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沒有真動手,但姿勢已經擺出來了,差點就要動手的樣子,顯然是已經準備動手了,但是經過剋制,忍住了。
旺仔見大佬張這樣,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說:「你打呀,你打呀,你不是撈仔是什麼?在802團混了那麼多年,連個幹部都混不上,跑到我們村來討好賣乖了,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你們北方人就喜歡搞這套。現在你來調解了,當初你幹嗎跑到環保所檢舉揭發?」
「你說什麼?!」大佬張一驚。
「說什麼你自己心裡有數。」旺仔毫不示弱。
「你說是我跑到環保所檢舉揭發的?」大佬張大著聲音問。
這時候,不僅大佬張震驚,旁邊圍觀的人很吃驚,不知道是吃驚表面直爽的大佬張居然能做出這種吃裡爬外的事情,還是震驚旺仔居然敢說出這樣血口噴人的話。後來據戚福珍對賀曙光分析,那天是旺仔有意這樣做的,目的就是要激怒大佬張。果然,旺仔達到目的了,因為旺仔聽見大佬張聲音大起來之後,不但沒有害怕,而且把脖子一硬,說:「是的,就是的。就是你向環保所檢舉揭發的。自己拿獎金,害得工業區和工廠被罰款。」
這下大佬張實在控制不住了,大佬張什麼時候幹過告密的事情?他最恨的就是背後打小報告的人,怎麼可能自己幹這種事情呢?大佬張委屈大了,大到超過自我剋制的極限了,所以,也就根本不想自己是不是幹部了,一抬手,給旺仔一個響亮大嘴巴。
這個大嘴巴實在也太有力了,當場就把旺仔的鼻子打出血了。
如果當時旺仔還手,與大佬張對打起來,這事情還好說,最多就是誰先動手誰後動手的問題,但是,旺仔當時並沒有還手,而是馬上就跑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叫,還一邊把鼻子裡面出來的血往臉上抹,抹得嚇死人的,像是被人砍了一刀,鬧得滿村的人都跑出來看熱鬧。
大佬張被動了。不管怎麼說,事實是明擺著的,旺仔滿臉是血,而大佬張毫髮未損。不管怎麼說,大佬張是黨員,是幹部,而旺仔是群眾。黨員打群眾,幹部打村民,打得滿臉是血,不管有什麼理由,都是錯。
賀曙光趕到的時候,村委會門口已經圍了很多人。村裡就這一個辦公場所,村委會、村黨支部、還有股份公司,其實是在一起辦公的,而且,事實上也基本上是一套人馬三塊牌子,很多職位都是交叉的,所以,剛才旺仔在村裡一邊跑一邊喊的時候,大佬張就先回到這裡,回到他辦公的地方,緊接著,旺仔後面跟著一大幫子人也到了這裡,這些人當中有些就是旺仔的親戚或狐朋狗友,辦公室的人怕他們打大佬張,堵在門口,不讓他們進,他們硬是要進,僵持在那裡。賀曙光趕到之後,辦公室的人覺得鬆了一口氣,以為賀曙光能鎮得住他們。
可是,賀曙光並沒有控制住局面,這些人彷彿是事先預謀好的,見賀曙光一來,不但沒有安靜下來,反而更加起鬨,說就是賀曙光為大佬張撐腰,他一個北方人才敢這麼狠,居然敢打人等等。甚至有人小聲說,什麼董事長,還不是討了村長的女兒當老婆,才當上的。對這樣的話,賀曙光當然是裝著聽不見,但心裡感到特別痛,也想打人,並且他立刻就理解大佬張為什麼會動手打旺仔了。
「大佬張打你了?」賀曙光問。
「打了,你看看。」旺仔說。說著,還指著自己的臉,果然是滿臉是血,嚇死人的。
「除了你,他還打了誰?」賀曙光又問。
旺仔沒想到賀曙光竟然會問這個問題,所以,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沒有了,就打了他一個人。」旺仔的一個親戚代替旺仔回答。
「對,就打我一個人了。打一個人還不夠嗎?」旺仔說。
賀曙光沒有接旺仔的話,而是看著剛才代替旺仔答話的那個人,問:「那你們衝到這裡來幹什麼?」
賀曙光這樣一問,就又把對方問住了。
「我們是來討回公道的。」又有一個說不清楚是旺仔親戚還是狐朋狗友的人說。
「討回公道需要這麼多人嗎?」賀曙光問。
這下賀曙光把他們徹底問住了,因為他們當中沒有人能回答,只是小聲說,說我們也就是來看熱鬧的,大家不都是看熱鬧的嘛。
他這倒是說了實話,這時候確實是圍了很多人,而且絕大多數確實是看熱鬧的,並不是都想鬧事的。
「大家請回吧,要相信村裡會處理好這事的。」賀曙光對大家說。
賀曙光這樣說了之後,並沒有人走,但氣氛緩和不少,再沒有剛才那樣群情激憤的樣子了。正當賀曙光以為他已經控制了局面,準備叫旺仔與他一起進去當面瞭解情況的時候,突然,一聲尖叫由遠及近,使本來已經緩和的氣氛陡然又得到了升溫,而且似乎是更高的升溫。這下,賀曙光控制不住了。
來人是村裡有名的邱寡婦。
邱寡婦是旺仔的媽媽,嗓門大,而且尖,撒潑起來誰也擋不住。由於丈夫死得早,一個人帶著旺仔,也確實不容易,所以,自我保護意識特別強,特別護小孩,人民公社的年月,三天兩頭為旺仔的事情跟人家吵架,搞得村裡人都習慣性地讓著她。
邱寡婦來了之後,不管三七二十一,衝上去就要和大佬張拼命,賀曙光當然是擋,但擋不住,只好拉。可拉住之後,邱寡婦順勢一倒,躺在地上,嚎啕大哭,喊:「打人了!打死人了!拖油瓶的後歸仔打人了。」旁邊的人雖然明明看見賀曙光並沒有打她,但是見她這麼喊,還是覺得興奮,像狂歡,好不容易狂歡一次,場面自然重新熱鬧起來。賀曙光再想控制局面也不可能了,因為邱寡婦的矛頭已經直接針對他,說是他打人了,一下子把賀曙光從調解人變成了當事人。
關鍵時刻,七叔公來了。七叔公是羅沙村惟一能對付邱寡婦的人。
說來也怪,剛才邱寡婦還鬧得歡,這時候見到七叔公來了,聲音立刻就低下去不少。
要說邱寡婦為什麼這麼怕七叔公,這裡面還有一段小故事。那還是在人民公社的年代,一次因為邱寡婦家的南瓜爬到了鄰居家的院子,被別人家摘了,她鬧到生產隊要鄰居賠,生產隊長說了兩句公道話,說既然已經爬到別人家的院子,長在別人家,吃了就吃了唄,並說按照規矩,長到人家院子裡就是人家的了,如果不是人家照料,那南瓜能長大嗎?要是人家一開始就把爬過來的藤子掐掉怎麼樣?邱寡婦一聽,不幹了,說隊長偏袒對方,是報復她,因為隊長曾經想佔她便宜,她沒同意。邱寡婦說的有鼻子有眼,搞得最後隊長見她就躲,邱寡婦還是不依不饒,告到大隊,說大隊如果不給她一個公道,她就要自殺,說著,還真的就往河裡跳,但專門等有人在的時候跳,跳下去等著別人救她。當時七叔公是大隊書記,瞭解情況後,七叔公說話了,七叔公說:讓她跳,誰也不許救,死了我負責。後來,邱寡婦果然就又跳河了,而且還是當著七叔公的面跳的,但是,那次沒有人救她,因為七叔公不讓任何人下去救,最後,逼著邱寡婦自己哭著爬上來。從那以後,邱寡婦再也不敢當著七叔公的面撒潑了。今天也是這樣,本來邱寡婦鬧得天翻地覆的,見七叔公一來,還沒等七叔公開口,馬上就一骨碌從地上怕起來,抓住七叔公的手就哭。
「七叔公呀,您可要給我娘倆做主呀,打死人了呀。」
「誰打人了?」七叔公問,「打誰了?」
到底是當了這麼多人的面,邱寡婦沒有敢說是賀曙光打了她,而是說大佬張打人了,打她的兒子旺仔了。
「打哪裡了?」七叔公問。
邱寡婦一愣,鬧了半天,她也不知道大佬張打他兒子哪裡了,所以她回答不了這個非常簡單的問題。不過,她也不能不回答,如果不回答,旁邊的人就會想,鬧了半天連打了哪裡都不知道,鬧什麼鬧?
邱寡婦看著兒子。這一看,邱寡婦自然就忘記哭了,整個場面又重新安靜下來。
「打這裡了,」旺仔指著自己的臉說,「你看看。」
不用看就知道,滿臉是血。
「哦,還不輕呢。」七叔公說,「是用刀砍的?」
同樣還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卻又把旺仔給問住了。他不敢說是大佬張用刀砍的,因為他身上並沒有刀砍的口子。
「不是,」旺仔說,「是那拳頭打的。」
「哦,」七叔公又問,「那你怎麼出血了?」
「打在我鼻子上了。」旺仔說。
「是鼻子流血了?」七叔公還是那樣不急不慢地問。
「是的。是鼻子流血了。被他打出血的。」旺仔說。
七叔公認真看了看旺仔的臉,然後問:「鼻子出血是往下流,怎麼搞到眉毛上面去了?是不是你自己往上面抹的呀?」
七叔公這樣一問,還沒有等旺仔回答,旁邊看熱鬧的人就笑起來。當然,是真正看熱鬧的人,而不是跟著旺仔一起來鬧事的那些人。先是一兩個人笑,後來是更多的人笑,最後是鬨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