我問工委書記:有沒有價格限制?他說沒有。我說那我就選‘安視’牌vcd。書記問為什麼?我說這個品牌是我們湖南人創造的。書記問是不是?我說是。書記這時候走過去把門關上,小聲對我說:那我獎勵你兩臺,但是你必須給我一臺做回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