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張決定硬著頭皮趁早對賀曙光談清戚賀鵬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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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賀鵬似乎天生就不喜歡學習,為此,賀曙光曾經打過,但小時候的戚賀鵬特別愛哭,一打就哭,他一哭,七叔婆就陪了哭,戚福珍就跟賀曙光吵,七叔公倒是不哭也不吵,可臉色鐵青,那意思戚賀鵬因為姓戚就不是賀曙光的親生兒子了,在他這裡受虐待了,搞得賀曙光恨不能向兒子賠禮道歉才好。大了之後自然不能打了,說教也沒有效果。賀曙光嘗試著採用經濟手段,但是沒用。賀曙光不給戚賀鵬錢,有人給,戚福珍可以給,七叔公和七叔婆可以給,賀三巴不得能給,況且,此時的羅沙村已經成為一個完整的小社會,裡面什麼都有,在這裡,即便沒有錢,戚賀鵬也照樣吃香的喝辣的,誰敢不給他面子?如此,賀曙光對戚賀鵬就沒有辦法管了。本來按照賀曙光的意思,乾脆把他送到國外去算了。不說指望他能獲得個博士碩士,起碼能鍛鍊一下獨立生活能力。但全家反對,彷彿賀曙光送戚賀鵬出國就等於是送他坐牢,甚至比坐牢還要吃苦,還要危險,人還沒走,戚福珍和七叔婆就哭得死去活來,哭得賀曙光都覺得不吉利,懷疑送出去之後真會有個三長兩短,他就沒辦法交代了,作罷。現在倒好,戚賀鵬完全沒有任何事情做,整天遊手好閒,成了村裡爛仔的頭,幾乎天天惹是生非。賀曙光因此對戚福珍有意見,說戚賀鵬能有今天這個樣,全是戚福珍溺愛的結果。但是戚福珍不承認,她認為子不教父之過,賀曙光一天到晚忙股份公司的事,公司好象就是他的命,很少真正把心思放在兒子身上,即便是偶然想起來管教一下,也方法簡單,毫無沒有效果,甚至適得其反,所以,主要責任在賀曙光身上。賀曙光難得理她,覺得戚福珍年紀越大,越沒有上進心。工業區剛剛開發的時候,她還想著出去工作,去體驗工業化的節奏,還看一些管理方面的書,甚至還參加過海關辦的學習班,拿到了報關證,做過一段時間的報關員,後來家裡的出租屋多了,需要照應,她也就窩在家裡,沒出去,與外面的世界差距加大,變得越越來越不講理了。特別是在戚賀鵬的問題上,由於兩個人分歧大,談不攏,又相互指責,鬧得相互之間沒情緒,基本上已經是背靠背了。
不用說,賀曙光對戚賀鵬很失望。剛開始,他還期望戚賀鵬能像他叔叔賀子強一樣憑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學,最好是像同濟這樣的名牌大學。後來,他沒有這種奢望了,想著名牌大學畢竟不是每個人想上就能上的,於是退而求其次,想著只要能上大學就行。現在,上大學也不敢指望了,賀曙光對兒子的要求已經低到極點,低到他只要不吸毒就行了。
別說,戚賀鵬離這還真的不遠了。大佬張一直想找賀曙光談卻又不敢談的就是這件事。戚賀鵬雖然還沒有吸毒,但已經開始服搖頭丸。
賀曙光對兒子失望的話對大佬張講過。當然,那是在喝多了的時候講的。當時賀曙光講的時候,大佬張還企圖阻止他,不讓他瞎說,所以,當前幾天大佬張發覺戚賀鵬真的開始服搖頭丸之後,非常震驚,把戚賀鵬拉到一邊,苦口婆心地說了一番。但效果不大,這兩天聽說他又到酒吧嗨了。大佬張很憤怒,可他不能替賀曙光管教兒子,又不能眼看著戚賀鵬往火坑地跳,所以非常焦慮。思前想後,大佬張覺得應該告訴賀曙光,儘管他已經答應戚賀鵬不告訴賀曙光,可是想到是這小子自己首先違背承諾再次嗨的,大佬張告訴賀曙光也有理由。
不過,決心是一回事,真要告訴賀曙光是另一回事。大佬張感覺自己和賀曙光已經不像當初那麼親密了,這些年自己好心得不到好報的經歷也不止一次,這次自己好心地告訴賀曙光,會不會又是一次好心辦壞事?再想著賀曙光說不定早已經知道了,瞞著不對外人說,自己這樣去報告,是不是等於揭他的短?所以,儘管已經下決心,但是每次見到賀曙光的時候,又開不了口。為此,大佬張睡不好覺,總感覺自己太陰了,不夠朋友,對不起賀曙光,要對得起朋友,夠哥們,那就應該無話不說,不管賀曙光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也不管說出來之後對自己有利還是有害,都應該說。這麼想著,大佬張就給自己設了一個開口說的先決條件:只要賀曙光問他,他就一定要說實話。後來這個先決條件有所放寬,放寬到只要他和賀曙光單獨在一起,他就說。現在,這個先決條件終於成立了。
大佬張硬著頭皮把情況說了。
大佬張說得很慢,一句話分成幾段說的,中間還有幾個磕巴,但意思肯定是表達清楚了。說完之後,他就注意賀曙光的反應,準備接受他的暴跳如雷,甚至準備接受他指責,指責大佬張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他。大佬張認為,為朋友做點犧牲是應該的,受點委屈也是應該的。讓他感到意外的是,賀曙光並沒有暴跳如雷,也沒有指責大佬張到現在才告訴他,而是非常平靜,平靜地看著窗戶,平靜地嘆出一口氣,然後問大佬張:多長時間了?大佬張說好象時間不長。賀曙光收回目光,看著大佬張,像是不相信。大佬張解釋說具體多長時間他也不知道,半個月前他發現這個情況後,就把戚賀鵬拉到一邊談過,戚賀鵬賭咒發誓是第一次。
賀曙光搖搖頭,明顯不相信是第一次,也好象是無可奈何,靜了半天,最後問:能不能強制戒毒?
大佬張愣了一下,解釋說不可以,因為他不是吸毒,不需要戒毒。
「等真要吸毒就晚了!」賀曙光終於提高了嗓門,像是對大佬張發火。
大佬張知道賀曙光不是對他發火,就是對他發火,他也可以理解,所以,這時候絲毫沒有計較賀曙光的態度,仍然焦慮地看著他。
賀曙光意識到自己失態,想解釋,可是他已經不習慣解釋了,說不出口。
定了定神,賀曙光恢復平靜,說:「你先回吧,讓我一個人想想。」
大佬張似有些為難。不走,算是抗命,走,又好象是自己生氣了一樣。想了想,問賀曙光還要不要再點些東西,語氣盡可能不卑不亢。賀曙光自然表示不要了。大佬張這才一邊起身,一邊說有什麼事情就叫我一聲,一邊退到外面。
大佬張心裡沒底,回到村裡之後,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晃到郭輝那裡。他是這裡的常客,沒有人不認識,所以不需要通報,也不需要敲門,而是徑直走進郭輝的辦公室,自己在沙發上坐下,抽菸。
郭輝對大佬張也比較隨便,見他進來,一面點頭算打招呼,一面繼續接他的電話。等大佬張一根香菸抽完了,郭輝的電話也放下,順手拿了煙和打火機,從大班臺上下來,坐到大佬張跟前,先給大佬張敬菸,然後往自己嘴上叼一支,再給大佬張點火,又給自己點火,之後似忍不住地笑,笑著問大佬張:真得禽流感了?
大佬張本來也是要笑的,可笑不出來。他突然有一個新發現,賀曙光是老闆,郭輝也是老闆,而且從個人資產看,郭輝可能是更大的老闆,從個人關係上看,自己跟賀曙光還更鐵一些,怎麼在郭輝面前自己能比較隨意,而在賀曙光面前卻唯唯諾諾了呢?
大佬張直,舌頭直接長在心上,心裡想到哪裡,嘴巴就說到哪裡,這時候見郭輝仍然這麼燦爛地對著他笑,就把心裡想到的說了出來。
「那不一樣。」郭輝不以為然地說。
「怎麼不一樣?」大佬張問。
「我們是老戰友嘛。」郭輝笑著說。
大佬張沒有笑,看著他,搖頭,表示不是。心裡想,我們才戰友多長時間?論交情,根本比不上跟賀曙光。
大佬張也不是什麼時候都直,比如現在,他就沒有把心裡想的說出來。
大佬張雖然沒有說出來,但郭輝還是知道他此時心裡的想法。於是,繼續笑了一陣子之後,臉上嚴肅了一些,或者說是誠懇了一些,問:「你真想探個究竟?」
大佬張點頭說說。
郭輝的臉又嚴肅了一些,彷彿是若有思索,然後才說:「還有就是你是他的部下,不是我的部下。」
大佬張終於笑了。笑著說:這還像句實話。
郭輝像是受了鼓舞,脫口說出「還有」,但沒有說出還有什麼,就住口了。
「說!」大佬張說。
郭輝笑,說沒有了。
「不行。」大佬張說,「一定得說。」
「真的沒有了。」郭輝說。說著還是那樣笑。
大佬張不笑,擺出生氣的樣子,盯著郭輝。
郭輝明知抵擋不過,只好又吐一點。
「還有就是他不僅僅是老闆,大小還是官員。」郭輝說。
大佬張不說話了。他明白了。明白郭輝講得對。賀曙光確實不是純粹的老闆,或者說,不是純粹的商人,他還是官員,最小的官員。但即便是最小的官員,也是官員。居委會書記或主任兼書記擔任股份公司的董事長是深圳的特色,幾乎全部由村改制成的居委會都是這樣,這就使他們的身份非常特殊,同時充當兩個角色,怪怪的,人們不知道該把他們當官員還是當商人,包括像大佬張這樣的老朋友,也不知道該怎麼樣與他們相處了。
想通了,大佬張也就輕鬆了。這時候見郭輝沒把他當外人,說了實話,大佬張就比較高興,一激動,把戚賀鵬服用搖頭丸的事情對郭輝說了,但一再強調不得外傳。
郭輝一聽,不以為然,說這有什麼神秘的,現在嗨的人多呢。並且他還告訴大佬張,戚賀鵬服用搖頭丸可能與旺仔有關。
「與旺仔有關?」大佬張一驚。再問郭輝細節,他死活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