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回頭無岸 丁力 第2頁,共2頁

中年漢子笑了,沒說會,也沒說不會。

「能不能替我看看?」我進一步要求道。其實我是不信這些東西的,但人在面臨一個重大決策時往往會寧可信一點,就當是參考一下吧,況且這位老兄能看得這麼準。

「你要看什麼呢?」漢子問。

「看看我這次出去運氣怎麼樣?」我實話實說,就像是當時的病人對當時的醫生。

中年漢子又認認真真看了看我,再讓我伸出左手裡外翻看了半天。他在這樣做的時候,就引起上面幾個鋪位的旅客們的好奇,這些人完全放下自己正在做的一切,紛紛用身體或眼神向中年漢子靠過來。中年漢子成了人們關注的中心,因此也就更加賣力起來,彷彿正在做一項偉大的測試,而我就是實驗品,但我是完全志願的,沒人強迫我。

「你這次旅途很長啊。」中年漢子說。

「是,是,是很長。」我必須配合他,而配合的最佳方式是鼓勵他。

「你運氣不錯,」他說,「每每在關鍵時刻總有貴人相助。」

「對,對,對。」我說。

「貴人相助」這句話我是聽過的,前幾年看過一個朝鮮電影《賣花姑娘》中就有這句話。從我已經走過的這些年來看,確實是每每在關鍵時刻確實有人幫我。就說這次南下吧,我人還沒動,那邊至少已經有兩條半路子在等我了。第一條是張一民,我的同學加同事,他說他在深圳等我;第二條是鄭康平,直接就是大老闆,雖然我並不認識他,但我手裡既有尚方寶劍又有敲門磚,不怕他不熱情;至於那半條路嘛,是石大哥,雖說只是在飛機上偶爾認識的,但我對深圳早就有心,所以回來後特意給他寄去一斤上好的綠茶,他收到後還給我寫了回信,明確表示歡迎我來深圳玩,雖說這種萍水相逢的關係並不可靠,但算作半條路是可以的,關鍵時刻好過沒有。

「但是你此次旅行如果單純是為了求財我勸你別抱太大希望。」中年漢子給我潑了一瓢涼水。

「為什麼?」我有點急了。

也由不得我不急,不是為了錢我離開設計院幹什麼?說實話,我想著去深圳的直接原因就是為了錢。前面說了,我在馬鞍山鋼鐵設計研究院工作,不僅我在設計院工作,我老婆也在設計院工作,夫妻倆一個單位,我在情報所,她在自控所。包括複用二底圖在內,她一年差不多出三百張甲a圖紙,相當能戰鬥了。而我當時已經是「高產作家」,情報室規定每人每年的編寫或翻譯量為六萬字,我實打實要完成幾十萬字。就這樣,夫妻倆合起來還是「二百五」,我每月工資一百二十五元,她也是,加起來正好二百五。「二百五」在我們那裡是罵人的話,不吉利,但如果是我一個人能拿這個不吉利數,我就不會想著「下海」了,不想著「下海」我就不會有今天這趟旅行了。

當時我那個小家庭是四個人生活,除了夫妻二人外,還有兒子和保姆,保姆除了吃喝穿用外,每月還要領工資,剛開始是四十五,後來漲到五十,當時對我來說是筆不小的開銷。窮則思變,首先想到的是「靠文吃文」,投稿,幾乎每月都有一兩篇文稿見刊,至今我的家中還保留幾十本《鋼鐵》、《耐火材料》、《工業爐》及安徽、江蘇、湖南等省的某某冶金雜誌,上面有我的「大作」。後來覺得投稿不過癮了,乾脆寫書,日以繼夜地幹了三個月,每天七頁稿紙,我寫她抄,用標準的繪圖仿宋體抄七頁也不比我輕鬆多少。拿到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從銀行匯過來的兩千多元稿費,我們夫妻二人加上兒子和保姆,將錢攤了滿滿一地,充分享受一把電影「百萬英磅」中亨利亞當的喜悅。

但這種事不是常有的,要想徹底改變經濟狀況,惟有「下海」。那時候我們那裡流行一個說法,說「一等公民漂洋過海,二等公民深圳珠海,三等公民等待安排」。這種流行說法有點類似於古代的兒童歌謠,有時不失預見性。那時還沒有「下崗」這一說,報上甚至還不敢說中國有「失業」,只是閃爍其辭地說「待業」,可見「等待安排」就很有預見性。受這種有預見性的「歌謠」的鼓惑,我蠢蠢欲動,每天高度緊張地關注有關特區那邊的一切訊息。恰好在這時候,我的好朋友張一民下海去深圳了,對我產生了強烈的衝擊,促使我下定了決心。「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你是馬命,總是要跑的,不跑反而會把你憋死,遲跑不如早跑。」中年漢子說。

我聽了這最後一番話如墜入雲裡霧裡,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發現幾乎所有看相的算命的都這樣,一是從來都不把話說死,總是留有餘地;二是同一番話能有多種解釋。現在想想,看相算命的其實和當前的股評人士差不多,怎麼聽都有道理,什麼結果他都不算錯。但那時候我管不了那麼多了,反正是決心已下,開弓沒有回頭箭,一直往前走吧,走一步算一步,車到山前必有路,既然我是馬命,那就註定要不斷地跑。

後來的發展證明,中年漢子還真說得對,至少大部分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