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佛到心知 丁力 第2頁,共2頁

老吳沒有立刻回答重要還是不重要,而是停頓了一下,我隱隱約約好像還聽見他在那頭有個輕微咂嘴的聲音。

這樣吧,」老吳說,「我先給導師打個電話,等會兒我給你打過去。好嗎?」

「好吧。」我說。

過了一會兒,老吳把電話打過來,但是並沒有與我討論曾柳英信佛到什麼程度以及這個問題到底重要到什麼程度,只是問:「教授想直接跟你通電話,可以嗎?」

我稍微愣了一下,馬上就說:「可以,沒問題。」

還沒有等問是我打過去還是他導師打過來,老吳那邊說了聲「那我讓他打給你吧」,就先把電話掛了。

老吳的導師我是認識的。但我不敢肯定他還記得不記得我,所以,上次我沒敢對老吳說。說了,怕萬一對方不記得我了,老吳不是懷疑我吹牛嗎?

5年前,2000年春節剛過,我在北京參加一個銀企合作研討會,和老吳的老師在亮馬河飯店一個桌子上吃過飯,並且做過交談,但當時我呈給這個著名學者的名片是深圳某投資公司總經理,估計現在就是面對面了,他也很難把當年投資公司總經理和如今的一個作家聯絡在一起,所以,乾脆不說了。

等了大約5分鐘,北京的電話打過來。照例,雙方先是寒暄了幾句。我本來想好了不提那次短暫交往的,但是一說上話,忘了,還是說了。一說,教授果然記得上次那個研討會,並且還說記得我這個人,說我高高大大的,不像是安徽人,倒像是東北人。教授這樣一說,我就相信他是真記得我,因為同樣的話,他當時就說過。既然如此,那麼我和教授也算是老熟人了,在後面的交談中,彼此少了客套與拘謹。

教授不愧是著名學者,習慣調查研究,善於聆聽來自基層的意見,具體表現就是他先不說自己的觀點,而是鼓勵我說,讓我談談自己的觀點,談談對一個黨員同時也吃齋信佛的看法。

我剛開始拘謹,不想說,想聽他說,但到底沒有他沉住氣,經不起教授的鼓勵,還是說了。

我說:「我看可以。當年共產黨員還能以個人名義加入國民黨,包括毛主席都出任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長,今天一個普通黨員,在不影響黨性原則的前提下,吃齋信佛也沒有什麼不可以。按照實事求是的態度,關鍵看客觀效果,看怎麼做對我們國家對我們民族有利。當年共產黨人以個人的名義加入國民黨,其實是當時革命形勢的需要,那樣做對我們黨的建設與發展有利,現在共產黨員個人吃齋信佛,我看也是這樣,至少,吃齋信佛的黨員不會去傷天害理貪汙腐敗,不會成為人民的敗類。就說這個英姑,也就是曾柳英,她既吃齋信佛,同時也是黨員,而且是模範黨員。不但自己做好事做善事,行善積德,而且還時刻不忘自己是共產黨員,不忘人民群眾的疾苦,帶領一幫人組成‘愛心一族’,大家一起做好事獻愛心,把黨和政府的溫暖送到需要幫助的人心坎上,不是很好嗎?佛教上說普度眾生,共產黨講代表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並不矛盾。現在黨中央提出要構築和諧社會,在我看來,如果我們這個社會吃齋念佛的人多了,社會自然也就和諧了。所以我認為可以。」

教授和他的學生老吳不一樣。老吳在我說話的時候,喜歡「哼、喔、對、是」表示喝彩,或在表示他在認真聽,但是教授不是,教授在我發表「宏論」的時候,一聲不吭。突然,我懷疑他是不是在聽,或者懷疑他是不是非常不贊成我的觀點,但出於禮貌,不好立刻反駁,所以只好保持沉默罷了。

我突然不說了。

「你說你說,我在聽呢。」教授見我停了,鼓勵說。

但是,我說話是需要語氛的,喜歡一口氣說完,如果中途遇上什麼緣故停下了,相當於語氛斷了,再接往往接不上。

「沒了。」我說。

「沒了?」教授問。

「沒了。」我重複。

教授停頓了蠻長時間,像是在想,想我剛才說的話,也像是在想他自己將要說的話。教授這樣想了一會兒,說:「你講得有一定道理。最近我和一些同事也在考慮這個問題,就是公民的信仰問題。公民有信仰宗教的自由,而且確實像你所說的,凡是信仰宗教的,除少數邪教之外,凡是真正信仰宗教的公民,做事情都有底線,基本上都不會做傷天害理的事情,都是安分守己的。而老百姓安分守己有利於社會穩定,有利於我們構築和諧社會。但是,我們共產黨又是無神論者,所以,在以往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事實上我們是不鼓勵不提倡老百姓信教的,至於在文革十年,更是不允許老百姓信教的。因此,一個不可否認的客觀事實是,如今在我國老百姓當中,信教的成了少數,甚至是極少數。這種現實對於整個社會的誠信基礎和道德底線產生了不小的衝擊。如今造假的這麼多,我看與沒有信仰有一定的關係。人是不能沒有精神約束的。你是作家,當然知道人的一半是天使,另一半是野獸。對人的行為約束,光靠法律是遠遠不夠的,而且也是成本過高的,所以,還必須依靠道德和精神約束,而且更主要的是靠精神約束。所以,就我個人的觀點來說,和你基本上一致,贊同適當鼓勵普通老百姓有信仰。像你說的,實事求是地看,這樣做對我們國家有好處,對我們民族有好處,對我們構築和諧社會有好處。但是,作為共產黨員本身,我覺得這裡有個度的問題。假如僅僅是吃齋信佛,‘佛祖心中留’,而不是正兒八經地加入教會,不參與有組織的宗教活動,我覺得未嘗不可。反之,我認為是不妥當的。我想再麻煩你一下,如果方便,你去曾柳英那裡再仔細瞭解瞭解,瞭解她吃齋信佛屬於哪種情況。是僅僅是受她母親影響吃齋念佛燒燒香呢?還是已經入教或參加有組織的宗教活動了。你看好不好?」

我當然應承。無論是出於對教授的尊敬,還是出於我自己對這個問題的探究,我都很樂意再去沙井,再去探訪英姑。

教授見我應承,非常高興,又補充對我說這個問題很重要,帶有普遍性。說共產黨的意識形態也是不斷發展的,這是實事求是,也是與時俱進。還說我們要發現新問題,研究新問題。最後教授還提醒我只是去了解,儘量不要干預,甚至不要做出評價。我自然是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