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百年事業三更夢,萬里江山一局棋

地緣大戰略 丁力 第2頁,共2頁

常與無常本無區別。我們仍需奮鬥。在排斥了過去與未來的確定性之外,我們需要一個堅實的「現在」。與佛家的覺悟者不同,我們不能夠破得那樣徹底,還需要在現實世界留下堅實的落腳點,作為思考和行動的基礎。其實,大乘的覺悟者也發願留在娑婆世界普度眾生。對於每一個個體,生前和死後都是無知的黑暗。納博科夫在他的回憶錄中說:「搖籃在深淵之上搖晃,常識告訴我們,我們的存在只不過是兩個永恆黑暗之間短暫的光明隙縫。」speak,memory:anautobiographyrevisited,vladimirnabokov?這是作者在第一章的第一句話。可比較《楚辭?遠遊》:「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往者餘弗及兮,來者吾不聞。」納博科夫更精細、恐怖,而《遠遊》更雄渾、闊大。時間是一切武器中最強大、最恐怖的武器。除了不可驗證的傳說之外,虔誠的宗教徒、得道的高僧(未必是佛教出家人),都不能明確知道此生之前、此生之後的事情。此生也許只有一次,此生的幸福是最重要的。每個人對幸福都有不同的理解,這是自由的價值所在。除了個體的生命之外,延續生命,延續文明,是我們對這個世界的責任。文明使人類區別於其他動物。沒有生命,就不會有文明。沒有了文明,這個世界上的人類就會深陷矇昧、野蠻、黑暗。

四、帝王之夢與百姓之夢

百年事業三更夢,這個夢是帝王之夢。平民百姓很少像項羽、劉邦那樣做帝王夢。他們無權無勢,無論他們的夢想多麼不切實際,多麼荒唐可笑,最壞也不過是個人的「意淫」,能夠傷害個人或家庭,卻不會危害到國家。最需要警惕的是帝王之夢。

人生在世,不滿百年。帝王之夢是權力在握,長生不老。秦始皇焚書坑儒,卻信方士,自稱「真人」,遣徐福入海求仙人和不死之藥。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其實他更信方士,敬鬼神,還把女兒嫁給了方士。武帝聽了方士講黃帝登仙的故事後說:「嗟乎!吾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躧耳。」《史記?孝武帝本紀》。躧(xǐ),鞋的一種。武帝召文學儒者,說他要怎樣行仁義。汲黯當場揭發說:「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史記?汲鄭列傳》。這個事例又一次證明,任何學術或主張在成為官方意識形態之後必將走向虛偽。武帝氣憤退朝。一代梟雄曹操疆場廝殺多年,見慣死亡,也曾傷感地唱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短歌行》,曹操。唐太宗是歷史上少有的明君,他在初登基時說:「神仙事本虛妄,空有其名。」《舊唐書?太宗紀》。時間在貞觀元年。但是到了晚年多病的時候,他開始服用丹藥。王玄策消滅中天竺國,把印度的國王和方士帶回長安。太宗相信方士已有200餘歲的謊話,服了他的藥,結果中毒暴亡。成吉思汗在晚年的時候,聽說道士丘處機活了將近300歲,邀請他去阿富汗見面,想要他的長生不老之藥。他們初次見面時,成吉思汗滿懷希望地問:「真人遠來,有何長生之藥以資朕乎?」丘處機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有衛生之道,而無長生之藥。」成吉思汗反而讚賞他的誠實。事見李志常:《長春真人西遊記》,70頁,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本書引文的句讀略有改動。明初,太祖、成祖不信神道,殺戮過甚。自明太祖朱元璋起,唐宋時已經基本絕跡的活人陪葬再度興起,孔子連用假人陪葬都不能忍受。他罵道:「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孟子?梁惠王上》)。朱元璋死後,他的40個妃子中有38人殉節,「這顯然是學蒙古人那一套」,《劍橋中國明代史》,200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本引文所出的第三章的作者是小約翰?d?郎洛瓦。以延續帝王進入陰間後的享樂。明英宗在臨終遺言中吩咐取消殉葬,此時距明朝建立已經有96年了。《明史?英宗後紀》還讚美曰:「罷宮妃殉葬,則盛德之事可法後世者矣。」以上這些夢想的例子限於有為之君,昏庸皇帝的美夢就更多了,不值一提。自古以來,皇帝們對生命的逝去很敏感,不始於順治帝,亦非終於順治帝。這種敏感沒有妨礙他們施展雄才大略。

這些還只是帝王私生活中的黃粱美夢。當他們企圖展現雄才大略時,危害要大得多,能夠把整個國家或地區攪得天翻地覆,他們還能在眾人的死亡中慷慨浩歌。古人說,一將功成萬骨枯。20世紀的政治領袖們已經輕鬆地把枯骨的數字推升到千萬級了。相比之下,將軍殺人,小技耳。如果有一點無常的知識,他們也許就不會去爭當世界領袖,不會試圖推進歷史。

帝王們感嘆的都是他們自己的生命和快樂,惋惜的只是他們自己逝去的歲月。在帝王的統治之下,即使恭逢「盛世」,那也只是權貴的盛世,與百姓無關。更不用提戰爭頻仍,餓殍遍野,生靈塗炭的時候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這句小曲因溫家寶引用而聞名一時。《山坡羊?潼關懷古》全曲如下:「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躕,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作者張養浩(1270-1329)是元人,擔任過高官(禮部尚書)。在20世紀之前,高官同情百姓境遇者並不少見。這是張養浩在去陝西賑災的路上寫的。另外,「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表明作者沒有脫離傳統的「懷古」內容。此之謂也。雖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但如果匹夫只有責任,沒有權利,只能是奴隸。甘願這種卑下地位者不過是奴才。奴隸和奴才都不是具有完全人格的人,不可能促成現代國家的興起。「興」的標準應該是百姓福祉的提高。不能讓百姓受益的國家之「興」沒有任何意義,不過是少數權貴掛在脖子上的獎章。國家的存在理由是保護每一位國民的安全、福祉,保障社會的公平、正義。沒有個人就沒有群體。個人價值最重要。沒有個人價值,國家也就失去了存在理由。百姓不是棋子,更不是棄子。國家不能為了帝王之夢而犧牲當下,犧牲現實,犧牲百姓,最後毀壞國家未來。

人生是一場三更夢,歷史則是一場春秋大夢。與帝王們的戀戀不捨相比,文人對時間的消逝、歷史的遠去更多是一些無奈和感傷。在《紅樓夢》第一回,甄士隱解讀跛足道人關於人生的詞:「亂鬨鬨,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道人稱讚他「解得切,解得切」。這是小說作者開宗明義提出要旨。根據甄士隱的領悟,我們都是這個世界的「暫住民」。「暫住證」的有效期不過數十年,也不得不時時接受瘟神、噩運的檢查。與《紅樓夢》的開篇要旨類似,《三國演義》的開篇是一首詠史詩,為全書的國際紛爭定下基調。《臨江仙》全詩如下: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許多人誤以為這首詞的作者是羅貫中。其實,它出自楊慎品評歷史的彈詞《二十一史》。毛宗崗批《三國演義》時,把這首詞放在小說正文的前面,後來成為小說的一部分。楊慎(1488-1559)是明大學士楊廷和之子,博學多才,24歲中狀元。楊慎是一個典型的儒者,耿直敢言,因忤逆明世宗被充軍雲南永昌(今保山)。他的《臨江仙》表達了中國傳統文人對歷史的一般看法,《臨江仙》被廣為傳唱已足以證明。

中國古代文人大都喜歡寫懷古詩詞,懷古時又多時光不再、英雄往矣、萬法皆空的感慨,在英雄豪情中不免藏著淡淡哀傷。其中多有名詩、名詞。比如,《金陵懷古》是一個常用的題目。王安石(1021-1086)在晚年不得意時填《桂枝香?金陵懷古》。其下闋是:「念往昔、豪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對此漫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王安石曾是一位強勢、強硬的宰相,也難免對時間的流逝表露出脆弱的一面。與王安石同時代而年紀較輕的蘇軾(1037-1101)填《念奴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蘇軾和楊慎的詞出現了意思相近的「談笑」和「笑談」。周公瑾談笑間,曹操大軍「檣櫓灰飛煙滅」;白髮漁樵笑談間,「古今多少事」灰飛煙滅。沉重的歷史在回顧中變得輕鬆了。上引的這首詞也屬於這一類,它的通俗名聲很大。《三國演義》是關於國際關係和國際戰爭的一部小說。雖然魏、蜀、吳的三角關係是在中國領土的大框架內,但現代國際關係中爭鬥的要素那時都已經有了。因此,我們也可以把這首詞看作中國傳統文化對國際關係的基本看法。中國的這一類懷古詩往往都流於傷感,在「笑談」之中似乎放棄了努力。今天,我們必須盡最大的努力發展社會(不是國家),但如果以為人類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塑造歷史,那就大錯特錯了,必然會吃盡苦頭。

風水輪流轉。大國崛起又衰落。我們都是這個世界的匆匆過客。與國家相比,個人的價值更珍貴,文明的傳承更持久。中華文明生生不息,自強不息,多次被異族入侵打斷卻又頑強地延續下來了。與以往不同的是,在20世紀中,中華文明先是受到外來優勢文明的衝擊,然後又受到國內政權的摧殘。這種內外夾擊的情況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後果最為悲慘。其實,只要我們能夠維持中華文明的正常生長,給予她足夠的養料,一切足矣。這些養料不需要官方的夢想,不需要刻意製造——這些很可能是有毒的。一個更加自由、更加開放的社會自然會給文明新增營養。在自由之中,中華文明的傳人將做出更加偉大的創造。

世界正在經歷一場大的變局,一盤新的棋局就要開始。我們恰逢其時。刻意追求世界地位不符合中國的利益,以「平常心」對待中國的發展是最好的辦法。將來的中國應當彰顯文明、維護和平、促進貿易……強大的軍事力量只是這一切的必要保障,不是國家興盛之目的。國家的強盛不是刻意追求來的。很多時候,越是刻意追求一個目標,越容易適得其反。帝國和強國的產生是偶然的,無常的,是天意和個人決定共同作用的產物,而這些個人決定常常是「由一些政治上根本沒有合法性的人做出的」。赫爾弗裡德?明克勒:《統治世界的邏輯》,8頁,中央編譯出版社,2008年。國家需要留給那些「沒有合法性的人」以機遇。這些人如同機遇一樣可遇不可求。因此,個人自由對國家的擴張必不可少。明克勒在考察各帝國曆史之後說:「差不多每一個帝國都是在一個‘心不在焉的時刻’產生的。」《統治世界的邏輯》。「心不在焉的時刻」(inafitofabsenceofmind)是英國曆史學家johnrobertseely在1883年說的,由明克勒轉引自尼爾?弗格森名噪一時的《帝國》。這個表達與北京土話中故作瀟灑的「一不留神就……」不同。「心不在焉的時刻」只是成功時刻到來時的「心不在焉」。它要求的做事態度是認真的,只是把精力集中在過程中,不刻意追求某個宏大目標。

以上說了這麼多,對標題實在有「過度詮釋」之嫌,而且標題所出的詩很可能不是順治帝所作。地理因素極大地影響著國家的命運,但棋局與夢境經常難以分別。比地理更重要的因素是人。沒有人的地緣政治學是完全不可想象的。請記住劉禹錫《金陵懷古》中的一句詩:

興廢由人事,山川空地形。《金陵懷古》全詩:「潮滿冶城渚,日斜徵虜亭。蔡洲新草綠,幕府舊煙青。興廢由人事,山川空地形。後庭花一曲,幽怨不堪聽。」冶城、蔡洲、幕府都是金陵(南京)的地名。對比「山川空地形」和「鐘山何處有龍盤」,可知僅有好的地理條件是不夠的。

切記!切記!言歸正傳,請讀者諸君開始閱讀本書的正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