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來自天龍山

告密者 丁力 第2頁,共2頁

龐士偉認定關鍵要自強,有錢了,不需要扛爺爺的牌子,不僅自己在岳父面前硬氣,就是娃崽,在學校里老師都客氣些,於是,龐士偉暗下決心,一定要賺錢,賺很多很多的錢,自己蓋樓房,為村裡修水泥路,再給學校贊助幾臺電風扇,讓娃崽在學校當班長,不僅讓老婆在孃家有臉面,還可以把自己祖上的面子都爭回來。龐士偉首先發動全家人上山扒松針。他們這裡靠山,天龍山上雖然沒有礦石,但是卻有馬尾松。馬尾松的葉子不像葉子,像針,所以他們就叫它松針。松針長在樹上是青的,掉到地上是紫色,像乾枯的樹皮,別的用沒有,扒到一起當麥秸燒火做飯還可以。龐士偉發動全家上山扒松針的目的就是拿到家裡當麥秸燒,然後用省下的麥秸打成草簾子,挑到窯廠上賣,賣給窯廠蓋磚坯。磚坯必須用草簾子蓋著陰乾,否則就會曬乾裂,成為廢品。

所以,窯廠收購麥秸簾子。這樣,龐士偉就間接地把松針變成了錢。自家麥秸用完了,又拿從山上扒來的松針跟鄰居換麥秸,再把換來的麥秸打成簾子,再挑著麥秸簾子賣給窯廠蓋磚坯。其實草簾子根本值不了幾個錢,但是這活憑的是力氣,除了出點力氣,沒有其他成本,積少成多,到年底,再把家裡唯一的一頭耕牛賣了,兩項進賬合起來好歹買成了一輛手扶拖拉機。當時龐士偉賣牛的時候,全家反對,說牛是全家的命根子,莊稼人,少了牛怎麼耕田耙地?

不僅家裡人反對,就是鄰居也看不慣,背後悄悄地議論龐士偉不務正業,像個敗家子,莊稼人,不到萬不得已誰家賣耕牛?在他們那裡,耕牛是家庭成員,而且是重要的家庭成員,冬天沒有青草的時候,寧可人餓肚子,也要把省下的黃豆用水泡發起來,裹在幹麥秸裡餵給牛吃。所以,當初龐士偉賣耕牛買拖拉機的時候,除了他老婆段詩芬之外,幾乎全村人都認為這是大逆不道的行為。

後來據村裡一些喜歡分析的人士判斷,買手扶拖拉機本來就是段詩芬的主意,龐士偉表面上硬,暗地裡怕老婆怕得要死,他的堅決態度只不過是執行婆娘的意思罷了。但不管是誰的意思,後來的發展證明,龐士偉賣耕牛買手扶拖拉機的決定是完全正確的。龐士偉把手扶拖拉機開回村裡的時候,是冬天,還沒有趕上春耕,他就開著手扶拖拉機幫窯廠拉磚運瓦。

那時候磚瓦便宜,拉磚運瓦自然也賺了多少錢,但拖拉機拉得多,一趟頂平板車四趟,而且跑得快,況且這傢伙傻,沒有思想,不知道累,可以來回不停地跑,一天下來,一臺拖拉機掙的運輸費比十架平板車多。

春節前後,窯廠歇工了,莊戶人家也忙著過年,走親訪友操辦喜事,但龐士偉卻沒有歇,他的拖拉機更沒有歇。龐士偉讓老婆段詩芬把手扶拖拉機洗乾淨,他自己動手用木工活安裝一個松木架子,再讓老婆用裝化肥編織袋縫製成一個臨時頂棚,罩在木架子上,車廂兩邊則用麥秸編織的草蒲墊子鋪成座位,幹起了拉腳的生意。從村裡到鄉里,七八里地,要是靠兩條腿走,來回就是一上午,還走得筋疲力盡肚子亂叫眼睛發花,花五毛錢,坐上龐士偉的小手扶,一路嘟嘟嘟,一刻鐘就到。

從臘月二十二到正月十五,龐士偉的小手扶一天也沒有歇過,天天客滿。正月初二和正月十五,還應鄉親們的強烈要求,專門加開直達縣城的「專拖」,一人兩塊錢,為搶位置差點引起兩個小夥子打架。那一年過春節,村裡家家往外花錢,只有龐士偉和老婆段詩芬天天晚上躲在被窩裡面數錢。一毛兩毛,五塊十塊,數得兩個人心潮彭拜,激情沸騰,春意盎然,連夫妻生活的質量都達到了空前的高度。開春之後,龐士偉家雖然沒有耕牛,但是把手扶拖拉機的拖斗卸掉,換上耕具,耕起田來比牛好使。

主要是拖拉機沒有思維,連畜生的思維都沒有,因此好統治,比牛還好統治。手扶拖拉機聽話,不需要人做它的思想工作,甚至連欺騙式的思想工作都不需要做,也不需要用鞭子打,一天到晚自覺地忙個不停也不嫌累。晚上歇機了,往院子裡一丟,還不用人伺候。龐士偉家裡人服氣了,鄰居服氣了,全村人都服氣了。不用說,龐士偉賺到了第一桶金,成了當時全村最富的人。還一度把生意做到漢口和鄭州。

龐士偉開始一步步實現自己的計劃。龐士偉首先為自己家蓋起了全村惟一的樓房。上樑那天,全村人都來幫忙。當然,幫忙是象徵性的,不但看熱鬧,中午還能混一大碗大白菜燒肉的蓋澆飯。菜是老婆段詩芬燒的,有城裡飯館的味道,起碼看上去象。主要訣竅是加了醬油味精和芡粉,芡粉的作用是使菜看上去油汪汪的,不象農家菜,象縣城館子裡面的菜了。由於菜好,所以來的人多,聲勢大,事情驚動了鄉里。鄉長和書記一商量,決定把他樹立為帶頭致富的好典型,號召全鄉老百姓向龐士偉學習,新聞稿發到了鄂東日報上,龐士偉還被請到縣裡做報告。第二件事情是他一下子為兒子的學校捐獻了10電風扇。不僅給四個教室每間安裝了兩臺,連老師的辦公室也都裝了兩個吊扇。這下,兒子長進了,立刻了當班長。老師對待龐士偉兒子比對村長的兒子還寬容。龐士偉的第三個計劃是為村裡修一條水泥路。

從村裡一直修到鄉里。條件都已經談好了。他出錢買水泥,村裡出人工。石頭不用買,直接從山上揀,撿完了就去挖,全村每家每戶按人頭出工出石頭。等到石頭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眼看著就要動工了,鄉里頭突然來干預。說眼下鄉里都沒有通水泥路,你們村就把水泥路通到鄉政府,是錢多了燒得難受呢還是要向鄉里示威呢?鄉長這話不是對龐士偉說的,而是對村長說的。村長平時對老百姓嗓門大,可一見到鄉領導,嗓子就象參加紅白喜事的時候吃魚吃卡了刺一樣,張著嘴巴,卻說不出話,勉強說出來的話,不是啞音就是磕巴。

最後,還是鄉長說話。鄉長說:要修水泥路可以,乾脆你們把鄉里街面上的水泥路一起修上。村長回來找龐士偉商量。龐士偉一開始態度硬,不答應,說憑什麼我要幫鄉里修街道?為村裡修路,大家鄉里鄉親的沾親帶故,肥水沒流外人田,還圖個人緣,再說自己家進出也方便,為鄉里修街道,知道的是給他們壓的,不修不行,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拍馬屁呢。「不行,」龐士偉說,「我們龐家自古就沒有出過拍馬屁的。」鄉長苦著臉,說:「你姓龐,我也姓龐,一筆寫不出兩個龐。

論輩分,我還喊你叔。叔,你想想,如果不聽鄉長的,我這個村長就當不成了。我們姓龐的不當村長,肯定要姓龍的當。我自己當不當這個村長無所謂,可我們姓龐的就都要受窩囊氣了。」村長當時是上門求龐士偉的,所以這話是在龐士偉家裡說的。因此,當時龐士偉的老父親龐進賢和他老婆段詩芬也在場。老父親老了,現在已經不怎麼說話了,但是,那天聽村長說到這裡,立刻拿眼睛瞪著兒子。老婆段詩芬懂規矩,關起房門和龐士偉兩個人在屋裡的時候,主意一點也不比龐士偉少,開了房門在堂屋裡,當著村長和公公的面,低眉順眼,不隨便插話,但她母親姓龍,這事情村長不清楚,龐士偉清楚。

龐士偉將心比心,知道村長這話段詩芬聽起來肯定不舒服,所以他不想接這個話題。「那好吧,」龐士偉說,「可是話要講清楚,我只出水泥,別的一概不管。」「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村長拿出對待鄉長的態度對待龐士偉,一邊說著,一邊把頭點得像雞啄米。村長以為只要龐士偉同意,這件事情就這麼定了,他沒想到,村民們不答應。龍掌村的村民當年連日本鬼子都不怕,還怕如今的鄉長嗎?所以,他們不但不答應,還有人放出難聽話,說你龐士偉要是錢多了燒得難受,乾脆你自己包工包料,也不要為村裡修路了,先拍鄉里的馬屁,把鄉里的街面修好,再把從鄉里到縣裡的水泥路也修好,修好了你就調到鄉里上班了,當鄉長了。這樣的話龐士偉怎麼受得了?不僅龐士偉受不了,連他老婆段詩芬聽了也受不了,關起房門之後對龐士偉說,做好事也要後個分寸,如果不掌握分寸,好事情也成了壞事情。龐士偉一想,也是,最後,修路的事情當然就這麼拉倒了。

除了落得一聲罵之外,沒有落下任何好處。這件事情對龐士偉打擊很大,同時也讓他清醒地認識到鄉村的落後。不僅是經濟上落後,而且思想上落後。不僅是群眾思想落後,幹部思想也落後。他雖然有能力改變自己的經濟狀況,但沒能力改變村民的思想,更沒能力去改變幹部的思想。龐士偉有些灰心意冷,感覺在這樣的環境中,自己是不會有什麼大作為的。況且,自從他致富之後,村裡很多人效仿,不少人家響應鄉政府的號召,向他學習,而且是真學,比學雷峰認真,一時間,竟然很多人家把自家唯一的耕牛賣了,全部買回來手扶拖拉機,但無論是村裡還是鄉里,手扶拖拉機能派上用場的活就那麼多,手扶拖拉機多了,龐士偉的活就少了。龐士偉不願意跟他們搞惡性競爭。

於是,和老婆段詩芬商量,到更廣闊的大市場裡尋求更大的發展空間。老婆本來就是半個城裡人,而且真正嫁給龐士偉之後,才深切地體味到作為城裡人和農村人的差別,以及作為半個城裡人和真正農村認得差別,所以,她的最大願望就是成為真正的城裡人,現在龐士偉打算走出山村到城市發展,雖然走出的只是身體,並沒有改變作為農村人的身份,但也比完全窩在山村好,當然是絕對支援。於是,龐士偉在那一年的春天走出了山村,走出了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