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在海上的地緣政治環境要好於俄國,但也受制於一系列海上鄰國的制約。臺灣島和海南島是中國最大的兩個島嶼,面積分別為3?58萬和3?4萬平方公里。在高速公路上駕車,只需大半天時間就可以環繞全島一週。只不過海南島與大陸的距離大約是臺灣島到大陸的1/3。如果與繁榮開放的大陸在軍事上對立,必定決定臺灣不可能保持長期的發展。2008年,以人均收入而言,臺灣比大陸高13倍,但臺灣的gdp只是大陸的1/5。僅從經濟的角度看,臺灣根本不具備和大陸進行軍備競賽的條件,更不用說它在資源、土地、人口等方面與大陸的巨大懸殊了。這種關係與美國-古巴有類似之處,如果與大陸對立,臺灣承受的壓力就會越來越大。而臺灣是一個開放和民主的社會,承受壓力的能力比古巴要弱得多,因為不可能舉全力進行對抗。
相對於整個中國的發展和繁榮,臺灣問題是一個次要問題。問題的解決將是一個附屬的結果。在群雄環伺的環境中,中國的首要任務是國家的繁榮強盛,而中國的強盛必然以美、日的國際地位相對下降為代價。因此,這兩個國家一定伺機利用臺海衝突削弱中國的實力,雖然它們將為此付出高昂的代價。但當時機來臨時,這兩個國家很可能認為這種代價是值得的。歷史上,美日向來不憚於使用武力。在過去幾年,美國更以好戰為其特點——這是帝國晚期的典型病症。中國統一將是中國強盛的結果,而不是相反,不是中國強盛的原因。我們不應該本末倒置。忘記這一點將延長我們達到這兩個目標的時間。
臺灣有2300萬人口,其中大約有100萬人生活在大陸。多年來,對大陸投資已經造成臺灣經濟的「空洞化」。經濟一體化將為兩岸的政治統一打下堅實基礎。二戰之後,歐洲戰場上的敵對各國尚能夠走向聯合,大陸與臺灣之間有更大凝聚力,一定不會長期分裂。雖然統一的方式不可預測,但可以肯定的是,臺灣的前途是統一。如果兩岸爆發軍事衝突,那將是中華民族的悲劇。但無論臺灣選擇「統」或「獨」,最終結果都只能是「統」,這是由兩岸實力對比決定的。如果是武力統一,臺灣會失去很多原來可以通過談判得到的權利。對於臺灣當局,任何推動實質性獨立的行為都是瘋狂的。陳水扁在任期間一再玩弄「臺獨」遊戲,目的是贏取選票(他總是忘記他已經當選),其次才是民進黨「臺獨」政策的慣性結果。陳水扁習慣於行走「邊緣政策」,而不是政治所需要的折衷。馬英九推動兩岸和平交往,不完全因為國民黨的大陸背景,他做出了一個理性的選擇。臺灣的出路在大陸。在統一之前,臺灣通往世界各地的道路必須經過大陸。與馬英九相比,陳水扁是一個罔顧現實的偏執狂,一味以玩火取樂。這樣的領導人只能給選民帶來災難。
「臺獨」勢力的籌碼在獨立。一旦這張牌被打出,宣佈獨立,臺灣當局就會發現兩手空空,再沒有牌可打了,只有等著被打。所以,它不到最後一刻不會走這一步。贊同兩岸和解的臺灣當局也不會輕易走到統一。兩岸隔絕了半個多世紀,政治制度、經濟發展、教育文化水平相差太大,需要協商解決的事情太多。統一是一個漸進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在兩岸的角力中,時間在大陸一邊。戰爭,則大陸更有軍事優勢;和平,則大陸更有談判優勢。這是因為大陸的實力增長速度更快。臺灣是一個彈丸之地,沒有戰略縱深,缺乏從人力(兵力)資源到戰略物質的各種資源。臺灣經受不起和大陸的競賽——軍備競賽、外交競賽和經濟競賽,最後只能被消耗,被拖垮。美國的利益在維持兩岸分裂。一旦兩岸爆發戰爭,不排除美國可能抄大陸軍隊的後路,以剷除競爭對手,一勞永逸地遏制中國的崛起。但美國將付出極為高昂的代價,而且會隨時間的推移越來越高昂。而如果臺灣在競爭中被拖垮,則美國完全無可奈何。臺灣佔全國總面積的1/267,人口大約佔1/63。從國家和民族利益來說,臺灣只是整體的一小部分。臺灣人生活得比大陸人富足,大陸沒有任何道義上的壓力必須「解放臺灣」。戰爭是不得已的最後手段。「得民心者得天下」,大陸政權要做的是爭取臺灣的民心。大陸的富裕、民主、開放是大陸所能提出的最好條件和保證,是整個國家與民族的幸事。
武力統一將再次給中華民族造成嚴重創傷。一場現代化的戰爭將導致兩岸人員的大量傷亡,必將造成兩岸的心理隔閡,從而埋下臺灣在統一後尋求獨立的伏筆。為了維護統一,大陸又需長期保持高壓態勢,必將嚴重損害中國的發展,而增添未來更多分裂的可能性。「中國人不打中國人」的理想將破滅。統一戰爭也必將招致美國和日本的干涉,很可能是武裝干涉。如果戰爭失利,中國崛起的夢想將被無限期拖後。即使戰爭取得勝利,統一也將是表面的,將留下嚴重的後遺症。因此,武力統一絕非上策。
最好的方式是大陸在各種競賽中勝過臺灣。在經濟上、軍事上對臺灣佔有壓倒性優勢,在制度上比臺灣更優越。以不戰之戰屈人之兵,中國的四個方向締結城下之盟。這樣,主動權掌握在大陸手中,臺灣沒有多少討價還價的餘地。無論是綠營或藍營當政,這個模式都同樣有效。當然,保持壓力的目的不是要壓迫臺灣,而是要使統一後的國家較為均質,兩岸各方面的制度更加協調。為此,大陸應該主動作出一些調整,只要臺灣做得好的部分,就向臺灣學習。絕對不能一味地壓迫臺灣讓步,或者過多犧牲大陸的利益而遷就臺灣。實際上,這是一場隱形戰爭,雙方在戰場之外進行大規模較量。其中,大陸的軍事力量必不可少。大陸軍隊仍需要以臺灣及可能涉及臺海戰爭的國家為假想敵。雖然大陸是勝者,但這場「和平戰爭」的結局是雙贏:大陸得到了臺灣,臺灣得到了大陸;臺灣不再憂慮戰爭,大陸不再擔心分裂。統一不是兩岸簡單的相加,而是真正的融合。最大的勝者是全體中國人。
兩岸和平競爭的結果是,大陸不必發動戰爭而得到戰爭帶來的好處,減少統一後的分裂因素;可以用軍工帶動廣泛的產業發展,其中最重要的是高技術產業。所有這些發展,當然不是全部對準臺灣。先進的武器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使用。在任何時候,大陸都必須有充足的使用武力的準備。但是,其中需要謹慎把握的是,在達到統一的目的之後,中國應控制住大規模擴充軍備的衝動,保持地區穩定,不把強大的軍事力量用於對付其他國家,除非受到直接挑釁。至於經濟、文化、制度、技術等方面,大陸肯定是兩岸競爭中受益更大的一方。無論臺灣的執政黨是爭取獨立還是尋求統一,都會對大陸構成挑戰。前者是軍事挑戰,後者是制度挑戰。只要大陸願意認真應對挑戰,一定會有很大的進步。同樣,最大受益者將是全體中國人。
中國地圖上的座標系
如果在地圖上畫一條中間線,而且與東西邊界的距離大致相等,那麼,這條線在蘭州-成都-昆明一線附近。再向北延伸到內蒙古中蒙邊境上的哈日敖日布格,向南延伸到元江(紅河)岸邊、中越邊境的雲南河口縣。線上的這三座省會城市經度相近,都在東經104°左右,成都比另外兩城略偏東一點。在地理上,它們位於中國的中部;在經濟上,它們卻都是著名的「西部」大城市。中國的經濟地理重心多麼偏東,由此可見一斑。三城在本省的位置也是很偏東。它們所在的省,甘肅、四川、雲南,都是面積大省,彼此相連,從中國北部邊界一直延伸到南部邊界。在這三個省以西只有三個省(自治區):新疆、青海、西藏。西部三省(區)的面積廣大,人口稀少,環境脆弱甚至惡劣,文化獨特,許多人有強烈的宗教情感。中國真正的少數民族(對漢文化了解、接受較少,同時又有自己頑強文化和宗教傳統的民族)大都生活在那裡。因此,三省(區)需要特殊對待,對於那裡的居民和環境,經濟也許不是最重要的事情——這是東與西的重要區別。
這條分界線可以幫助理解哪裡才是中國的「西部」,避免西部開發在開始時就陷入無益的爭論。中國真正的西部並不適合「大開發」,那裡首先需要的是生態保護,包括自然和人文兩方面的生態保護。只要生態保護做好了,不需要額外努力,人們的生活就會得到極大改善。西部佔全國面積近一半,包括新疆、西藏、青海三省區的全部,內蒙古、甘肅、四川、雲南四省區的西部。但西部的人口只佔全國的6%左右,還包括了蘭州、成都、昆明這些位於分界線上的大城市。除四川、雲南兩省外,其餘各省區都有嚴重的沙漠化、荒漠化。如果只考察新疆、西藏和青海三省區,那麼,西部更是地廣人稀。三省區的面積佔全國的36%,人口卻不到全國的2%。在那裡「大開發」,在經濟上是低效的,在生態上是有害的。
根據這條地理中間線,寧夏、陝西、重慶都是中部省(區、市)。它們現在被當作西部地區,是因為自元朝以來,中國的政治、經濟、文化重心都在領土的東部,準確地說,在極東部,與海岸線的直線距離一般不超過200公里。只有離海大約有300公里的南京是個例外。但南京位於長江岸邊,航運便利,是富饒的江南地區向內地的延伸。中國的重心嚴重地向東部傾斜,尤其是向東南傾斜。除了沿海地區之外,彷彿其他地方都變成了西部。
中國的山脈、河流大都是東西走向。因此,在尋找東西分界線時不容易找到自然地理的標誌,因此選擇了三座大城市,它們恰好大致位於同一條直線上。在尋找南北分界線時,就很容中國地圖上的座標系易找到山脈、河流作為界限了。傳統的秦嶺-淮河南北分界線就是這樣。其實,中國的南北分界線大致在北緯35°一線附近。以西部的喀喇崑崙山口為起點,經崑崙山(在崑崙山口與青藏公路鐵路相交)、巴顏喀拉山、黃河源頭、渭河、黃河的河南段,沿山東-江蘇省界,到連雲港以北的海州灣結束。它比傳統的南北分界線秦嶺-淮河偏北一點,但在地理位置上更準確,而且更長,橫貫全國,不侷限於東部一段。這條線甚至還更直一點。洛陽、鄭州、開封三座古城正處在這一條線上,那裡是歷史上的「中國」地區。中國歷史上另一座非常重要的城市西安也在這條線上。所以,從歷史的角度看,這條地理分界線更為合理,把中國人心目中的中原放到了中間位置。其缺點是把中間地帶的一大部分劃入南方,比如,在風俗、方言等諸多方面,徐州都是一座北方內陸城市,卻正好位於南北線以南。按這種劃分,安徽、江蘇兩省都在南方,但皖北、蘇北大部分地區的習俗、方言卻是北方的。不過,這兩個省的經濟、文化重心都在長江流域及長江以南,可以勉強算作南方省份。
南北和東西兩條線都限於中國的領土,不包括領海。領海需要用另一種方式去理解。在確定了劃分東西和南北疆域的界限之後,就如同為中國地圖設定了一個座標系。這兩條線就是縱座標和橫座標。這個座標系可以成為研究中國與地理有關各種問題時的參照。
以蘭州-成都-昆明一線為中國中軸線(或縱座標)如果把這條線向北延伸,大約經過俄國的伊爾庫茨克附近。伊爾庫茨克位於東西伯利亞,貝加爾湖西南60多公里處。如果不算俄國在波蘭和立陶宛之間的飛地,俄國的中軸線在伊爾庫茨克以東、貝加爾湖東部的某一點。由此算來,伊爾庫茨克是俄國的西部城市。俄國領土向東延伸到西半球。就地理中軸線和東部領土而言,俄國都比中國更是一個東方國家!,可以看出,中國東西的連線是單薄的。在南部,滇西和川西被橫斷山脈(多有冰川、雪山)及江河(怒江、瀾滄江、金沙江、雅礱江、大渡河、岷江)切割,山高谷深,東西向交通很不方便。再往西就是劇烈抬升的青藏高原,佔了整個西部的近一半。整個西部地區地理封閉,經濟落後。川藏公路、滇藏公路(較少使用)夏天經常因泥石流而中斷,冬天則有大雪封山。從拉薩到成都的汽車司機更願意向北繞行西寧、蘭州。在北部,從東部到新疆要經過河西走廊,狹窄而且受沙漠的嚴重侵蝕——走廊以北的內蒙古已經沙漠化。現在有青藏公路和青藏鐵路兩條並行的交通線,一路是高寒荒涼的青藏高原,修建、使用和維護成本都極高。東西交通的主要線路在北部,蘭州是通往西部三省區(新疆、青海、西藏)的交通樞紐。
中國西部的防務原來由蘭州、成都、昆明三大軍區負責,司令部都在中軸線城市,不在西部。現在保留有蘭州和成都兩個大軍區,負責保衛中國的整個西部以及東部的一部分。
由於高山的阻隔,西部各省區的內部交通也不便。從新疆到西藏只有一條公路還有一條山道,現在只有探險價值。探險者從新疆的玉田縣出發,沿崎嶇陡峭的克里雅河向南,攀登崑崙山,翻越克里雅山口進入藏北無人區。,穿越阿克塞欽到阿里地區。從青海到西藏只有青藏線一條路,有些地方交通不便不完全是地理上的阻礙。西部許多地方人煙稀少,物流稀少,環境嚴酷,沒有修建高等級公路的必要。例如,青海玉樹和西藏昌都之間的山溝裡有一些次要道路,行商和香客可以通行;可可西里山以南的藏北無人區和青海的無人區在地理上是一個地區,地勢平坦,汽車在冬季可以通行,不需要道路。從青海到新疆也只有一條路,需要從青海西北的茫崖鎮向北翻越阿爾金山。從甘肅到青海也只有一條大道,即蘭州到西寧一線。
與改革開放時期相比,蘭州在計劃經濟時期的重要性更大。那時,蘭州是東西之間的交通樞紐,是核武器研發的基地,因此集中了來自全國的人才。現在的空中交通更加便利,人員的流動性也大了。蘭州像其他西部城市一樣,競爭力下降。只有在一個健全的國內市場,國民經濟不再嚴重依賴海港,西部的發展才有可能。除了良好的制度和創業精神外,還要有良好的教育和自然環境——這四個要素都是西部缺乏的,即使只與東部比較。
這方面我們可以看看國外的情況。巴伐利亞是德國東南部的一個州,距離海港最遠,即使就近向南使用義大利的海港,也要穿越阿爾卑斯山,通過奧地利或瑞士這兩個鄰國。但是,巴伐利亞州不僅有發達的文化、體育產業,它的製造業也是世界一流的。瑞士是內陸國家,它夾在德國、奧地利、法國和義大利之間。這些鄰國都曾經非常好戰,建立過大帝國。但瑞士不僅建立起聯邦國家,沒有被鄰國分裂或吞併,而且長期維持和平,成為富裕的國家,對科學、文化的貢獻也非常大。中國非沿海地區可以得到的經驗是,地處內陸不是劣勢,關鍵因素是好的制度和人的努力。
圍棋的啟示:金角銀邊草肚皮
圍棋縱橫各有19道線,這些線共有361個交叉點。因此,每步棋的選擇是3的361次方(連書52個「萬」字)。當然,這是理論數字,在實際博弈中不會有這麼多選擇,例如,沒有棋手會把第一個子放在棋盤的正中間,或某一個頂角。即使如此,每一步棋的選擇還是很多,棋手要經過仔細計算才會落子。地緣政治比圍棋複雜得多。不僅因為變化更多,棋盤凸凹不平,有不可預測的事件,還因為玩家遠遠不止兩個。
雖然說是「逐鹿中原」,但最後真正能夠控制中原地帶的,大多是邊緣的、甚至外來的力量。從春秋五霸的齊桓公、晉文公,經秦始皇、漢高祖,到後來的元和清,這些力量都發跡於邊緣地帶,在征戰勝利後入主中原。歷史上,沒有一支出自中原的力量能夠統一全國。中原只是最後的角鬥場,而非積蓄「逐鹿」力量之所在。麥金德的「心臟地帶」理論似乎與「逐鹿中原」不謀而合。其實,兩者的力量運作方向是相反的。根據麥金德的理論,力量從中心向邊緣擴張,而「逐鹿中原」則是從邊緣向中心進軍。邊緣地帶的發展方向有限(向中心運動或沿邊運動),受威脅的方向也同樣有限。中心地帶向四面八方開放,因此是易攻難守的四戰之地。脆弱的中心地帶應該是邊緣國家再擴張的出發點,而不可能成為一個原始出發點。
世界的「中原」是位於亞歐大陸中心的中亞。古時,活躍於中亞的游牧部落曾對南方和西方的文明構成過極其嚴重的威脅。這並不違反中心地帶勢力難以強大的假設。從西元前1000年起的幾百年中,氣候比現在寒冷,在游牧者的北部(包括東北和西北)人煙稀少,沒有敵人。因此,他們實際上處在北方邊緣地帶,有廣闊的後方,可攻可退。在受到中原王朝的攻擊時,這些牧人可以向北或西北方退卻,一直退到貝加爾湖或巴爾喀什湖一帶,甚至更遠。而進攻者往往因補給線過長而撤兵或失敗。與圍棋相比,僅有中心地帶如同只佔了中盤,不容易找到氣眼做活,看似一大片,卻沒有多少勢,容易被包圍,更難以發展。因此,心臟地帶很少孕育過大國。
對於圍棋盤上的361個交叉點,棋手們有一個基本判斷:「金角銀邊草肚皮」,或「金角銀邊草腹」。角、邊、腹的重要性依次遞減。棋手落子從角開始。不同於圍棋的是,地球的表面既不像棋盤那樣整齊劃一,地形也遠遠不是平整的。地緣政治的「角」和「邊」極不規則,與中心的距離也各不相同。「腹」(中心地帶)也不止一個。在地理位置之外,還有自然資源、山川形勢等的影響,地下的礦藏可以把一個不重要的角落變成爭奪的中心。此外,軍隊和武器的機動性越來越強,可以超越角與邊的限制,減少距離的限制,對敵人實施三維立體打擊。棋盤的空間是兩維的,而地緣政治則是多維的,包括人文的維度。人的因素對地緣政治有重大作用,有時還是決定性的,如人口、教育、科技、宗教、文化等相對的常量;經濟、國內政治和國際政治、心理、外交等諸多相對不穩定的變數。還有許多不可知的潛在變化。這些因素組合之後,地緣政治博弈的結果難以預料。
歐亞大陸是世界上面積最大、人口最多、財富和資源最多的地方,也是世界各大文明的發源地。布熱津斯基認為,歐亞大陸還是世界地緣政治的中心,其他大陸都受其制約。
下面就以歐亞大陸為世界棋盤,分析這張棋盤上的「角」、「邊」、「腹」。需要強調的是,這張棋盤是開放的,包括了歐亞大陸之外的國家,棋盤因此更不齊整。所謂的「角」、「邊」、「腹」都是比喻,其含義和價值與圍棋有所不同。
在圍棋中,角的位置是最優的。當然,這個角距離棋盤的幾何頂點還相差兩、三格。「角國」在歐亞大陸的突出部位或在大陸之外,不容易受到「邊」和「腹」的進攻,易於防守,同時又可以在幾個方向上向大陸進攻。據有「角」的位置的國家有英國、日本、澳大利亞、印度尼西亞、菲律賓、新加坡等島國,以及美國、巴西等歐亞大陸之外的大陸國家。它們和歐亞大陸的距離有遠有近。但距離的遠近與技術和國力有關,國力越強大,技術越發達,距離就越短。比如,美國比日本更遠離歐亞大陸,但它在大陸上的存在比日本更為顯著。南非、巴西等國家是地區大國,軍事力量薄弱,在大陸上的存在也不明顯。但在中長期,這些國家的發展潛力、自然資源、地區號召力可能使它們成為大陸國家的重要盟國,互成「犄角之勢」。巴西還是發展勢頭良好的「金磚四國」bric:巴西、俄國、印度、中國。中唯一不在歐亞大陸上的國家,有可能在南美建立以巴西為核心的區域共同體。
今天的義大利、希臘是歐亞大陸的「內角」。在北方,綿延的大山把它們與大陸分隔開,其餘的三面環水。在古代,這兩個半島是歐洲大陸的外角。那裡比較安全,氣候條件很好,更享有地中海的航運便利。它們很適合文明的發展。如果向北方內陸進攻,那裡又是適宜的出發點。「角」的位置是古希臘、古羅馬能夠取得輝煌成就的主要地理原因。
歐亞大陸上所有瀕臨海洋的國家都是「邊國」。位置比較優越的「邊國」有伊朗、巴基斯坦、緬甸、越南、以色列、土耳其、法國、荷蘭等國家。它們或者擁有豐富的自然資源,或者地處戰略要道,或者兩者兼備。美國曾經把伊朗、伊拉克作為圍堵蘇聯南下的柵欄,現在把以色列作為它打入中東的楔子。印度兼有角國和邊國的位置,但擴張不易。印度的領土只有很小一部分進入亞洲腹地,在那裡,它被中國和巴基斯坦的高原和大山所阻擋。因此,印度進入歐亞大陸腹地的企圖遇到了重重困難。它很可能留在次大陸上。
如果歐亞大陸之外的國家要控制這個大陸,必須首先在角或邊落足,然後向腹地發展。美國所走的路線正是沿邊落子,然後向腹地滲透。英國、日本、澳大利亞等角國都是它的軍事盟國,而且都是發達國家,有兩個還是英語國家。得益於早期的擴張和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勝利,美國的佈局很出色,但對弈並非一帆風順。在冷戰時期,美國在朝鮮半島、越南等邊國登陸,遇到了頑強抵抗,最後在半島上退回原來位置,又灰溜溜地撤出越南。美國最近的一著臭棋落在了伊拉克這個出產石油的邊國,伊戰的結果很可能與越戰的大致相同。
一般而言,地處內陸、沒有出海口的國家是「腹國」。腹國有蒙古、哈薩克、阿富汗等中亞國家,喬治亞等高加索國家。哈薩克瀕臨內陸海里海,因裡海而多了幾個鄰國,地緣環境較完全為陸地所封閉的蒙古好很多。喬治亞有出海口,可以經黑海到地中海到大西洋,但海運並不便利。傳統上喬治亞是俄國的軟下腹,它的腹國地位更是針對俄國而言。在歐亞大陸的西部,白俄羅斯、捷克也是腹國。腹國容易受制於鄰國,除非打通海洋,像早期的俄國那樣,否則不能改變被動局面。但是,海岸線國家大多是強國,而腹國都比較貧弱,不可能對強國形成威脅。腹國都不是富裕國家,它們的價值主要在資源上,以及地緣政治上。控制了腹國就可以牽制大陸上的大國,威脅它們的後方。歐亞大陸的腹地不是腹國才有。本土大國,如俄國和中國,也在內陸有廣闊的土地。腹地是通往其他方向的交通要道,是整合大陸力量所依靠的途徑。
俄國、中國既有海岸線,領土又都延伸到中亞。它們兼有邊國與腹國的位置,都需要獲得「角」,以鞏固它們進入海洋的通道,並保護沿海地區。經過幾百年的擴張,俄國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上都能通往海洋。俄國不僅四面濱海,在四面都有良港:東有海參崴,西有聖彼得堡,南有塞瓦斯托波爾(從烏克蘭租賃),北有摩爾曼斯克。不過,所有這些海港都不能直接通往大洋,都受制於別國的陸地或島嶼。俄國要成為海權國家仍力不從心。俄國在失去了勢力範圍之後,腹也變成了邊。高加索邊境地區夾在裡海和黑海之間,可算是大陸腹地。但因為車臣、喬治亞等問題,這一地區成為俄國的「軟下腹」「心臟」和「腹」顯然是兩個意思不同的詞,在醫學上各有所指。它們在這裡都是借喻,表示「中心地帶」、「心臟地帶」(heartland)。交叉使用「腹地」和「下腹」可能會造成一些概念混亂。腹地指內地,而軟下腹(softunderbelly)則指暴露在外界威脅之中薄弱的邊緣地帶,如俄國的高加索地區。,俄國需要在那裡打仗。腹地成了前線,恢復到沙俄剛佔領高加索地區時的樣子。在地緣政治版圖上,角、邊、腹三者的位置雖然相對固定,卻遠非一成不變。
中國在海洋上的情況類似俄國,比較封閉,但總體而言要好一些。臺灣島是歐亞大陸的一個角,雖然不是位置很突出的角。如果大陸和臺灣統一,中國在東部海岸的困境就會緩解很多,前往太平洋的航路會更有保障,在馬六甲海峽會有更大的選擇餘地。中國統一不會對日本構成威脅,因為日本是一個島國,海上通道很多。一條通道被封鎖只會給它造成麻煩,不會窒息,而封鎖者的不便和成本可能更大。相反,中國的海上通道卻比較容易被堵塞。在內陸,新疆和內蒙古西部都在歐亞大陸的腹地。中亞地區也是中國的一個軟下腹,面臨恐怖襲擊的威脅。但目前那裡的情況要比俄國高加索地區好得多。中國可以獲得中亞的能源供應。此外,漢、唐朝的歷史證明,中國沒有必要再往西發展了。
地緣政治博弈與劫材
在最後計算勝負時,圍棋的一目就是一目,不論它們在棋盤的哪一個位置,其價值是相同的。但是,地緣政治的勝負統計卻沒有一定之規,各個位置的價值是不同的,就如房地產業評估土地價值的行話一樣:「位置、位置、位置」。此外,站在不同國家的立場,會對位置的價值做出不同的判斷;擁有不同的戰略眼光,也會對位置價值有不同的評判。因此,地緣政治博弈的結果可以有許多不同的計算。在結局之前,人們往往莫衷一是。
與圍棋不同的還有,只要國家還存在,地緣政治的博弈就會一直持續下去,不會有最後的勝負。一個國家不要指望在佔了便宜之後可以輕易脫身。這是日本在發動對華戰爭之時最缺乏考慮的地方。日本只看到中國的貧弱與混亂,只看到西方大國對中國的侵略,卻沒有看到日本沒有能力滅亡中國,世界大國也不允許日本滅亡中國。即使日本滅亡了中國,它也不可能在中國建立起長期有效的統治。與納粹德國濫用地緣政治理論相反,日本的決策者則完全沒有地緣戰略頭腦。他們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不知道該到哪裡結束,卻又被激進分子(有一些在最高層)盲目地拖著走。因此,日本的戰敗是註定的。在更深遠的一層,他們沒有想到,如果他們的武力和殘忍沒有滅亡中國,那麼,作為一個倚在大國邊上的島國,在中國重新崛起之後將如何面對?日本人不是游牧民族,不可能舉國遷移,何況也沒有地方供他們遷移。在歐洲,二戰的戰勝國接受了一戰之後巴黎和會的教訓,沒有向德國等戰敗國提出苛刻條件,甚至還幫助它們恢復經濟。這等眼光和胸懷是日本人不具備的。他們反而在歷史問題上不停地刺激中國人(還有韓國人、朝鮮人)。日本的行為無疑在告訴所有人,特別是健忘的中國人:「你們忘記了戰爭,我們沒有忘。」「你們別想拋棄這段歷史。」由於這個原因,中日不能達成法德那樣的和解。無論日本人是否願意繼續,中日之間都有「一盤沒有下完的棋」,非下不可,由不得日本人,也由不得中國人。這個棋局是日本的不和解態度製造出來的,可能還要再下幾十年。兩國不能開始新的棋局。這個棋局符合美國的利益,卻不符合整個東亞的利益。
劫材是圍棋術語,就是可以「打劫」的材料。戰國時,齊國軍師孫臏的「圍魏救趙」是使用劫材的出色範例。孫臏攻敵之所必救。敵人必救的那個目標就是劫材。關於劫材的判斷不容易做出。如果魏國的邊境有足夠的防守,就不存在劫材。如果魏國國都大梁能夠抵禦齊軍的進攻,也不存在劫材。魏國沒有必救的劫材,魏國佔領趙國的軍隊就不必匆匆回撤,不會進入齊軍的埋伏圈。魏軍將領反而可以從長計議,算計齊國,比如揮軍直指齊國國都臨淄。劫材的判斷需要經驗。
就其成因而言,劫材有數種。有些劫材是歷史上形成的;有些是本國的錯誤造成的;有些則是中了其他國家設下的圈套。一個劫材有可能包括兩到三個成因:天然的缺陷因本國的錯誤而加重,又被別國特別加以擴大。比如,落後的政治制度是一個大家都喜愛提的劫材。一國的劫材多了,就會在博弈中顧此失彼。所以,在國際競爭中應該減少自己的劫材,增加對手的劫材。唯此,才有可能增加勝算。減少劫材首先從國內做起。蘇聯解體就因為它的劫材太多。不僅僅是帝國在地理上的過度擴張(在東歐和阿富汗),也有經濟的(援助競賽)、軍事的(軍備競賽)、意識形態的(鎮壓持不同政見者)、統治基礎太窄(既得利益者僅限於少數權貴)。這些無一不成為對手的「劫材」。
無論如何減少劫材,被對方「打劫」都不可避免。國家之間都有劫材可打劫。因此,國家需要仔細計算各個劫材的價值和交換價值,同時確定自己的劫材中有哪些是能夠在關鍵時刻放棄的。劫材並不是在棋局最後才發揮作用。國家間的博弈雖然有「輪」,一輪又一輪的博弈,但只要有國家存在,博弈就不會結束。無論是第幾輪,國家間下的都是相同的一盤棋。它們沒有重新開局的機會。所以,劫材的使用是在棋局之中,而不在之末。國家犯下的任何一個錯誤,都有可能在現在,或未來某個時候(也許幾百年之後),結出苦果,被別的國家利用。使局面更為複雜的是,恐怖組織以及其他各種非政府組織已經加入到國家間的博弈。它們有自己不同的遊戲規則,記憶力更好,也更專注於目標——打劫。總之,國家犯下的錯誤和罪行適用於一句民間俗語:「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如果一個國家有大的劫材可以被對手利用,就會嚴重限制它的戰略選擇,包括對戰爭的選擇。一個不受此限制的國家就會在最後的對抗中佔上風。許多劫材是人為的,比如嚴重的社會危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俄國的後方非常不穩定。德國支援列寧發動革命。沙皇俄國被推翻之後,陷入內亂的俄國退出戰爭。不過,俄國革命也波及德國,基爾港的水兵譁變,最後德國因內部問題而戰敗。長遠來看,蘇聯取代沙皇俄國,德國給自己樹立了一個更強大的敵人,對共產主義的仇恨限制了納粹德國在二戰期間的選擇,導致了德國再次戰敗——這是德國在幫助俄共革命時所未料及的。歷史在這裡又顯示了無常。
戰爭是國家間較量的最後手段。在和平時期,國家間的許多對抗方式是經濟的。一國經濟受制於他國越多,在對抗中就越被動。在1970年代,石油輸出國組織曾經把持石油,在發達國家造成了普遍的恐慌;在1980年代,美國把糧食出口作為一個手段,要求得到蘇聯的回報;在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中,西方投機者打劫了東南亞國家多年積聚的財富。西方國家的政府顯然從危機中得到了很多好處,迫使東南亞國家接受它們制定的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援助條件。中國、日本等國政府持有的美國國債也曾被當作美國的劫材,但美元在危機中貶值。這些國債更像是人質,而非劫材——持有者虧損已經不可避免。
經濟的劫材在近期內曾經有過:匯率、貿易順差、傾銷問題、勞工問題、出口產品質量。出口產品(如玩具)的質量成為劫材,並不是說具體的生產者和監督者沒有過錯和失誤。對於中國來說,僅僅改進質量、糾正錯誤是不夠的,政府還必須對國內消費者擔負責任。除了經濟之外,中國可以被對手用作劫材的還有很多:臺灣、西藏、新疆、政治制度。中國為了保護這些劫材,就不得不在其他方面付出代價,比如在貿易上做出讓步。臺灣問題是大陸的一個劫材,反過來,大陸也是臺灣的劫材。海峽兩岸曾經為爭奪「友邦」而大打外交戰。國家利益的範圍及規模,與國家的大小有很大關係。與臺灣建交的,以及在大陸和臺灣之間搖擺的,都是面積、人口和經濟規模很小的國家。它們的利益很小,受打擊面也就相應很小,它們不擔心大陸的報復。這些小國與海峽一方建交得到的好處,可以超過另一方報復帶來的損失。
使用劫材有「對等原則」。如果一方不想使對抗升級,在報復時就不會觸及對方更大的利益,而是「提」對方對等的劫材。這與戰爭的「有限目標」是一致的,即戰爭規模必須和政治目的一致。如果一方可能升級,另一方在決定是否打劫時就會更加小心,不會輕舉妄動。打劫與應對打劫的能力與國內狀況有很大關係。如果一國在國內有足夠「氣眼」,遇到外國打劫時就會應付裕如。如果一國政府本來在國內的「氣眼」就不夠長,那麼,在國際政治中就容易處處被動,對各處「打劫」應接不暇,還要抱怨敵對勢力太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