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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曙光長大了。今年十九,比戚福珍小一歲。
賀老二的警告沒有錯,賀曙光確實是招惹戚福珍了。
帶娣姐姐出嫁之後,賀曙光一下子長大了。作為這種長大的標誌,是他感受到了孤獨,也感受到了生活的不平。比如睡覺,帶娣姐姐出嫁之後,他就完全一個人睡了。事實上,就是在帶娣姐姐沒有出嫁之前,媽媽也是騙他的。明說是帶著他睡,其實等他睡著了之後,媽媽還是悄悄地溜走,溜到東屋去了,把他一個人留在西屋。他害怕,確實害怕。但即便那樣,他也覺得比現在好,至少,那時候媽媽還要騙他,還要考慮到他的感受。現在不必了,現在媽媽連騙都不用騙他了,或者說,連做樣子都免了。這下,賀曙光感受到的不僅是害怕,而是孤獨。
賀曙光現在就是這樣孤獨地睡覺。孤獨中,他學會了思念,還學會了遐想。思念帶娣姐姐,也思念爸爸。當然,不是思念現在跟媽媽睡在東屋的這個爸爸,而是思念那個被狐仙報復死的爸爸。思念之後就是遐想。賀曙光遐想著帶娣姐姐回來了,或者是帶娣姐姐根本就沒有出嫁,還在村裡,還在家裡,還在床上。賀曙光遐想著帶娣姐姐又帶他出去玩了,而且還是騎著腳踏車去的,還是讓他坐在後面,讓他雙手從後面抱住姐姐,鼻子頂在姐姐軟和的腰上,把姐姐頂得咯咯笑。他甚至還遐想著爸爸並沒有攀上猴嘆崖,沒有套住那隻金毛狐狸,所以也就沒有去湖南的礦上當臨時工,因此也就沒有被狐仙報復死,還活著,夏天光著膀子把他舉上頭頂,冬天踏著雪為他打來山喜鵲,並且把山喜鵲尾巴上的毛拔下來,插在他的皮帽子上,插滿滿一排,讓他像頭頂上長了翅膀,像山喜鵲那樣飛起來了。賀曙光這麼遐想著,就睡著了。等到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淚水早已蒸發,留在眼窩裡的,是一陀黃黃的眼屎。
媽媽後來又生了弟弟賀子強和妹妹賀子英,對賀曙光的關心更少了。賀曙光常常成為整個大家族被遺忘的人。所有的人對阿強和阿英都親一些,對他要疏一些。一個明顯的例子是弟弟受了委屈有地方哭,而他沒有。他已經隱隱約約地察覺出哭是一種警告,警告大人,我受委屈了,你們快來哄我,果然,只要弟弟一哭,就立刻有人上去哄他,並滿足他的一些要求,所以,賀曙光漸漸地明白哭其實是一種撒嬌的手段,但這個手段他不能用,他試過幾次,沒用,他哭了,沒人理睬,搞得自己都不好意思停下來,更麻煩,所以,賀曙光漸漸地也就不會哭了。還比如逢年過節,家裡來親戚,見到小孩子喊叔叔伯伯,或舅舅姨娘,多少都要給幾個壓歲錢,但是他們基本上不給賀曙光,因為他們常常以為賀曙光是鄰居家的小孩。那時候賀曙光最盼望帶娣姐姐回來,因為帶娣姐姐知道是自己家的人,所以,帶娣姐姐給弟弟妹妹壓歲錢或小禮物的時候,總有賀曙光的一份。當然,賀曙光盼望帶娣姐姐回來不僅僅是在意那點壓歲錢或小禮物,彷彿還有其他更多的原因,但到底是什麼原因,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盼望,盼望帶娣姐姐回來。然而,帶娣姐姐很少回來,即使回來,也來去匆匆,從不在家裡過夜,所以,帶娣姐姐每次回來的那天,既是賀曙光最開心的一天,也是賀曙光最傷心的一日。帶娣姐姐走的時候,賀曙光追到七叔公家的屋山頭,爬上七叔公家的那棵木棉樹。因為七叔公家在村口,七叔公家的木棉樹在全村最高,這樣,賀曙光就能看著帶娣姐姐的影子越拉越長,最後完全融合在晚霞之中。
帶娣姐姐回來得越來越少,最後竟然一年也難得回來一次了。七叔公家的阿珍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賀曙光生活的。
賀曙光的孤獨不僅表現在家裡,就是在外面,也如此。比如玩「兵捉賊」,一邊扮兵,另一邊扮賊,賊跑,兵追,要把全部賊都抓住了,就換邊,原來扮好人的現在扮壞人,原來扮壞人的現在扮好人。但是,總有那麼幾個狠人,不願意扮壞人,只願意扮好人。比如旺仔,力氣大,出手很,是打架大王,他就只願意當好人不願意當壞人,怎麼辦?最後的結果只好委屈另外幾個人繼續扮壞人。這另外的幾個人通常是村裡家庭成分不好的,比如地主戚懷仁的孫子,或富農賀德滿的小兒子等等,但賀曙光不是,賀曙光的親爹和後爹既不是地主也不是富農,但他仍然要繼續扮壞人,這就讓賀曙光感到委屈,感到壓抑,久而久之,他就不參加這種遊戲了。
戚福珍也不參加這種遊戲。原因是她太瘦小,跑不快,所以無論是扮好人還是扮壞人都不願意帶她玩。戚福珍人小鬼大,有自尊心,所以,她就主動不和他們玩,自己玩。但是,凡是好玩的遊戲往往都不是一個人能玩的,因此,她就常常和賀曙光一起玩。他們倆在一起最喜歡玩的遊戲是過家家,就是假設他們倆是大人,像帶娣姐姐那樣的大人,所以戚福珍也和帶娣姐姐一樣,出嫁了,並且正好嫁給了賀曙光,於是,他們倆就在一起生活。當然是假摸假樣的生活。
戚福珍小,起碼看上去比賀曙光小,但實際上年齡比賀曙光大,大一歲。對於七八歲的孩子來說,大一歲不是個小數字,況且,戚福珍是女孩,懂事早,所以,戚福珍就比賀曙光懂得多,知道既然他們倆結婚了,那麼就要睡在一起,而且還知道要親嘴。於是,在過家家的時候,他們就真的睡在一起過,也真的親過嘴。
和戚福珍在一起玩的時候,賀曙光很聽話,戚福珍要玩什麼,賀曙光就玩什麼,戚福珍要怎麼玩,賀曙光就怎麼玩。這天下午,大人都出工去了,戚福珍和賀曙光在家玩,玩過家家,玩得很認真。結婚,上轎子,夫妻對拜,然後是入洞房。以前在做這個遊戲的時候,就是做個樣子,但是,那天下午戚福珍玩真的了,真的和賀曙光入洞房,拉著賀曙光的手,進入她睡覺的那個房間,然後自己躺在床上,讓賀曙光也躺在床上。賀曙光很聽話,按照戚福珍的要求,躺在戚福珍的身邊,眼睛看著屋頂。當然,戚福珍也沒有忘記這是過家家,所以,並沒有像真睡覺那樣躺,而是橫著躺,頭朝床裡面,腳伸在外面,這樣,他們就不用脫鞋子了。
賀曙光這樣躺了一會兒,就覺得不好玩,該起來了,就對戚福珍說他要起來了。
「等一下,」戚福珍說,「還沒有親嘴呢。」
賀曙光茫然,竟然還懂得有點不好意思,但戚福珍不管,側過頭,並且把賀曙光的頭也扳過來,對著他的嘴,親了一下,才讓賀曙光起來。
雖然是玩「過家家」,但賀曙光信以為真,從那以後,他就真把戚福珍當成了自己的「新抱仔」。當然,他也得到了回報,既然賀曙光一直護著戚福珍,那麼戚福珍也就一直護著賀曙光,並且,客觀地講,戚福珍護著賀曙光的時候還要更多一些,也更實際一些。戚福珍家條件好,賀曙光家條件差,賀曙光對戚福珍的呵護更多表現為精神,不表現為物質。自從賀曙光家從二伯伯家廂房搬到自己的新屋之後,他們就單過了。那時候憑工分吃飯,繼父賀三年紀大,身體也不壯,自己掙工分自己吃勉強維持,現在一下子添了好幾口,家裡的日子當然不寬裕,為了生活,母親只好把自己當男人使,參加生產隊勞動,掙工分,以免年底分紅的時候成了「超支」戶。但這樣一來,母親就更顧不上賀曙光了。賀曙光上小學的時候,家裡實行兩稀一干制,就是早晚兩頓吃稀飯,中午一頓吃乾飯。看起來合理,其實非常麻煩。晚上吃稀飯的麻煩是半夜要起來撒尿,早上吃稀飯的麻煩是中午放學的時候餓。半夜起來撒尿問題不大,但中午放學的時候餓肚子問題比較大。餓得厲害,感覺從學校到家的路特別長,幾乎走不回家。這時候,常常是戚福珍從書包裡掏出一個煮熟的雞蛋,塞到賀曙光的手裡,然後迅速跑開,趕上前面的女同學。上中學的時候,開門辦學,學農學工學軍的時候多,在課堂上聽課的時候少,學農的時候好辦,一般不出本大隊,學軍的時候也好辦,因為羅沙村挨在邊界線,那時候沒有武警,守邊防的就是解放軍,解放軍營房也不出羅沙村三里,學軍並不影響回家吃飯,可是,學工的時候比較麻煩,要去公社,因為只有公社才有一個農機站,才能算得上是「工」,所以,每次學工的時候,中午都回不來,都要自己帶午飯,但賀曙光家裡沒有飯,早上吃稀飯,稀飯怎麼帶呢?所以,賀曙光常常只能帶兩個番薯。中午同學們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吃飯的時候,賀曙光一個人躲得遠遠的,不好意思讓同學們看見他只帶了番薯。最後,又是戚福珍多帶一點,除了帶飯之外,還帶一兩個糯米雞,找到賀曙光,說她實在吃不下了,丟了浪費,再帶回去要餿了,所以,請賀曙光「幫忙」把糯米雞吃掉。
糯米雞是好東西,其實就是日本的壽司,或者倒過來說,日本的壽司其實就是中國南方沿海的糯米雞。當然,那時候日本料理還沒有進入中國,他們並不知道日本有一種和中國糯米雞一樣的食品,但不管是日本的壽司還是中國的糯米雞,在那個年代,都是奢侈品,都不是賀曙光天天可以吃到的。事實上,賀曙光在家裡差不多一年也吃不到一次糯米雞,因此,那種被糯米雞撐飽的感覺就成了永久的記憶。現在,是這種記憶發芽的時候了。