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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說過,我所負責的cis部是個專門花錢的部門,而按照眼下的行規,凡是花錢的地方基本上都有回扣。剛開始我不知道,後來知道了,後來每次談業務,談著談著,對方就主動談到這個問題,而且談的方式五花八門。比如有的業務員說:"我們可以一起做。"所謂的"一起做"就是一起分錢,分公司花出去的錢。還有比較直接的,說這單業務給他們做,他們可以給我一定的"業務提成"。我們公司出錢請對方做事情,對方給我"業務提成",這不就是吃回扣嗎?
對於吃回扣,我是一直比較警覺的。一方面我信奉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想當君子,不想當小人,所以我從來都不吃回扣。另一方面,我深知老闆最討厭職業經理吃回扣,所以我也不敢犯這個忌。因此,每當對方和我談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就知道對方的報價肯定有水,還可以繼續壓,於是就繼續壓,一直壓到對方實話實說,說如果按照這個報價,那麼我們就不能再考慮你個人的"意思"了。我說這就對了,我不要你們"意思",你們只要按最低的價格給我把事情做得最好,就是對我最大的"意思"。如果對方疑惑,覺得我是外星人,或者懷疑我的胃口非常大,看不上他們這點小"意思",我就告訴對方: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公司本來就是我自己的,我總不能自己吃自己的回扣吧?如此,他們就明白了,再跟我談業務的時候,就不考慮給我個人回扣了,並且主動把報價壓低,起碼比我的前任低。
其實我這樣說也不完全毫無根據。事實上,由於我和老太太關係處理得非常融洽,已經引起公司內部一些人看不慣,他們以開玩笑的方式說我是老太太的乾兒子,我聽了當然不高興,但老太太不以為然,說:"好,我就認他乾兒子。"既然是"乾兒子",那麼我對客戶那樣說也就多少有一些根據。
天下沒有白吃的虧。後來我才知道,"老太后"是個心裡非常有數的人,她之所以認我這個"乾兒子",最大的原因還不是我勤快嘴巴甜,而是她一直都在暗中觀察,甚至以談業務的名義冒名打電話,直接向與我們發生業務關係的對方打探價格,所以她知道我沒有吃回扣,才處處關照我。但是,凡事都有例外,那一次我就遇到了例外。
那一次我們訂做禮品袋,業務完成之後,對方給我一筆回扣,我不要,對方說:現在業務已經完成了,這是我個人業務提成中的一部分,你不要,就歸我個人所有了,與我們公司利益沒有任何關係,而你如果要了,對你們公司利益也不會造成任何損害。我一想,還真是這麼回事。既然業務已經完成了,款都結了,我如果拿了,確實對公司利益沒有任何影響,而如果不拿,相當於贊助這個業務員了。我憑什麼要贊助對方的業務員?我傻了?我第一次理解了什麼叫"不拿白不拿,拿了也白拿,白拿幹嗎不拿"的深刻"道理",於是,經過一番思想鬥爭之後,終於拿了。
事情真就這麼怪,按說那天就只有我和對方業務員兩個人,誰也不會知道,但是,老天爺像是長了眼睛,自從拿了那筆回扣之後,我幾乎天天聽到"回扣"這兩個字,而且每次聽見的時候,就懷疑別人是在說我。特別是有一次打麻將,他們又在說這個問題,搞得我心不在焉,連自摸都打出去了。關鍵是,當時"老太后"也在場,並且她還把這個問題直接扯到我頭上。
"老太后"說:"你們誰拿回扣都不行,但是我乾兒子拿了沒事。"
"乾兒子"就是我。
"老太后"這樣說完之後,空氣發生了靜止,大家都不說話,正眼看著"老太后",餘光盯著我,而我的正眼和餘光都不知道該往哪裡落。
"老太后"則若無其事,一邊打出一張牌,一邊對自己的話做出解釋,說:"你們都瞎糟踐,我乾兒子不瞎糟踐。我乾兒子就是拿了回扣,也會寄給自己的媳婦,不白瞎了,值。"
明明是在當眾表揚我,但我聽起來怎麼都像是她已經掌握了確鑿的證據,因為"老太后"說的完全正確,我確實是拿了回扣,而且確實是將那幾千塊錢一分錢不少地全部寄給了我老婆。難道"老太后"在我身子後面安裝了一架小型攝像機?不但知道我吃了回扣,而且知道我把這個回扣具體用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不能再在順達做了。從那天之後,我不敢正眼看老太太,也不敢再打麻將了,每打必輸,輸出去的錢並不比拿的回扣少。沒心思呀。當然,更不能聽見"回扣"這兩個字,彷彿這兩個字是專門針對我的。因此,我有一種惶惶不可終日的感覺,不得不離開,趕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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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順達,我投奔了高方清。
和章一民一樣,高方清也是我們中學宣傳隊的。他比我低兩級,本來我們關係一般,但他與我的一個好朋友關係特別好,所以我們之間也就比一般的同學關係稍微近一些。中學畢業以後,我們有一段時間斷了聯絡,1976年我從建設兵團回馬鞍山探親,在那個好朋友家又碰見高方清一次,他為我們即興表演了一段單口相聲,內容是諷刺孔老二的。相聲說得很好,這讓我大吃一驚,真正感悟到了什麼叫"士別三日"。說實話,以前我甚至有點小瞧他,覺得他之所以能在宣傳隊裡混,並不是他有什麼專業特長,而是因為他爸爸是我們那裡主管文化的領導。
1980年,我在安徽銅陵有色公司第一冶煉廠做課程設計,他那時恰好在銅陵市文工團當相聲演員。又一次的"士別三日",我又回過頭做學生,他已經成了國家幹部。那一次他興致更高,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給我講了一部劇本,好像叫《假如我是真的》,說的是一個小混混冒充中央某領導的兒子,騙財騙色,最後終於收審,在法庭上,那個小混混問:"你們說我這罪那罪,不就是因為我是假'高幹子弟'嗎,假如我是真的呢?"
1983年,還是探親,我問那個好朋友:"高方清好嗎?"
朋友說:"不好。"
"為什麼?"
"坐牢了。"
我非常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