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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輝剛才在等大佬張提問,一旦大佬張提問,那麼郭輝就假裝又思考了一下,然後,彷彿突然受了大佬張的提問啟發的樣子,先說一聲「咦——」,再慢慢亮出自己早已經思考周全的方案。但是,大佬張並沒有提問,而是自己先「咦——」了起來。
「咦——,」大佬張說,「對呀,我們可以要政策呀!要計程車車牌的政策。我們以前有一個運輸公司,這些年雖然名存實亡了,但是公司營業執照每年還在年審,公司還在,如果我們向政府提一個條件,特批我們把原來的汽車運輸公司改成出租汽車公司,給車牌指標,那麼就等於又補償了我們幾千萬,村民們肯定就沒有意見了,而且政府也確實只給了兩個億的徵用款,沒有駁王市長的面子。」
大佬張剛剛說完,郭輝的一口茶立刻就噴了出來,把賀曙光和大佬張嚇了一驚。
「對不起,對不起!」郭輝一邊抽出茶桌上面巾紙為賀曙光擦,一邊想著怎麼樣解釋自己的失態。
「沒事,沒事。」賀曙光一邊說沒關係,一邊疑惑。
「服務員,快拿紙巾來。」大佬張則一面幫著清理桌面,一面吆喝著服務員。
郭輝噴得很有節制,所以受害面積不大,很快清理完畢,服務員按大佬張的要求給三位全部換了乾淨的茶具,郭輝一面說著抱歉的話一面也已經想好解釋的話了。
「不好意思,」郭輝說,「受了點涼,小感冒,一個噴嚏沒忍住,真是不好意思。」
賀曙光和大佬張自然異口同聲地說沒關係,並提醒他要注意身體之類,而郭輝為了證明自己確實是感冒了,在以後的交談中,又不得不故意乾咳嗽幾聲,只可惜他沒有更高超的演技,否則一定再來幾個假噴嚏。
等一切都收拾停當了,賀曙光問:你覺得大佬張說的意見怎麼樣?
郭輝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大佬張已經激動得臉通紅,恨不能當即表態,說自己的意見好,非常好。不過,他畢竟意識到賀曙光不是在問他,而是在問郭輝,並且從問話的口氣聽,顯然是已經贊同了這個方案,根據大佬張的經驗,在這種情況下,郭輝一定會順著賀曙光的口氣說話,說好,非常好,並且還具體說明一下好在哪裡。既然如此,大佬張就不必自我表揚了,而是等著郭輝表揚。大佬張在部隊多年,當然知道批評與自我批評,同時也在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摔打了十幾年,知道表揚與自我表揚,並且他發現,表揚與批評不同,批評的時候,最好是自我批評,要是等到別人批評,就被動了,而表揚的時候相反,最好由別人表揚,要是一味地自我表揚,分量就要打折扣了,所以,這時候他並沒有自我表揚,而是在耐性等待,等待著郭輝對他的方案進行表揚。同時大佬張臉皮薄,每次接受別人的表揚,都要臉紅,現在郭輝的表揚雖然還沒有正式開始,但是前期工作已經做完,馬上就要開口了,這個預期也提前發揮作用,因此,大佬張本來就通紅的臉上,又追加了一層蘇丹紅,變得有些像西紅柿了。
然而,郭輝並沒有表揚大佬張。
「主意倒是個好主意,」郭輝說,「但估計行不通。」
「為什麼?」大佬張問。質問。
郭輝看看大佬張,又看看賀曙光,彷彿有一肚子理由能說明行不通,卻擔心大佬張受不了,所以不敢說。
「沒關係,」賀曙光說,「說出來大家商量。」
郭輝再次看看大佬張,確認大佬張也默許他說了,才說:「這不是明擺著的嘛。領導是有分工的,分工是權力的分配,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利益的分工。深圳的計程車一直遭到各方面的責難,幾任市長動都沒有動得了,王市長一個分管城市建設的副市長就能動得了?」
大佬張立刻反駁,說他的意思不是讓王市長改革深圳市計程車行業的管理體制,而只是想把我們的汽車運輸公司改成計程車公司。
「一樣,」郭輝說,「只要王市長敢同意我們把汽車運輸公司改成計程車公司了,就等於把深圳市整個計程車行業的管理體制給改變了。」
大佬張聽了不明白,先看著郭輝,然後又看著賀曙光,意思是問賀曙光是不是明白。
賀曙光沒有表達自己是明白還是不明白,而是在想,想得非常認真,眼睛都想眯起來了。
賀曙光雖然沒有明確表達意思,郭輝還是知道他也一定沒想明白,至少沒有完全想明白,於是,郭輝就做了進一步解釋。解釋說深圳在很多方面是走在全國的前面的,但是有一項卻落後於全國,就是計程車行業。統得過死,沒有完市場規律辦事,所以,深圳的計程車起步價和路程價格一直保持全國最貴,而且計程車數量少,稍微偏遠一點的地方根本就打不到計程車,就是最繁華的市中心,一到早上上班或晚上下班的時間,也幾乎打不到計程車,為什麼會這樣?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保證有關部門每月從每輛計程車上收取一萬多元的各種費用,才能保證計程車牌照成為深圳最緊俏的資源,才能保持一部分人的權力成為最有價值的權力。儘管這樣做的後果是大量的藍牌車氾濫和大量的外地計程車湧入,各方面怨聲不斷,但一直沒能徹底整改,可見這裡面的利益關係一定盤根錯節,不是輕易能動得了的,在這種情況下,不要說分管城市建設的副市長王壽桃根本沒有權力特批計程車指標,就是有,他敢嗎?
郭輝解釋完,賀曙光不動聲色,繼續保持眯起眼睛想問題的姿態,彷彿郭輝說的道理他早就知道,所以並不驚奇,也彷彿他根本就沒有認真聽郭輝說話,仍然自己繼續思考剛才想的問題。倒是大佬張,明顯洩氣了。郭輝剛才說的這些情況他也知道。事實上,當年在工程兵部隊一起開車的戰友,後來有一些轉行開了計程車,大佬張只要跟他們聚在一起,個個抱怨,說買車的錢完全是他們自己出的,自己開自己的車,每月還要向公司交納一萬過塊錢,自己出錢自己辛苦,最後大頭反而被公司拿走了,能不發牢騷嗎?正因為如此,大佬張才知道計程車指標值錢,開計程車公司賺錢,所以他才想起了那個把運輸公司改成計程車公司的方案。但是,聽郭輝一說,他又明白這裡面的情況相當複雜,不像他想的那麼簡單,同時暗暗佩服郭輝看問題全面。
「那你說怎麼辦?」大佬張終於這樣問了。
郭輝嘴巴一動,差點脫口而出,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並且巧妙地用再次的咳嗽來掩飾衝動。
郭輝定定神,看著賀曙光,像是在徵詢他的認可。
賀曙光彷彿已經想清楚,知道大佬張的方案不可行,這時候他已經把眼睛睜開,衝著郭輝輕輕地一點頭,表示願意聽他的想法。
郭輝清了清嗓子,說:「我也是受大佬張的啟發,臨時想了個方案,不知道行不行。」
「不管行不行,說出來聽聽。」大佬張聽郭輝講是受了他的啟發,情緒好許多,鼓勵郭輝快說出來。
賀曙光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中透露的意思和大佬張差不多。
「我的意思和大佬張的差不多,」郭輝說,「也是維持兩億補償費不變,但另外要一些政策,並且是在王市長許可權範圍之內的政策。」
「什麼政策?」大佬張心急,趕緊問。
郭輝稍微停頓一下,說:「由我們參與皇鳳崗的拆建工作。」
郭輝用最簡略的語言說出最重要的意思,然後就停止了,不做任何進一步的說明。他相信,對於賀曙光來說,這一句就足夠了,再多就是畫蛇添足狗尾續貂。對於大佬張,只讓他聽這一句也足夠了,他不知道詳細操作細節更好。
郭輝認為,這個時候賀曙光也一定不會想談得太多,如果他聽明白了,肯定就不往下談了,如果他沒有完全明白,也不會這時候問,而是自己回去好好想一想,等想通了,再給他打電話,單獨與他談細節。
果然,賀曙光聽了眼睛一閃,定格片刻,又恢復平靜。說:「今天先談到這裡吧。回去再想想,多想幾個方案。原則就像你們剛才說的,維持兩個億的補償費不變,另外再要政策。」
大佬張顯然是沒有聽過癮,還想繼續追問,郭輝卻已經站起來,說他那邊還有事情,先走一步。賀曙光說好,這件事情暫時不要聲張,我們三個知道就行了。郭輝說好,就先告辭了。
大佬張把郭輝送到門口,又回來,問賀曙光,郭輝剛才說的這個辦法行不行。賀曙光平淡地說,理論上當然行,但是具體操作起來肯定跟你剛才提的那個方案一樣,也是問題一大堆。大佬張說那不會吧,這屬於王市長許可權範圍之內的事情,應該難度不大。賀曙光說怎麼難度不大,拆工業區沒有多大的油水,關鍵是建設市民廣場,但是像市民廣場這樣重大建設專案,工程肯定是要公開招標,不是王市長說想給我們就能給我們的。大佬張仍然不服,說當然要公開招標,但只要市長一句話,總歸有辦法。
賀曙光顯然不想跟大佬張繼續這樣的對話,他甚至認為今天大佬張的話太多了,但是他不好這麼說,所以就打岔。
「你可能還有其他事情要跟我談吧?」賀曙光問。
賀曙光這樣問比較含蓄,或者說是比較含糊,可以理解為是想轉移話題了,也可以理解為是間接地批評大佬張的話多了,甚至還可以理解成是「如果沒有什麼別的事情就回去吧」,但是,大佬張沒有想得那麼複雜。他聽賀曙光這樣問,先是一愣,思想還沒有來得及轉彎,還在想著即便是招標,如果王市長想把工程給他們做,或者是想讓他們參與市民廣場的工程,那麼還是有許多通融的辦法的,比如轉包或分包,甚至是跟長城公司聯合投標等等,等愣過神來,明白賀曙光是問他是不是還有其他事情要談,又立刻一驚,馬上就想到戚賀鵬的事情了,隨即,腦袋就大了起來。他知道這件事情早晚賀曙光要知道,而只要賀曙光一知道,肯定就暴跳如雷。他不想看賀曙光暴跳如雷,但是,大佬張想,與其讓賀曙光從別的途徑知道事情的真相,還不如我自己對他說。不過,他又實在不想說,所以,這幾天一聽賀曙光找他,頭皮就發麻。頭先接到賀曙光電話的時候,大佬張的頭皮就很麻了一陣子,剛剛緩過來,現在又開始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