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8節

三十年河東 丁力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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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佬張首先幫著賀曙光處理環保所這邊的事情。賀曙光已經與環保所那邊進行了溝通。先是電話溝通,然後當面溝通。當然,所謂的溝通,其實就是賠禮道歉和感謝。承認自己是農民,不懂,沒經驗,以為金屬加工就是打鐵,以為金屬表面處理就是用砂紙把鐵上的鏽簡單清除一下然後刷油漆,根本就沒有想到電鍍,所以,非常感謝,感謝環保所的專家們給他們把關,教會他們很多東西。

為了表示感謝,賀曙光一定要請對方吃飯。

對方難得見到這麼通情達理的農民企業家,被罰款了還要感謝他們,而且態度誠懇,一副學生對恩師的樣子,搞得要是拒絕就太不近人情了,只好接受吃請。

環保所的人雖然並非個個都是賀曙光說的那樣是「專家」,但基本上都是受過專業教育的,而且基本上都是北方人。當然,所謂的北方人並不一定要求是東北人,也不一定是西北人,甚至還不一定是華北人,只要不是廣東人,統統都被稱為是北方人。比如湖南人,以前一直是典型的南方人,但是到了深圳,他們居然成了「北方人」了。而且這些所謂的北方人自己也入鄉隨俗,把自己當成了北方人了,所以,他們都說統一的北方話,也就是普通話。儘管他們當中的有些人講的所謂的普通話並不標準,但至少他們自己相互能聽懂,並且在絕大多數深圳本地人聽起來還非常標準,起碼舌頭不會打結,尾巴不會拖音,因此,當時羅沙村的人和深圳甚至廣東省的其他本地人一樣,對這些北方人還有另外一個特別的稱呼,叫做「講普通話的」。

為了減少隔閡,那天賀曙光請環保所的領導和同志們吃飯的時候特意叫上大佬張,因為大佬張也是「講普通話的」。

作為北方人,他們的特點不僅僅是講普通話,還比較能喝酒,起碼相對於深圳本地人來說比較能喝酒,喝白酒。那天賀曙光叫上大佬張一起去,除了他也是「講普通話的」的之外,就是大佬張也比較能喝酒。

大佬張已經完成自己與長城公司那邊的溝通任務,並且取得了圓滿的成功,正想著怎麼樣「分工不分家」地去幫助賀曙光和七叔公完成另外兩項工作,所以賀曙光一叫,立刻前往,彷彿他一直等著賀曙光叫他。

後來的發展證明,在處理與環保所關係的問題上,賀曙光叫上大佬張確實沒有錯,因為大佬張確實能喝酒,那天他陪環保所的人喝了不少酒,一直喝到所長表揚他了。

所長說:你一點都不像本地人。

「我本來就是北方人。」大佬張說。

接著,大佬張就把自己是哪裡人,哪年當兵,哪年在深圳集體專業,又是哪年從國營單位下海到羅沙村當運輸公司經理,現在又當上了股份公司副總,從頭到尾認真地說了一遍,甚至連自己是村支部委員這一點都交代得十分清楚。

大佬張顯然是喝多了,不然不會說得這麼詳細,但對方也沒有少喝,所以,大佬張這樣詳細地介紹了自己的簡歷之後,環保所的人非但沒有認為他話多,相反,他們一致認為大佬張了不起,作為一個北方人,居然能和本地人混在一起,而且居然到村裡做了支部委員,了不起,實在了不起,其中一個正好是大佬張的同鄉,於是,當場站起來和大佬張握手,搞得像《紅巖》中的華子良在監獄中見到了徐雲峰。

水漲船高。大佬張的情緒也達到了高xdx潮,先是和那個新認識的同鄉乾杯,然後指著賀曙光給大家介紹:我們董事長是韶關的,跟你們湖南挨著,也算是半個北方人。

大佬張說的「你們」當然是指所長,因為所長就是湖南人,而且所長有兩個部下都是湖南人。因此,大佬張介紹完,所長一把拉住賀曙光的手,一邊搖,一邊說:難怪呢!難怪呢!

這時候惟一清醒的恐怕就是賀曙光了,因為在此之前,環保所的人根本沒想到賀曙光也是半個北方人,所以沒有要求他喝酒,或者邀請了,但只是象徵性地客氣一下,並沒有把他當主力,因此,這時候賀曙光幾乎沒有喝酒,仍然清醒著,起碼比大佬張和所長清醒。

趁著清醒,賀曙光趕緊提出要求,一邊和所長搖手稱老鄉,當然是半個老鄉,一面要求所長開恩,同意他們把罰款分幾個月上繳。

賀曙光剛剛說完,所長還沒有答應行還是不行呢,大佬張就開口說話了,彷彿這時候他自己成了所長。

大佬張說:「罰個鳥。罰款本身並不是目的,目的是通過罰款教育人。所長老哥,你看我們董事長是不是已經被你們教育好了?」

也真是大佬張,換上賀曙光,打死也說不出這樣的話,罰款這麼嚴肅的事情,怎麼能說「罰個鳥」呢?大佬張這樣說,不是給鼻子就上臉嗎?不是太沒有分寸了嗎?說實話,賀曙光非常擔心本來非常好的氣氛給大佬張幾句沒有分寸的話攪了。按照賀曙光的生活經驗,做人一定要有分寸,而做人的分寸首先就體現在說話的分寸上,現在大佬張沒有事先與他商量,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顯然就是沒有分寸。大家在一起喝喝酒,互相講幾句恭維話,甚至稱兄道弟認老鄉,主要目的是製造氣氛,製造一種融洽的氣氛,現在這種氣氛已經形成了,只要按照他們事先商量好的計劃,爭取環保所同意分幾次繳罰款就行了,千萬不能節外生枝提出進一步的要求,否則對方就會認為我們得寸進尺,可能連分期罰款都不答應了。所以,大佬張這樣一說,賀曙光不但擔心,而且生氣,想著大佬張這個人好是好,可就是做事情把握不住分寸,往往好心辦壞事。問題是,當著這麼多外人的面,賀曙光還不好說大佬張,只能把擔心和生氣憋在心裡。

果然,所長聽了大佬張的無理要求要求後,並沒有立刻表態。賀曙光心裡想,一定是所長大人也生氣了,覺得我們得寸進尺給鼻子上臉,只不過不好意思說罷了。

賀曙光這下真的生大佬張的氣了。甚至有些後悔自己帶大佬張來。如果不帶他來,雖然大家不能喝這麼多酒,也不會形成這麼融洽的氣氛,但憑他的誠懇和謙虛,所長說不定也能同意罰款分期支付,現在倒好,白誠懇了,白謙虛了,也白喝酒白製造融洽氣氛了,前功盡棄啊。

但是,賀曙光有氣只能憋在心裡,嘴巴上卻什麼也不能說,更不能罵,如果要是能罵,他一定會狠狠地罵一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賀曙光只能心裡罵,但其他人卻可以嘴上說。剛剛跟大佬張認老鄉那個就說話了。說:「教育好了,我看是教育好了。」

這位剛剛說完,那邊一個喝的並不比他少的接著說:「像你們這個董事長,根本不需要教育,就已經非常懂事了。」

而且,同志們好象喝的都不少,基本上都可以代表所長表態了,幾乎人人都說「不需要教育了,不需要教育了」。

於是,所長順應民義,開始表態。

所長說:「我看這樣,也不要什麼分幾筆了,麻煩。乾脆,工廠的罰款照罰,至於你們工業區嘛,已經完全達到教育目的了,只要保證下次不再犯,這次就免了吧。」

所長表態完畢,大家齊聲歡呼,只有賀曙光一個人目瞪口呆,不知道是其他人都喝醉了,只有他一個人清醒,還是隻有他一個人喝醉了,其他人都清醒。為了驗證自己是醉還是沒有醉,這時候賀曙光沒有說任何話,猛地端起酒杯,也不跟任何人幹,自己一仰脖子,像喝可樂一樣一下子灌下去,居然絲毫沒有醉的感覺。他沒想到,原來喝酒這麼容易,於是,繼續不說話,又倒滿一杯,還是那樣把杯子對著嘴,然後讓酒杯和自己的頭一起向上一仰,又下去了。

「看到了吧,」大佬張說,「這就是我們董事長!」

「爽!」所長說。

「爽!」大佬張的那個老鄉說。

「爽!爽!爽!」大家一起說。

後來再怎麼樣,賀曙光不記得了,但是他心裡仍然很清楚,工業區的罰款免了,爽!

38

爽過分了也不好。受這種爽的影響,大佬張一鼓作氣,不請自到,主動參與到七叔公分管的調解工作中去。

不知道是龍飛和強發公司都不是省油的燈,還是七叔公的思想跟不上形勢,總之,七叔公在他們兩家公司之間的調解工作並不順利,客觀上也給大佬張的介入製造了機會。

按照既定的思路,調解目標是各方都承擔一些損失,現在龍飛公司這邊已經被說通了,承認自己的過錯,接受環保所的處罰,但是,由於涉及到公司搬遷,損失非常大。龍飛公司認為,造成這種損失的主要原因是當初邱國強和旺仔他們瞎承諾,說沒有關係,所以他們才在這裡辦廠的,因此這個損失至少應當由龍飛公司和強發公司共同承擔。可是,強發公司堅決不接受,七叔公做了不少工作也沒用,邱國強和旺仔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

大佬張了解情況後,非常有把握,反客為主,說這件事情由他解決了。

本來如果沒有前面兩件事情,大佬張這樣說,七叔公和賀曙光可能還不相信,甚至會懷疑大佬張喜歡誇口,但因為前面兩件事情辦成了,辦得非常漂亮,特別是環保所這邊的事情,本來只打算把罰款分幾次上繳,沒想到最後的結果是不用繳罰款了,不僅當時賀曙光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是後來七叔公知道了,也曾經懷疑是真是假,最後證明是真的,當然對大佬張刮目相看,感嘆如今的世道變了,自己以前恪守的那些做人做事的原則可能真的過時了,如今更需要大佬張的這一套了,所以,現在大佬張說調解的事情由他解決,賀曙光和七叔公就沒有任何懷疑,放心地交給他去做了。

大佬張有大佬張的工作思路。

大佬張認為,問題的關鍵在旺仔,邱國強本來就是外村人,現在又是香港身份,如果沒有旺仔撐著,憑七叔公的威嚴和臉面,他說話哪個外商敢不買賬?別說這件事情強發公司確實有錯,就是一點錯誤沒有,只要七叔公說了話,他們也應該多少給點面子,現在一點面子不給,完全是因為旺仔的緣故。因此,大佬張認為關鍵是要做通旺仔的工作。

大佬張對於自己做通旺仔的工作有把握,因為旺仔以前是他的部下。按大佬張的理解,再刺毛的人,對老領導多少都要給一些面子的。比如他自己,現在無論在羅沙村還是在工業區都是夠威風的了,但如果老802團的領導有什麼事情找他,他一定是二話不說,跑得屁顛屁顛的。反過來想也一樣,他當初到羅沙村來的時候就是運輸公司經理,旺仔小組長,大佬張是旺仔的頂頭上司,現在老頂頭上司找自己當年的部下做工作,他敢一點面子不給?大佬張相信旺仔沒有這個膽。

大佬張大大咧咧地找到旺仔,然後半真半假地見面就罵,罵旺仔這小子現在出息了,連七叔公的話也不買賬了,是不是連我的話也不買賬了?

罵是一種親切,至少在大佬張看來是一種親切,表示雙方的關係不外,特別是根據大佬張對旺仔的瞭解,旺仔雖然有很多毛病,但基本上還是一個不小氣講義氣的人,這樣的人本質上和他大佬張是一個脾氣,只要順著脾氣走,大事就能化小,小事就能化了。考慮到現在大佬張既是村黨支部委員,也是股份公司副總,從哪方面說都還是旺仔的領導,按照大佬張的想象,他這樣半真半假地一罵,旺仔肯定就會咧開嘴巴一笑,說哪敢呢,別的人我可以不買賬,您大佬張的面子我敢不買?如果那樣,大佬張就打算立刻換成一副笑面孔,一邊從旺仔的襯衫口袋裡面掏出香菸,抽一根,一邊讓他多少承擔一點責任,好歹把眼前的局面對付過去,並說來日方長,如果你自己有什麼損失,無論是村裡還是股份公司這邊,將來要想辦法給你補回來,還不簡單。

如果真的如大佬張預想的這樣,那麼這個事情當然就又解決了,也就根本沒有後面這一大堆事情了。

但是,大佬張並不知道,旺仔是恨他的。當初要開發工業區的時候,賀曙光精力顧不過來,本來是打算讓旺仔接任運輸公司經理的,沒想到半路里殺出一個大佬張,一個說普通話的北方人,把這個位置佔去了,所以,旺仔對大佬張有氣,對賀曙光有氣,對七叔公有氣,所以,他才把他表哥拉來自己開一個公司,就是要跟大佬張、賀曙光和七叔公他們搞搞正,所以,他才對七叔公的調解不買賬。既然對七叔公都不買賬,能買大佬張的賬嗎?當然更不會,因為他最恨大佬張。因此,這時候旺仔一點也不給大佬張的面子。

旺仔說:「管你什麼事情?你算什麼東西?你不就是個撈仔嘛。」

大佬張做夢也沒有想到旺仔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敢這樣跟他說話,當場臉就掛不住。再說,「撈仔」這句話罵人蠻重,帶有歧視性,旺仔以為大佬張不懂,其實他懂,知道這話很毒,跟罵女人是做雞差不多,所以,大佬張非常惱火,如果按照大佬張的脾氣,他肯定就要對旺仔動手。不過,大佬張畢竟已經是領導了,所以,當時他還保持著一定的剋制,儘管臉漲得通紅,但大佬張仍然強忍著怒火,沒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